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十二章 三十七號車位(下)

第十二章 三十七號車位(下)

2026-09-18 14:29:03 作者: 茄了貓

  女人的聲音像浸了冰水的棉線,慢悠悠地纏上林硯的脖子,勒得他呼吸一滯。

  他攥著警棍後退半步,後背抵在冰冷的文件柜上,渾身肌肉繃得像拉滿的弓。窗台上的黑髮還在不斷往裡涌,像黑色的潮水般漫過窗台,滴落在地面上,慢慢朝著他的腳邊蔓延過來。

  髮絲掃過地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在死寂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林硯抬腳避開,目光掃過房間。監控室不大,只有一扇門一扇窗,門被頂住了,窗戶焊著鐵欄杆,連個藏身的地方都沒有。

  他很清楚,這些髮絲只是前奏。等它們伸到足夠長,那個女人就會順著縫隙鑽進來,就像醫院裡的死屍、樓道里的紅衣女人一樣,沒有任何物理空間能擋得住它們。

  不能坐以待斃。

  林硯的目光落在了通風口上。

  監控室的天花板上有一個方形通風口,蓋著鐵格柵,尺寸不大,但勉強能鑽進去一個人。通風管道連通著整個停車場的排風系統,雖然狹窄,但至少是一條出路。

  他沒有絲毫猶豫,搬過椅子踩上去,伸手去擰通風口格柵的螺絲。螺絲早就生鏽了,擰起來很費勁,他用警棍的尾端卡住螺帽,用力一扳。

  「咔嚓」一聲,螺絲斷裂。

  他接連擰斷四個角的螺絲,掀開鐵格柵,一股霉味和灰塵撲面而來。

  就在這時,「砰」的一聲巨響。

  監控室的門被撞了一下。

  力道很大,頂在門後的辦公桌猛地往前移了幾厘米,桌上的水杯、文件嘩啦啦掉了一地。

  「砰!砰!砰!」

  撞擊聲一下接著一下,沉悶又有力,整個門框都跟著劇烈晃動,木屑簌簌往下掉。單薄的木門根本撐不了幾下,鎖舌已經開始變形。

  林硯咬著牙,雙手扒住通風口的邊緣,用力往上撐。身體剛探進去一半,身後就傳來「咔嚓」一聲脆響——門鎖斷了。

  門被撞開了。

  沉重的辦公桌被撞得滑出去老遠,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林硯不敢回頭,手腳並用地往通風管道里爬。狹窄的管道里滿是灰塵,嗆得他差點咳嗽出來。他死死捂住嘴,拼命往裡挪,剛爬出去幾米,就聽見下方傳來了高跟鞋的聲音。

  「嗒……嗒……」

  女人走進了監控室。

  腳步聲很慢,在房間裡走了一圈,停在了椅子旁邊。

  林硯趴在通風管道里,一動不敢動。他透過格柵的縫隙往下看,只能看見一截黑色的裙擺,還有一雙慘白的手,垂在身體兩側。

  女人站在椅子邊,沒動。

  過了幾秒,她緩緩抬起頭,看向通風口的方向。

  林硯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不見她的臉,卻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兩道黑洞洞的視線,正透過格柵,牢牢地釘在他身上。

  「找到你了。」

  女人的聲音輕輕飄上來,帶著詭異的笑意。

  林硯再也不敢停留,轉身就往管道深處爬。

  通風管道狹窄又低矮,只能匍匐前進。膝蓋蹭著冰冷的鐵皮,灰塵落進眼睛裡,澀得生疼。他爬得很快,身後傳來「刺啦刺啦」的聲音——女人也爬進來了。

  髮絲摩擦鐵皮的聲音,還有衣服蹭過管壁的聲音,越來越近。

  冰冷的寒氣從身後追過來,帶著濃重的汽油味和霉味。

  林硯拼命往前爬,管道岔路很多,他胡亂選了一個方向鑽進去。七拐八拐之後,身後的聲音漸漸遠了。

  他停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氣,肺里火辣辣地疼。

  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手電剛才掉在監控室了,他只能憑著感覺摸索。管壁冰涼,凹凸不平的鏽跡蹭得手掌生疼。

  他不知道自己爬到了哪裡,也不知道出口在什麼地方。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管道里空間太小,真被追上了,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林硯摸索著旁邊的管壁,找了半天,終於摸到了一個通風口格柵。他用力推了推,格柵紋絲不動,應該是從外面固定死的。

