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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三十七號車位(上)

2026-09-18 14:28:42 作者: 茄了貓

  被牆壁吞噬的酥麻感還殘留在四肢百骸里,像無數細小的木屑嵌在骨頭縫裡,林硯扶著冰涼的金屬欄杆緩了好半天,才勉強壓下那股窒息般的餘悸。

  手電的光柱在昏暗的地下停車場裡掃過,拉出一道慘白晃蕩的光弧。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汽油味、潮濕的霉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氣,混著通風口嗚嗚的風聲,在空曠的空間裡反覆迴蕩,分不清是風聲還是人的呼吸。

  陌生的記憶順著神經蔓延開來:他叫林硯,盛榮商場地下停車場的夜班保安,上班時間晚八點到早八點,今晚是他入職第三天。交班的老保安李叔臨走前特意拍著他的肩膀叮囑,負二層B區的車位只到三十六號,盡頭就是承重牆,半夜巡邏走到B36就回頭,千萬別往深處走,更別信什么子虛烏有的三十七號車位。

  「前年老張就是值夜班的時候,非說看見個三十七號車位,黑燈瞎火的非要過去看看。」李叔當時臉色很沉,吧嗒著菸捲說,「人一去就沒再回來。報警調了所有監控,連車帶人都沒影,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最後按失蹤結的案。這地方邪性,聽叔一句勸,別好奇。」

  當時林硯只當是老員工嚇唬新人的段子,隨口應著沒往心裡去。經歷過五次生死輪迴,他早就對「憑空出現的詭異事物」免疫了——或者說,麻木了。可當他真的站在B36車位旁,眼睜睜看著旁邊那道嶄新的黃色車位線時,後背還是瞬間竄起一股寒意。

  B37。

  三個歪歪扭扭的黃色大字刷在水泥地面上,漆水還帶著油亮的光澤,邊緣泛著毛刺,和周圍磨損褪色、開裂起皮的車位線格格不入,像是硬生生鑿進這片空間裡的異物。車位里停著一輛老款黑色桑塔納,車身蒙著一層薄灰,車頂還落了幾片枯樹葉,看著像是停了大半年沒人動過。可四個輪胎卻鋥亮乾淨,胎紋里連一粒小石子都沒有,漆黑的橡膠泛著冷光,像是剛從柏油路上開過來停穩的。

  車牌被灰塵糊得嚴嚴實實,手電光掃上去只能看見模糊的尾號,是個暗紅色的「7」,像乾涸的血痂。

  林硯站在B36和B37的分界線上,腳尖頂著舊車位線的邊緣,沒敢再往前踏一步。

  第六次輪迴的殺局,就擺在眼前這三十七號車位里。

  他沒有貿然靠近,反而後退兩步,轉身往回走,從B36開始倒著數車位:36、35、34……一直數到B01,再轉頭往盡頭走。這一次,視線里B36車位的旁邊,只有一面灰白的承重牆,牆皮大片剝落,露著裡面紅褐色的磚塊,牆上還貼著一張褪色的「安全出口」標識,邊角卷翹,積滿灰塵。

  沒有B37,也沒有黑色桑塔納。

  憑空消失了。

  林硯伸手摸了摸牆面,粗糙冰涼的觸感傳來,是實打實的鋼筋水泥,厚重、堅固,不像是能藏住一輛車的樣子。地面也乾乾淨淨,只有常年碾壓留下的磨損痕跡,半分黃漆的影子都沒有。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眼。

  視線里,承重牆像融化的蠟一樣扭曲變形,緩緩向後退去。那道刺眼的黃色車位線重新浮現,黑色桑塔納安靜地停在車位中央,車窗反射著手電的光,像一雙冰冷的眼睛,正對著他。

  林硯心裡瞭然。

  它不是真實存在於物理空間裡的。它只存在於「相信它存在」的人的感知里。你心裡想著它、數著它、找著它,它就會出現;你轉身、忽略、當它不存在,它就會退回牆壁里,像從未存在過。

  老保安們看不見,是因為他們不信,也不敢去想。而當年失蹤的老張,還有現在的自己,都是因為看見了、相信了,才被它纏上。

  這是它的第一個規則:只對看見它的人生效。

  林硯沒有再試探,轉身走向監控室。

  監控室在負一層的角落,十幾平米的狹小房間,擺著一排老舊的監視器,屏幕泛著幽幽的藍光,映得人臉發藍。林硯坐在監控台前,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調出負二層B區的監控畫面。

