指甲的尖端已經觸碰到了林硯的額頭。
冰涼的,帶著刺骨的寒意,像一塊冰貼在皮膚上,順著毛孔往骨頭裡鑽。
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下來。
強烈的求生欲讓林硯猛地咬破了舌尖,劇痛瞬間衝散了那股禁錮感。他想也不想,側身往旁邊撲過去,同時手裡的菸灰缸狠狠砸向女人的頭。
「砰」的一聲悶響。
菸灰缸砸了個正著,卻像砸在一塊軟橡膠上,陷進去半寸,又被彈了回來。女人的頭只是歪了歪,沒有半點損傷。她緩緩轉回頭,翻白的眼睛鎖定了撲在地上的林硯,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林硯手腳並用地爬起來,沖向門口。
他擰動門鎖,手指抖得厲害,擰了兩下才擰開。保險鏈還掛著,他用力一扯,鐵鏈「哐當」一聲崩斷,彈在牆上。
拉開門,外面是漆黑的樓道。
他不敢回頭,憑著記憶往樓下沖。樓道里一片漆黑,他扶著扶手,一步跨兩級台階,拼命往下跑。耳邊是自己粗重的喘息聲和咚咚的心跳聲,還有身後不遠不近的拖拽聲。
「嗒……嗒……」
她追上來了。
速度不快,卻始終跟在他身後,甩不掉。
林硯一口氣衝到一樓,推開單元門,沖了出去。
深夜的小區里空無一人,路燈昏黃,樹影婆娑,風吹過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人在竊竊私語。他不敢停,朝著小區大門的方向跑。他想出去,想跑到人多的地方,想擺脫身後的東西。
可跑了沒幾步,他就愣住了。
前方的路不見了。
原本應該是小區主幹道的地方,變成了一面斑駁的水泥牆。牆面上爬滿了暗綠色的青苔,潮濕陰冷。
他轉頭看向左邊,原本的花壇變成了樓道。右邊,原本的便利店也變成了樓道。
四面八方,全是一模一樣的老舊樓道。
他被困住了。
鬼打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身後的拖拽聲更近了。
林硯咬咬牙,轉身衝進了面前的樓道。不管是什麼,總比站在原地等死強。他沿著樓梯往上跑,一層又一層,樓道里的聲控燈始終不亮,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著腳下的台階。
他跑了很久,久到腿都開始發酸,卻始終看不到頂樓。每層樓的布局都一模一樣,三樓的牆面有一道裂縫,四樓的扶手缺了一塊,永遠循環。
他知道,自己跑不出去了。
身後的腳步聲停了。
林硯喘著氣,慢慢停下腳步,僵硬地轉過身。
女人就站在他身後不遠的台階上,倒著站著,頭朝下,長發垂落。她靜靜地立在那裡,像一尊詭異的雕像,看著他徒勞地奔跑。
「跑不掉的。」
女人的聲音響在樓道里,四面八方都是回音,分不清到底從哪裡傳來。
林硯靠在扶手上面,渾身脫力。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從在樓道里看見她的那一刻起,從鏡子裡對上她視線的那一刻起,結局就已經註定了。
女人慢慢向他走過來。
還是那種拖拽的步伐,一步一步,踩在台階上,留下濕漉漉的腳印。
林硯沒有再退。他看著女人靠近,心裡反而奇異的平靜下來。反正已經死過一次了,再死一次,又能怎麼樣呢?
女人停在他面前,抬起手,撫上他的臉頰。
冰冷的觸感瞬間蔓延開來,皮膚像是被凍住了一樣,失去了知覺。她的指甲慢慢劃破他的皮膚,黑紅色的粘液順著傷口鑽進皮膚里,帶來一陣灼燒般的痛感。
「留下來陪我吧。」
女人的臉湊了過來,裂到耳根的嘴幾乎貼到他的臉上。濃烈的腥腐氣撲面而來,林硯下意識地偏過頭,避開她的臉。
就是這個動作,讓他失去了平衡。
他身後就是樓梯扶手,老舊的扶手早就鬆動了。他身體往後一仰,扶手「咔嚓」一聲斷裂。
失重感瞬間襲來。
林硯從樓梯上摔了下去。
他翻滾著,額頭、後背、四肢不斷撞在台階的稜角上,劇痛一波接著一波。他看見女人站在台階上方,倒著的臉正對著他,嘴角掛著詭異的笑。
「砰——」
最後一下,後腦重重撞在一樓的水泥地面上。
溫熱的血液漫出來,浸濕了頭髮,沾在臉上。視線開始模糊,身體越來越冷,痛感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寒意。
意識沉入黑暗的前一秒,林硯只有一個念頭:
這一次,是真的死了吧。
……
「嘀——嘀——嘀——」
刺耳的電子音在耳邊響起,一聲接著一聲,吵得人腦仁疼。
林硯猛地睜開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天花板,鼻尖縈繞著消毒水的味道。
他愣了幾秒,才慢慢回過神。
不是樓道,沒有腥腐氣,也沒有倒著走的女人。
他動了動手指,能感覺到床單的粗糙質感。抬手摸了摸後腦,光滑完整,沒有傷口,也沒有痛感。
又活過來了?
陌生的記憶再次湧進腦海。這一次,他是市第三人民醫院的實習護士,今晚值大夜班,剛才趴在護士站打了個盹,被監護儀的報警聲吵醒了。
醫院?
林硯心裡一沉。
他撐著桌子坐起來,環顧四周。護士站不大,擺著電腦、病歷夾和各種藥品,對面的走廊亮著冷白色的燈,空蕩蕩的,安靜得只能聽見監護儀的滴滴聲。
牆上的電子鐘顯示,現在是凌晨兩點十七分。
報警的是307病房的監護儀。
林硯的記憶里,307住的是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癌症晚期,家屬已經放棄治療,就等著最後時刻了。
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
剛要往病房走,眼角的餘光瞥見了護士站的鏡子。
鏡子裡映出一個年輕女孩的臉,戴著護士帽,臉色蒼白,眼底帶著熬夜的青黑。
林硯的心臟猛地一縮。
鏡子,又是鏡子。
上一個故事裡,女人就是從鏡子裡出來的。
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死死盯著鏡子裡的人影。鏡子裡只有他自己,沒有別的東西。
可他不敢放鬆。
第一次死亡,進入老小區的鬼故事;第二次死亡,進入醫院的場景。這不是意外,是輪迴。他每死一次,就會進入下一個詭異的地方。
監護儀的報警聲越來越急促了。
林硯收回視線,拿起聽診器,往307病房走。不管怎麼樣,先看看情況。就算是死,也得死個明白。
走廊里很靜,只有他的腳步聲。冷白色的燈光照在地面上,泛著冷光。兩邊的病房都關著門,安安靜靜的,聽不到一點聲音。
307病房在走廊盡頭。
林硯走到門口,剛要推門,手突然頓住了。
病房門的玻璃上,映出一個人影。
不是他的影子。
玻璃上,病房裡的病床邊,站著一個穿病號服的老太太。她背對著門,低著頭,頭髮花白,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可307的老太太,已經臥床半個月,根本站不起來了。
林硯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
他握著門把手,指尖冰涼。
就在這時,病房裡的監護儀,突然停了。
「嘀——」
長長的一聲平響,劃破了走廊的寂靜。
玻璃上的人影,緩緩轉過了頭。
林硯的呼吸瞬間屏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