  他又往前爬了一段,又找到一個通風口。這一次,格柵是松的。


  林硯心裡一喜,用肩膀頂住格柵,用力往外一撞。

  「哐當」一聲,格柵掉了下去。

  他趴在通風口往下看,下面是負二層的停車場,光線昏暗,地面上畫著黃色的車位線。

  他辨了辨方向,這裡應該是A區,離B區很遠。

  林硯鬆了口氣,慢慢從通風口爬下來,落地的時候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雙腳踩在堅實的水泥地上,他才稍微有了一點安全感。

  周圍很安靜,沒有腳步聲,沒有引擎聲,也沒有女人的聲音。

  他甩掉身上的灰塵,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停車場出口的方向走。

  只要能走到地面出口,離開這個地下停車場,是不是就能暫時擺脫它?

  這個念頭支撐著他,加快了腳步。

  A區的車位整整齊齊,編號從A01到A30,一切正常,沒有憑空多出的三十一號。林硯沿著通道往前走,路過的每一個車位都空空的,沒有車輛,也沒有人影。

  走了大概五分鐘,前面出現了「出口」的綠色指示牌,箭頭指著前方。

  綠光在昏暗的停車場裡格外顯眼,像救命的信號燈。

  林硯心裡一松,快步走過去。

  可走了半天,指示牌始終在前方,距離一點都沒變。

  明明看著只有幾十米遠,走了十幾分鐘,卻還是隔著同樣的距離。

  林硯的腳步慢慢停了下來。

  他低頭看了看腳邊的車位編號。

  A17。

  他記得五分鐘前,他路過的就是A17車位。

  他一直在原地打轉。

  鬼打牆。

  又是鬼打牆。

  林硯咬了咬牙,轉身往回走。他記得剛才路過一個消防通道,走樓梯應該能上去。

  可往回走了沒幾步,他就愣住了。

  周圍的車位編號變了。

  不再是A開頭,變成了B開頭。

  B25、B26、B27……

  他不知什麼時候,又走回了B區。

  林硯的心臟一點點沉下去。

  不是他走回了B區,是B區自己追過來了。

  這個停車場,早就不是正常的空間了。從他看見B37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掉進了對方的領域裡。在這裡,它說了算。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既然躲不掉,那就正面面對。

  他倒要看看,這個三十七號車位,到底能把他怎麼樣。

  越往B區深處走,空氣越冷。熟悉的汽油味和霉味漸漸濃了起來,混著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走到盡頭的時候,B37車位,赫然出現在眼前。

  黑色桑塔納還停在那裡,駕駛座的車窗開著,裡面空無一人。

  女人不在車裡。

  林硯站在車位線外,目光掃過車身。

  副駕駛的車門,是開著的。

  一條黑色的長髮,從車門裡垂下來,落在地面上,像一條黑色的蛇。

  她在車裡等著他。

  林硯沒有過去。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一根鋼管,掂了掂分量。冰冷堅硬的觸感傳來,他知道這東西對那些詭異存在造不成傷害,但至少能給自己一點底氣。

  「出來吧。」他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停車場裡激起回音,「我就在這兒。」

  車裡靜悄悄的,沒有回應。

  幾秒鐘後,車門「吱呀」一聲,開得更大了。

  女人慢慢從副駕駛座上下來。

  她穿著黑色連衣裙,長發遮住臉,赤腳踩在水泥地上,皮膚慘白得像紙。她站在車位中央,低著頭,肩膀微微抽動,像是在哭。

  細細的嗚咽聲,飄了過來。

  「我找了好久……」

  「都找不到我的車位……」

  「你告訴我,我的車位在哪裡?」


  她的聲音又輕又柔,帶著哭腔,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姑娘。

  林硯攥緊鋼管,沒說話。

  他知道這是引誘。前五次輪迴,這樣的把戲他見得太多了。可憐的外表,柔弱的語氣,都是陷阱,只要你一靠近,一松心,立刻就會被拖進深淵。

  女人見他沒反應,哭聲漸漸停了。

  她慢慢抬起頭。

  長發滑落,露出那張臉。

  慘白的皮膚,烏青的嘴唇,純黑的眼洞,嘴角卻掛著詭異的笑。

  「找不到的話,」她看著林硯,緩緩開口,「那就用你的車位,來抵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猛地朝林硯撲了過來。