  屏幕上,B區的車位整整齊齊排列著,從B01到B36,一覽無餘。B36的旁邊,就是那面灰白的承重牆,牆上的警示標識清晰可見,和他剛才看見的分毫不差。

  

  沒有B37,沒有黑色桑塔納,連地面上的黃漆痕跡都沒有。

  監控拍不到它。

  林硯又調出停車場所有出入口的監控,往前翻了四十八小時。深夜進出的車輛不多,每一輛都拍得清清楚楚,有家用SUV、有貨車、有計程車,唯獨沒有那輛老款黑色桑塔納。


  沒有進場記錄,也沒有出場記錄。

  這輛車,就像是從牆壁里憑空長出來的。

  林硯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發酸的眉心。

  五次輪迴的經驗告訴他,這種游離在現實之外、只針對特定人的詭異存在,往往最是兇險。你摸不透它的規則,猜不到它的目的,甚至不知道它什麼時候就會跨過界限,撲到你面前。

  目前已知的信息太少了:它會引誘看見它的人靠近,靠近的人會失蹤。除此之外,一無所知。

  他翻開桌上的值班記錄本,泛黃的紙頁上是歷任保安潦草的字跡,大多是「一切正常」「無異常情況」「巡邏完畢」之類的套話。翻到一年前的位置,有一頁被人撕掉了,紙茬參差不齊,像是慌亂中硬扯下來的。再往前翻了十幾頁,終於在兩年前的記錄里,找到了關於老張的那一行。

  「十月十七日,夜班,張建國。B區發現無主車輛,前往查看,未歸。」

  字跡到這裡戛然而止,後面的頁面全是空白,連第二天的交班記錄都沒有。

  林硯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張建國。

  和他一樣的夜班保安,一樣在B區發現了異常車輛,一樣選擇了前往查看。

  然後,就消失了。

  他現在走的,就是老張當年走過的路。

  林硯合上記錄本,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掛鍾。

  凌晨一點十七分。

  離天亮交班還有六個多小時。

  他心裡很清楚,躲是躲不掉的。前五次輪迴,從樓道到病房,從外賣到電梯,再到那扇鎖死的門,無論他藏到哪裡,對方總能找到他。輪迴的殺局一旦開啟,就沒有中途退出的選項。

  但被動等待也不是辦法。

  林硯站起身,從牆角拿了一卷紅白相間的警戒帶,又抓了幾個反光錐。他不打算靠近,但至少要做個明顯的標記,把那片區域圈起來,提醒自己別越界。只要不踏入那道黃色車位線,應該就能暫時安全。

  他再次來到負二層B區。

  B37果然還在。黑色桑塔納安靜地停在車位里,像一隻蟄伏的黑色巨獸,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

  林硯站在B36車位的邊緣,把警戒帶的一頭系在旁邊的金屬立柱上,拉著另一頭,沿著B37車位的外側慢慢走。他刻意和黃色車位線保持著半米的距離,腳尖絕不越線半步。

  走到車位側邊中間位置的時候,他忽然覺得不對勁。

  太靜了。

  剛才還能聽見通風口的風聲、遠處水泵的嗡嗡聲,現在全都消失了。

  整個地下停車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連他自己的腳步聲和呼吸聲,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了,聽不到半點回音。

  林硯停下腳步,握著警戒帶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慢慢抬起頭。

  手電的光柱里,駕駛座的車窗不知什麼時候完全降了下來。

  一個女人坐在駕駛座上。

  她穿著一身黑色的連衣裙,料子看著很舊,袖口磨得發毛。長發披散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慘白的下巴和烏青的嘴唇。她坐得筆直,雙手放在方向盤上,姿勢僵硬得像個蠟像。

  眼睛是閉著的。

  嘴角卻微微上揚,勾著一抹詭異的、滿足的笑意。

  她就坐在那裡,正對著林硯的方向,仿佛已經這樣看了他很久。

  林硯的心臟猛地一縮,血液瞬間衝上頭頂。

  剛才車窗還只開了一條兩厘米寬的縫,他走過來不過十幾秒的功夫,什麼時候全降下來的?

