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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無臉夜班(上)

2026-09-18 14:29:22 作者: 茄了貓

  肺部殘留的水泥窒息感還沒完全散去,林硯扶著冰冷的收銀台邊緣緩了好半天,指尖才慢慢恢復溫熱。

  便利店的日光燈冷白刺眼,照得貨架上的塑料包裝泛著廉價的光。關東煮鍋在收銀台旁邊咕嘟咕嘟地冒泡,蘿蔔和海帶的香氣混著烤腸的油脂味撲面而來,裹著冷藏櫃吹出來的冷氣,在不大的空間裡打著旋。冰櫃壓縮機發出低沉的嗡嗡聲,和門外風卷落葉的沙沙聲交疊在一起,是深夜便利店特有的、冷清又安穩的聲響。

  屬於這具身體的記憶緩緩鋪開:林硯,二十三歲,剛畢業沒找到合適工作,臨時在這家「宜佳」24小時便利店做夜班店員,晚十點到早六點,工資日結。今晚是他第三天上班,前半夜都很太平,剛才趴在收銀台上打了個盹,醒過來就覺得有點不對勁。

  不對勁的地方,是玻璃門上的倒影。

  便利店的正門是整塊的落地玻璃,擦得很乾淨,能清晰映出店裡的景象。剛才他抬頭的瞬間,看見玻璃倒影里,收銀台後面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他,另一個穿著同款藍底黃邊的工作服,戴著同款鴨舌帽,個子和他差不多,低著頭站在收銀台最裡面的角落,陰影遮住了頭臉。

  可這家便利店夜班只有一個人。

  林硯緩緩回過頭。

  收銀台後面空蕩蕩的,角落堆著幾個未拆封的紙箱,上面摞著一摞購物袋,連個人影都沒有。牆壁潔白,貨架整齊,冷藏櫃的燈亮著,一切看起來都再正常不過。

  是熬夜熬出幻覺了?

  他揉了揉酸澀的眼睛,走到關東煮鍋邊,拿起漏勺攪了攪。湯水翻滾著,冒著細密的水泡,食材上下浮動。他記得睡前煮了三串蘿蔔、兩串海帶結,現在數了數,卻多了一串魚丸。

  四顆魚丸串在竹籤上,吸飽了湯汁,油亮飽滿,像是剛放進去沒多久。

  林硯的眉頭微微皺起。

  店裡只有他一個人,魚丸是誰放的?

  他放下漏勺,轉身拉開收銀台的錢箱。

  抽屜里紙幣硬幣分類擺著,整整齊齊。他睡前點過一遍,一共是八百七十二塊五毛,現在數了數,多了十塊錢,壓在最下面的夾層里,皺巴巴的,帶著一點菸味。

  憑空多出來的零錢,憑空多出來的魚丸。

  還有剛才玻璃上的第二個人影。

  林硯合上錢箱,指尖微微發涼。

  第七次輪迴的殺局,已經開始了。

  他沒有慌亂,經歷過六次生死,他早就過了一驚一乍的階段。他靠在收銀台上,目光緩緩掃過整個便利店:貨架一共六排,從零食到日用品一目了然;冷藏櫃在最裡面,兩扇玻璃門,裡面擺滿飲料和鮮奶;角落有個雜物間,門虛掩著,露出裡面的拖把和掃帚。

  所有地方都能一眼看完,沒有藏人的死角。

  那東西,不是藏起來的,是本來就「存在」在這裡的。

  林硯拿起掃碼槍,在手裡掂了掂。塑料外殼冰涼,分量很輕,當然不可能當武器。他只是需要個東西攥在手裡,找點踏實感。

  他走到玻璃門旁邊,借著外面的路燈光,仔細看玻璃上的倒影。

  這一次,倒影里只有他一個人。

  那個穿工作服的人影,消失了。

  林硯盯著倒影看了半分鐘,確認沒有異常,才轉過身。

  就在轉身的瞬間,身後傳來「叮」的一聲輕響。

  是掃碼成功的聲音。

  

