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無的溶解感還纏在骨縫裡，像是整個人剛剛從濃墨里撈出來，連指尖都沾著揮之不去的黑字觸感。林硯攥緊拖把杆的時候，粗糙的木棱硌得掌心生疼，才勉強把意識從那片密密麻麻的姓名名錄里拽出來。
凌晨四點的三號樓，浸在濃稠的黑暗裡。聲控燈被他的腳步震亮，昏黃的光裹著灰塵落下來，把水泥台階照得明暗交錯。空氣里瀰漫著老小區特有的潮濕霉味，混著消毒水的刺鼻氣，還有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腥氣，像是什麼東西爛在了牆縫裡，揮之不去。
屬於這具身體的記憶順著拖把杆慢慢蔓延：老建安小區三號樓，三十年的老樓，地基潮，牆皮掉，出過不少邪乎事。他是新來的保潔員，對外叫王師傅，負責這棟樓的樓道衛生，要求每天凌晨四點開始拖，從上到下拖一遍，六點之前必須弄完，趕在住戶上班前。前一任保潔幹了不到半個月就辭了，走的時候臉色慘白，說什麼也不肯再進三號樓，問他原因，只哆嗦著說「拖不乾淨，永遠拖不乾淨」。
當時物業只當是老人年紀大了膽子小，轉頭就招了他。
林硯提著拖把桶站在一樓樓梯口，低頭看了看桶里的清水。水面平靜，映著他模糊的臉，沒什麼異常。
第八次輪迴了。
從紅衣女人到無臉店員，從地下工地到姓名名錄，八次生死，八次絕境，他早就沒了最初的慌亂。甚至在看見第一點暗紅色水漬的時候，他都只是挑了挑眉，心裡已經開始預判規則。
又是血。
又是和「重複」有關的怪談。
拖不乾淨的水漬，對應刪不掉的名字、關不上的電梯門、送不完的外賣，本質上都是同一種東西——無解的循環。
他沒太當回事，握著拖把浸了浸水，擰到半干，順著台階往上拖。
拖把布條擦過水泥地面，發出「唰唰」的聲響，在空曠的樓道里迴蕩。聲控燈跟著他的腳步一層層亮，又在他身後一層層滅，像追著他走的光，又像跟著他的影子。
從一樓到二樓，一切正常。
地面被拖得乾乾淨淨，水漬很快陰乾，只剩下一點潮濕的痕跡，沒有再滲出來。
林硯心裡稍微鬆了點。
或許這次的規則沒那麼快觸發？
他走到二樓半的轉角，剛要往上邁台階，眼角的餘光瞥見了身後的地面。
剛拖乾淨的台階上，慢慢滲出了一點暗紅色。
很小的一點，像指甲蓋那麼大，從水泥地的縫隙里慢慢冒出來，顏色很深，帶著點粘稠的質感，像一滴凝固了很久的血。
林硯停下腳步，回頭看著那點水漬。
幾秒鐘的功夫，它就暈開了一圈，變成硬幣大小，邊緣還在慢慢往外滲。
他轉身走回去，用拖把按在上面，來回擦了兩下。
暗紅色被布條吸走，地面恢復乾淨，連一點痕跡都沒有。
「果然。」
林硯低聲自語。
和他想的一樣，拖了還會再出來。
他沒再管，繼續往上拖。
走到三樓的時候，身後的拖拽感越來越明顯。
不是拖把浸水後的重量，是另一種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身後的地面上，拖著什麼重物，跟著他慢慢往上走。
很輕，很緩慢。
「唰……唰……」
布料蹭過水泥地面的聲音，和他拖地的聲音一模一樣，只是慢了半拍，像隔著一層牆的回音。
林硯猛地停住腳步。
聲音也立刻停了。
樓道里瞬間陷入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輕得像羽毛。
聲控燈因為沒了動靜，閃了兩下，滋滋響了兩聲，滅了。
濃稠的黑暗瞬間壓下來。
林硯站在原地沒動，豎著耳朵聽。
幾秒鐘後，他重重地跺了一下腳。
「啪」的一聲，聲控燈應聲亮起。
昏黃的光瞬間鋪滿樓道。
身後空蕩蕩的。
台階乾乾淨淨，沒有水漬，沒有腳印，也沒有人影。
只有他的拖把，靠在樓梯扶手上，布條垂下來，滴著清水，在地面砸出小小的濕痕。
是錯覺？
林硯皺了皺眉，低頭看自己的影子。
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歪歪扭扭地貼在台階上，邊緣有點模糊，像是側邊多出來一塊不規則的輪廓。
他晃了晃手。
影子也跟著晃了晃，邊緣的模糊感跟著晃動，像是拖了條尾巴。
沒什麼異常。
「熬夜熬出幻覺了。」
他自嘲了一句，轉身繼續往上走。
可剛走兩步，身後的聲音又響了。
這一次更近了。
就在他身後兩級台階的位置。
粘稠的，濕重的，不像是拖清水的聲音，倒像是拖著一團浸滿水的爛肉，蹭著水泥地面慢慢挪。