  女人依舊閉著眼,嘴角的笑意卻越來越濃,像是能感知到他的目光。

  林硯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手裡的警戒帶「啪嗒」掉在地上。

  就在這時,女人的眼睛,緩緩睜開了。

  沒有眼白,沒有瞳孔,整個眼眶都是純粹的、深不見底的黑色,像兩口被挖空的黑洞。

  她的頭微微轉動,準確無誤地對準了林硯的方向。

  隔著十幾米的距離,隔著昏暗的停車場空氣,那雙眼洞,直直地和他對上了視線。


  林硯的呼吸瞬間屏住了。

  被發現了。

  女人的嘴唇輕輕動了動。

  沒有聲音傳過來,寂靜里連空氣都凝固了。可林硯卻清晰地讀懂了她的唇語。

  三個字,很慢,很清晰。

  「找到你了。」

  林硯猛地轉身就跑。

  手電的光柱在身後劇烈晃動,他沿著B區的通道狂奔,腳步聲砸在水泥地上,卻聽不到半點回音。周圍的車位飛速向後退去,B30、B20、B10……他跑得很快,可身後卻沒有任何追趕的聲音。

  沒有腳步聲,沒有引擎聲,什麼都沒有。

  可那道冰冷的視線,卻一直黏在他的後背上,如影隨形。

  他一口氣衝上負一層,衝進監控室,反手「砰」地撞上房門,擰動鎖舌反鎖,又搬過辦公桌死死頂住門板。做完這一切,他才靠在桌子邊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肺里像灌了冰碴一樣,火辣辣地疼。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監視器發出的輕微電流聲。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一秒,又一秒。

  門外什麼聲音都沒有。

  林硯慢慢直起身,走到監視器前,看向負二層B區的畫面。

  屏幕上,B36旁邊依舊是承重牆,安安靜靜,什麼都沒有。

  他鬆了口氣。

  難道是自己嚇自己?

  可剛才那女人睜開眼睛的畫面太真實了,那純黑的眼洞,詭異的笑意,清晰得像是刻在腦子裡。

  林硯搖了搖頭,走到飲水機旁,接了杯冷水。冰涼的水滑過喉嚨,才稍微平復了一點緊繃的神經。

  他端著水杯,剛要轉身。

  「嗡——」

  低沉的汽車引擎聲,突然在門外響起。

  很近。

  就在監控室的門口。

  林硯的動作猛地頓住,水杯里的水晃了晃,灑出幾滴落在手背上,冰涼刺骨。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監控室的門。

  那扇單薄的木門,隔著一條走廊,就是停車場的主幹道。

  引擎聲很低沉,是老車特有的那種轟隆聲,怠速運轉著,不熄火,也不開走,就停在門口。

  林硯放下水杯,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後,透過貓眼往外看。

  貓眼裡的視野很窄,只能看見走廊對面的牆壁。

  看不見車。

  可引擎聲就在耳邊,震得門板微微發麻。

  他咽了口唾沫,眼睛慢慢往下移。

  視線里,出現了一截黑色的輪胎。

  胎紋清晰,橡膠鋥亮。

  正是他在B37車位里看見的,那輛桑塔納的輪胎。

  它找過來了。

  從負二層的B區,找到了負一層的監控室門口。

  林硯的心臟狂跳起來,咚咚的聲音震得耳膜發響。

  他後退一步,死死盯著那扇門。

  引擎聲還在繼續,低沉,勻速,像在耐心地等待。

  幾秒鐘後,引擎聲熄滅了。

  外面再次陷入死寂。

  林硯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他知道,她要下車了。

  「嗒……」

  輕輕的一聲,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

  很輕,卻像踩在他的心臟上。

  一步,又一步。

  從門口,慢慢走到了監控室的窗前。

  窗戶對著停車場,是那種帶鐵欄杆的小窗,平時都是關著的,只留一條縫通風。

  林硯看見,一條黑色的長髮,從窗縫裡慢慢伸了進來。

  髮絲烏黑油亮,像有生命一樣,一點點往裡探,越來越長,越來越多。

  冰冷的寒意順著後頸爬上來,林硯抓起桌上的警棍,攥得指節泛白。

  髮絲還在往裡伸,鋪滿了窗台,像一灘黑色的水,朝著地面蔓延。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了女人的聲音。

  很輕,很柔,帶著一點沙啞,隔著玻璃傳進來,悶悶的,卻清晰地鑽進耳朵里。

  「開門呀。」

  「我找到車位了。」

  「你過來看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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