  林硯猛地回頭。

  收銀台的掃碼槍自己懸在半空中,對著一包薯片掃了一下,然後「啪嗒」一聲落在檯面上。

  收銀機的屏幕亮著,上面顯示出商品信息:番茄味薯片,售價五元。

  下面的找零金額,自動跳了出來。

  錢箱「咔噠」一聲彈開。

  一切熟練得像有個隱形人,正在完整地走一遍收銀流程。

  林硯站在原地,沒動。

  他看著那包薯片,看著打開的錢箱,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光標。

  不是惡作劇,也不是幻覺。

  有個東西,在他的便利店裡,學著他的樣子,做收銀員的工作。

  他慢慢走過去,拿起那包薯片。包裝袋是常溫的,沒有被觸碰過的冰涼觸感,仿佛剛才真的只是機器故障。可掃碼槍的位置不對,他剛才明明放在收銀台的另一邊。


  就在這時,便利店的玻璃門「叮咚」一聲,自動打開了。

  一股冷風灌了進來,帶著深夜的寒氣。

  一個醉醺醺的中年男人晃了進來,身上酒氣衝天,手裡攥著空酒瓶,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他掃了一眼貨架,拿起一瓶二鍋頭,踉踉蹌蹌地走向收銀台。

  林硯站在收銀台後面,剛要開口說「您好,一共十五塊」。

  醉漢卻直接繞過了他,走到了收銀台最裡面的角落,對著那堆紙箱的方向,把酒瓶往檯面上一墩。

  「結帳。」他含糊地說,掏出二十塊錢,放在了櫃檯上。

  林硯的心臟猛地一沉。

  那個角落,根本沒有人。

  可醉漢的眼神,明明是看著那裡的,像是對面站著個收銀員。

  下一秒,一隻蒼白的手,從陰影里緩緩伸了出來。

  手指纖細,皮膚白得近乎透明,沒有指甲,指尖泛著淡淡的青。它拿起那二十塊錢,放進錢箱,然後找出五塊錢零錢,放在醉漢面前。

  動作流暢自然,和正常的收銀員沒兩樣。

  醉漢拿起零錢,嘟囔了句「謝謝啊」,轉身晃悠著出了便利店。玻璃門「叮咚」一聲關上,隔絕了外面的風聲。

  那隻手,慢慢收了回去。

  店裡重新陷入安靜,只有關東煮鍋咕嘟冒泡的聲音。

  林硯站在原地,渾身的血液像是凍住了一樣。

  他終於明白了。

  不是他看不見那個東西,是那個東西,本來就站在那裡。而醉漢能看見它,卻看不見自己。

  在顧客眼裡,站在角落的那個,才是收銀員。

  而他這個真正的店員,反而像個多餘的透明人。

  這個認知讓他後背發緊。

  他緩緩邁開腳步,朝著那個角落走過去。

  一步,兩步,三步。

  距離越近,空氣越冷。像是靠近了一個巨大的冰塊,寒氣順著皮膚往骨頭裡鑽。

  走到距離紙箱還有半米的地方,他停下了腳步。

  陰影里,站著一個人。

  穿著和他一模一樣的藍色工作服,戴著鴨舌帽,個子和他差不多高。它站得筆直,雙手垂在身體兩側,姿勢僵硬得像個櫥窗里的模特。

  它沒有臉。

  頭部是一片光滑的、慘白的皮膚,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巴,甚至連眉毛、髮際線都沒有。就是一團平整的、毫無起伏的白,像一張被抹平的紙,又像一個還沒捏出五官的蠟像。

  林硯的呼吸瞬間屏住了。

  這就是玻璃倒影里的第二個人。

  無臉收銀員。

  它就站在那裡,正對著林硯的方向。雖然沒有五官,林硯卻清晰地感覺到,它正在「看」他。

  用那片光滑的空白,死死地「盯」著他。

  幾秒鐘的對峙,像幾個小時那麼漫長。

  無臉人動了。

  它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臉的位置。

  蒼白的指尖在光滑的皮膚上輕輕划過,那裡慢慢鼓起一點細微的輪廓,像是要長出鼻子。

  很淡,幾乎看不見,卻真實存在。

  林硯下意識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一陣細微的麻意,從鼻尖傳來。

  像是有很多小螞蟻在爬,又像是皮膚正在慢慢失去知覺。他用力掐了一下,痛感很微弱,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

  林硯的心臟猛地一縮。

  它在長臉。

  用的,是他的五官。

  剛才那筆交易,醉漢對著它結帳,承認了它「收銀員」的身份。作為交換,它從他身上,抽走了一點「存在」,化作了自己的輪廓。

  這就是這個怪談的規則。

  它沒有臉,所以要奪走你的臉。它沒有身份,所以要頂替你的身份。每一個承認它的顧客,都會給它注入一分真實,同時稀釋一分你的存在。直到最後,它變成你,走出便利店;而你變成它,永遠困在這裡,成為新的無臉收銀員。