  速度快得驚人,像一道黑色的閃電。

  林硯早有準備,掄起鋼管狠狠砸過去。

  「砰」的一聲悶響,鋼管結結實實地砸在女人的肩膀上。

  可對方卻像沒有痛覺一樣,連晃都沒晃一下,枯瘦的手直直抓向他的喉嚨。指尖泛著青黑色,帶著刺骨的寒意。

  林硯側身躲開,反手一鋼管砸向她的頭。

  「咔嚓」一聲,像是骨頭碎裂的聲音。

  女人的頭歪向一邊,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折著,卻依舊站得筆直。

  她緩緩把頭正過來,純黑的眼洞對著林硯,笑得更開心了。

  「沒用的。」

  「在這裡,你殺不死我。」




  林硯轉身就跑。

  他沿著B區的通道狂奔,身後的腳步聲緊緊跟著,不緊不慢,卻始終甩不掉。

  跑過一個轉角,他忽然看見前面停著一輛車。

  白色的SUV,是商場業主的車,他白天巡邏的時候見過。

  林硯心裡一動,衝過去拉車門。

  門鎖著。

  他撿起地上的石頭,砸碎車窗,伸手進去打開車門,鑽進去反手鎖死。

  關上車門的瞬間,外面的腳步聲也停了。

  林硯縮在駕駛座下面,大口喘氣。

  隔著車窗,他看見女人走到了車旁。

  她停下腳步,站在駕駛座的車窗邊,一動不動。

  林硯屏住呼吸,縮得更緊了。

  幾秒鐘後,一隻蒼白的手,慢慢貼在了車窗上。

  掌心貼著玻璃,指甲又黑又長。

  「你以為,你躲得掉嗎?」

  女人的聲音隔著玻璃傳進來,悶悶的,卻帶著十足的把握。

  林硯不敢出聲,死死盯著那隻手。

  那隻手開始慢慢移動。

  指尖划過玻璃,發出「刺啦刺啦」的尖銳聲響,像指甲刮過黑板。

  她在寫字。

  一筆一划,寫得很慢。

  林硯看著玻璃上的字跡,瞳孔驟然收縮。

  她寫的是:B37。

  黃色的字體,和地面上的車位線一模一樣,像是用油漆寫上去的,深深嵌進玻璃里。

  寫完最後一筆,她收回手。

  緊接著,整輛車猛地一震。

  林硯感覺車身在往下沉。

  他抬頭看向窗外,地面上的黃色車位線,像是活過來一樣,正朝著這輛車蔓延過來。黃線爬過地面,爬上輪胎,爬上車門,速度越來越快。

  是B37的車位線。

  它在把這輛車,拖進三十七號車位里。

  林硯拼命去開車門,可門鎖像是焊死了一樣,根本打不開。車窗也升了上去,嚴絲合縫。黃色的線條爬滿了整個車身,車子越沉越深,地面像融化的瀝青,慢慢把車子吞噬進去。

  冰冷的河水?不,是水泥。

  林硯感覺到,車身周圍的介質越來越粘稠,像正在凝固的水泥。沉重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擠過來,車窗玻璃開始變形,發出咔咔的聲響。

  他被困在車裡,跟著這輛車,一起被埋進了三十七號車位的地底。


  黑暗慢慢籠罩下來,壓力越來越大,胸口像壓了一塊巨石,喘不過氣。

  意識模糊的前一秒,林硯忽然明白了。

  根本沒有什麼失蹤的保安。

  老張沒有消失,他只是變成了三十七號車位里的一輛車,永遠停在這裡,等著下一個人。

  而現在,輪到他了。

  ……

  「歡迎光臨。」

  機械的電子音在耳邊響起,帶著電流的雜音。

  林硯猛地睜開眼睛,劇烈地咳嗽起來,仿佛肺里還殘留著水泥的粉末。

  他站在一間便利店裡,耳邊是冰櫃運轉的嗡嗡聲,鼻尖縈繞著關東煮和烤腸的香氣。

  頭頂的日光燈閃了兩下,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陌生的記憶湧上來:他是這家24小時便利店的夜班店員,凌晨兩點換班,剛接班沒多久。

  第七次輪迴。

  林硯扶著收銀台的邊緣,慢慢站直身體。

  他抬起頭,看向收銀台對面的玻璃門。

  玻璃門上映出他的影子,穿著藍色的便利店工作服,戴著鴨舌帽。

  而他的身後,便利店的最裡面,貨架的盡頭,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同樣的工作服,低著頭,站在收銀台裡面,像是另一個收銀員。

  可林硯記得很清楚,今晚只有他一個人值夜班。

  他緩緩眯起眼睛。

  那個人慢慢抬起頭。

  玻璃門上的倒影里,那張臉,沒有五官。

  一片光滑的、慘白的皮膚,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巴。

  無臉收銀員。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