林硯的腳步慢慢停住。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跺腳開燈。
就站在原地，靜靜地聽。
那聲音很慢，一下，又一下，和他拖地的節奏分毫不差。
腥氣也越來越濃了。
不再是淡淡的一絲，而是濃重的、帶著鐵鏽味的腥氣，從身後蔓延過來，裹著冷氣，鑽進他的鼻子裡，嗆得他肺里發疼。
林硯緩緩低下頭。
他腳邊的台階上，慢慢滲出血色。
從水泥地的縫隙里，一點點冒出來，暗紅色，粘稠的，順著台階的紋理往下流，慢慢匯聚成一小片。
和二樓的那片一模一樣。
他沒拖這裡。
這是他剛踩過的地方。
林硯抬起腳。
鞋底沾著暗紅色的粘液，拉絲一樣連在地面上，帶著濃重的腥氣。
不知道什麼時候沾上去的。
他的心慢慢沉下去。
不是從地底下滲出來的。
是從他身後，跟著他走過來的。
那個東西，一邊「拖地」，一邊留下血漬，跟著他的腳步，一步步往上走。
林硯慢慢轉過身。
聲控燈滅著，樓道里很黑，只有樓道盡頭的窗戶透進一點慘白的月光，把台階照得影影綽綽。
他看見，在他身後三級台階的地方，站著一個人影。
很矮，很佝僂，穿著和他一模一樣的藍色保潔服，頭上戴著洗得發白的工作帽。它低著頭，手裡攥著一把拖把，拖把杆抵在地上，布條垂在地面上，浸在一片暗紅色的血水裡。
它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像是在看著他。
又像是在等他。
林硯屏住呼吸，後背瞬間竄起一股寒意。
什麼時候跟上來的？
從一樓？還是從二樓？
他居然一點都沒察覺。
「你是誰？」
林硯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樓道里激起回音。
沒人回答。
那個人影依舊站在原地，低著頭，保持著拖地的姿勢。
幾秒鐘後，它慢慢抬起拖把，又慢慢落下。
「唰」的一聲。
布條擦過地面，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
它開始拖地了。
朝著林硯的方向。
一步，一步，拖著拖把，慢慢往上走。
每走一步，地面上就留下一道暗紅色的拖痕。
腥氣瞬間撲面而來，濃得幾乎讓人作嘔。
林硯後退一步，後背抵在了冰冷的樓梯扶手上。
他終於明白前一任保潔員為什麼跑了。
根本不是拖不乾淨地。
是有東西，在和你對著拖。
你拖乾淨的地方，它用血再弄髒。
你往上走，它跟著往上走。
直到……
林硯不敢往下想。
他轉身就往樓上跑。
四樓，五樓，六樓。
老樓一共六層，頂樓是平台，門一般都鎖著。但至少高處是死路，對方只能從一個方向過來，不用腹背受敵。
他跑得很快，腳步聲在樓道里咚咚作響，聲控燈一層層亮起來。
身後的拖地聲也跟著快了起來。
「唰唰唰……」
急促，粘稠，緊緊跟在他身後，甩不掉。
林硯一口氣衝上六樓。
頂樓的鐵門果然鎖著，一把巨大的鐵鎖掛在門扣上，鏽跡斑斑，鎖孔里積滿了灰，一看就很多年沒打開過。
他拍了拍門，紋絲不動。
身後的拖地聲越來越近了。
腥氣也越來越濃。
林硯轉身，背靠在鐵門上，大口喘氣。
樓道里的聲控燈因為他的跑動亮著，昏黃的光照著樓梯口。
他等著那個東西出來。
幾秒鐘後，樓梯轉角處，慢慢露出一截拖把。
黑色的布條，不，根本不是布條。
是一團亂糟糟的黑色長髮，裹著碎布片，還有一根根慘白的手指骨，浸滿了暗紅色的血，滴滴答答往下淌。
緊接著，是那頂發白的工作帽。
然後是那張臉。
林硯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一張中年女人的臉，蒼白，浮腫，皮膚泡得發皺，像是在水裡泡了很久。她的眼睛是渾濁的灰白色，沒有瞳孔，像蒙了一層厚厚的翳，卻死死地「盯」著林硯的方向。嘴角裂著詭異的笑，一直裂到耳根，露出黑紅色的牙齦。
最恐怖的是她的脖子。
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烏紫色的，皮肉都翻了出來，像是被人用粗鐵絲狠狠勒過。頭歪在一邊，幾乎要掉下來，只有一點皮肉連著，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蕩。
她穿著藍色保潔服，胸口破了個大洞，裡面黑乎乎的，不斷往外滲著血，順著衣服往下滴，落在台階上，砸出小小的血花。
她手裡的「拖把」，根本不是普通的清潔工具。