  想通的瞬間,林硯反而冷靜了下來。

  不能讓它再完成交易了。

  只要沒有顧客承認它,它就沒法繼續竊取身份。

  他轉身看向玻璃門,凌晨兩點多,正是街上人最少的時候。只要撐到天亮,換班的同事來,是不是就能打破這個局?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玻璃門就「叮咚」一聲,又開了。

  一個穿著校服的女生背著書包走了進來,低著頭,看起來像是下晚自習的高中生。她徑直走到冷藏櫃前,拿了一瓶原味酸奶,然後走向收銀台。

  林硯立刻迎上去,擋在無臉人的前面。

  「您好,酸奶四塊五。」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女生卻像是沒聽見,也沒看見他一樣,腳步沒停,繞過他,徑直走到角落,把酸奶放在了檯面上。

  「阿姨,結帳。」她小聲說。

  阿姨?

  林硯心裡一沉。

  在女生眼裡,站在那裡的無臉人,是個女性店員?

  不對。

  它沒有固定的樣子,它在每個人眼裡,都是他們「應該」看到的收銀員的樣子。

  那隻蒼白的手再次伸出來,拿起酸奶掃了碼。

  「叮——」

  掃碼成功的聲音響起。

  女生付了五塊錢,接過五毛零錢,說了聲「謝謝」,轉身走出了便利店。

  玻璃門關上,店裡再次安靜下來。

  林硯站在原地,臉上的麻意更重了。

  他抬手摸自己的臉頰,皮膚光滑了很多,像是少了一層紋理。

  而角落裡的無臉人,臉上的輪廓又清晰了一點。

  這一次,長出了下巴的弧線,還有嘴唇的雛形。

  它的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完整。

  林硯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必須主動做點什麼。

  他彎腰從收銀台底下摸出一根實木拖把杆,沉甸甸的。他攥在手裡,朝著無臉人走過去。

  不管有用沒用,總得試試。

  物理攻擊對這些詭異存在大多沒用,但至少能試探出它的虛實。

  走到它面前,林硯舉起拖把杆,狠狠砸了下去。

  「呼——」

  拖把杆帶著風聲,砸向無臉人的肩膀。

  預想中的撞擊感沒有傳來。

  拖把杆直接穿過了它的身體,像穿過了一團冰冷的霧氣。林硯用力過猛,往前踉蹌了一步,差點摔倒。

  他穩住身形,回頭看。

  無臉人依舊站在原地,姿勢都沒變一下。

  拖把杆對它,完全沒有實體傷害。

  也是,它本來就不是實體。

  它是身份的殘影,是存在的空洞。物理攻擊,對它來說根本不存在。

  林硯扔下拖把杆,轉身往門口跑。

  既然打不過,那就逃。

  只要逃出這家便利店,離開這個場景,是不是就能暫時擺脫它?

  他衝到玻璃門旁邊,伸手去拉門把手。

  金屬把手冰涼刺骨,像是一塊冰。他用力往外拉,門卻紋絲不動,像焊死在了門框上。

  他用肩膀撞,用腳踹,玻璃門紋絲不動,連晃都不晃一下。

  門外就是街道,路燈昏黃,偶爾有夜車駛過,車輪碾過地面的聲音清晰可聞。可隔著一層薄薄的玻璃,卻像兩個世界。

  林硯拍打著玻璃,大聲喊:「救命!開門!」

  外面的行人聽不到。

  一個夜跑的男人從門口經過,目光平視前方,徑直跑了過去,連眼神都沒往店裡偏一下。

  他看不見,也聽不見。

  林硯停止了拍打。

  他慢慢轉過身。

  無臉人已經從角落裡走了出來。

  它站在收銀台的正中央,站在了他原本的位置上。


  光滑的臉上,已經有了清晰的五官輪廓。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雖然還很模糊,卻能看出大致的形狀。

  那個形狀,和林硯的臉,越來越像。

  它抬起手,對著林硯的方向,輕輕招了招手。

  動作,和林硯剛才拍玻璃的姿勢,一模一樣。

  林硯的心臟,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知道,第一回合,他輸了。

  逃不掉,打不到。

  他被困在了這家便利店裡,看著自己的身份,一點點被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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