布條的位置，纏的是人的頭髮、碎衣物，還有一根根斷裂的指骨。最頂端的位置，還嵌著半張碎裂的下巴骨，牙齒還完好地長在上面。
她拖著那把「拖把」，一步步走上六樓。
「你搶我活干？」
她開口了，聲音又啞又澀，像是喉嚨里塞滿了血泡，含糊不清，還帶著嗬嗬的氣音。
「我的地，我自己拖。」
她停在了林硯面前兩米遠的地方。
血從她身上滴下來，落在地上，和之前的血漬融在一起，慢慢蔓延，朝著林硯的腳邊流過來。
林硯靠在鐵門上，渾身緊繃。
他終於知道這個怪談的規則了。
這個女人，就是以前失蹤的那任保潔員。
她被人害死在樓道里，屍體不知道被弄到了哪裡，血滲進了水泥地，融進了牆縫裡，永遠都滲不乾淨。
她死後執念不散，以為自己還在上班，每天凌晨出來拖地。
可她拖的不是地，是她自己的血。
所以樓道里的血漬永遠拖不乾淨。
因為她一直在「拖」，一直在流血。
而新來的保潔員，要是敢拖她的血，敢搶她的「活」，她就會把那個人當成入侵者。
然後那個人，就會變成新的「拖把」，變成新的血漬，永遠留在樓道里，替她接著拖。
「你走吧。」
女人歪著頭，看著他，嘴角的笑意更濃了。那顆幾乎要掉下來的腦袋晃了晃，像是在打量一件新的工具。
「這是我的地。」
「你搶不走。」
她說著，慢慢舉起了拖把。
浸滿血的長髮和碎骨滴著血水，朝著林硯的臉，狠狠砸了過來。
林硯側身躲開。
「砰」的一聲，拖把砸在鐵門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暗紅色的血濺了一地，還有幾滴濺在了林硯的臉上。
冰涼的，帶著腥氣，像冰碴子一樣貼在皮膚上。
林硯擦了一把臉，手背上都是血。
他知道不能硬拼。
這些東西根本不怕物理攻擊。前八次的經驗早就證明了這一點，鋼管砸不動，酒瓶砸不碎，它們更像是一團凝聚的執念，沒有實體，也就沒有弱點。
他彎腰抓起地上的拖把桶，狠狠朝女人砸過去。
塑料桶砸在女人身上，瞬間碎裂，清水和血濺了一地。
女人卻連晃都沒晃一下。
她歪著頭，看著林硯，像是覺得很有趣。
「跑吧。」
她輕聲說。
「你跑，我追。」
「追上了，你就替我拖地。」
話音落下，她拖著拖把，朝著林硯走過來。
林硯轉身就往樓下跑。
不能往上，上面是死路。
只能往下沖，衝出去，衝出三號樓，說不定就能暫時擺脫。
他跑得飛快，一步跨兩級台階，耳邊是呼呼的風聲，還有身後緊隨不舍的拖地聲。
「唰……唰……」
粘稠的，緩慢的，卻始終和他保持著同樣的距離。
跑過五樓，四樓，三樓……
林硯越跑越覺得不對。
樓層數不對。
老樓一共六層，他從六樓往下跑，按理說跑六層就到一樓了。
可他跑了半天，眼前還是三樓的轉角。
牆面上那道熟悉的裂縫，還有牆上用粉筆寫的歪歪扭扭的「三樓」兩個字，清清楚楚。
鬼打牆。
又是鬼打牆。
林硯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被困在這樓道里了。
和她一起。
永遠循環地跑，永遠循環地拖。
直到跑不動，被她追上。
他停下腳步，扶著扶手大口喘氣。
身後的拖地聲也停了。
女人站在不遠處的台階上，歪著頭看著他，像是貓捉老鼠一樣，耐心地等著他休息夠了再跑。
地上的血漬越來越多了。
暗紅色的液體順著台階往下流，匯聚成細細的血流，慢慢沒過了鞋底。
冰涼的，粘稠的，帶著腥氣。
林硯低頭看。
血水裡面，飄著細小的黑色髮絲，還有一點點碎肉屑。
它們纏上了他的腳踝，像是有生命一樣，慢慢往上爬。
他猛地抬腳，卻發現腳像是粘在了地上一樣，很重。
血水正在慢慢凝固。
把他往地面上粘。
「跑不動了？」
女人的聲音飄過來，帶著詭異的愉悅。
「那就別跑了。」
「留下來，陪我拖地。」
她拖著拖把，慢慢朝林硯走過來。
血水裡的髮絲纏得更緊了，牢牢拽著他的腳踝，把他往地上拉。
林硯彎下腰，想扯開那些頭髮，可手指剛伸進血水裡，就被裡面的碎骨劃了一道口子。
鮮血瞬間湧出來，融進暗紅色的血水裡。
下一秒，整個樓道的血水，像是沸騰了一樣，翻湧起來。
腥氣瞬間達到了頂峰。
女人的眼睛亮了起來。
「新鮮的血……」
她舔了舔嘴唇，笑得更開心了。
「正好，地該換個新顏色了。」
她加快腳步，朝著林硯衝過來。
手裡的拖把高高舉起，裹著碎骨的長髮，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砸向他的頭頂。
林硯閉上眼睛。
這一次，又要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