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想中的劇痛沒有落下來。
林硯猛地往旁邊一滾,整個人摔在台階上,胳膊肘磕在水泥稜角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
「砰」的一聲悶響,拖把砸在他剛才站的位置,碎骨和長發深深陷進了水泥地里,留下一個暗紅色的坑。
女人似乎愣了一下,沒想到他還能躲開。
林硯趁機爬起來,轉身往樓上跑。
往下是死循環,往上至少能爭取點時間。
他手腳並用地往上爬,胳膊肘的血滴在台階上,立刻和地上的血水融在一起,激起細小的泡沫。
身後的拖地聲又響了起來,這一次帶著點怒意,速度快了很多。
「唰唰唰」的聲音在樓道里來回撞,像無數根針,扎在林硯的神經上。
他一口氣沖回六樓,背靠鐵門,大口喘氣。
女人站在五樓半的轉角,沒有追上來。
她低著頭,看著地上的血跡,像是在辨認什麼。
過了幾秒,她慢慢抬起頭,那顆歪著的腦袋準確無誤地對準了林硯的方向。
「你流血了。」
她啞著嗓子說,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
「你的血,比我的新鮮。」
「用你的血拖地,肯定好看。」
她說著,又開始往上走。
林硯的目光掃過四周。
六樓是頂層,兩邊都是住戶的門,都鎖得死死的。頂樓鐵門也鎖著,根本打不開。唯一的通道就是樓梯,已經被堵死了。
退無可退。
他的目光落在了旁邊的消防箱上。
紅色的消防箱嵌在牆裡,玻璃門碎了一半,裡面盤著一卷消防水帶,還有一把生鏽的消防斧。
林硯心裡一動。
物理攻擊沒用,那如果是能砍斷執念的東西呢?
他衝過去,一把抓起消防斧。
斧頭很重,鐵柄鏽跡斑斑,刃口卻還鋒利,帶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女人剛好走上六樓。
看見他手裡的斧頭,她停下腳步,歪了歪頭。
「你想砍我?」
她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嗬嗬地笑起來,喉嚨里的血泡跟著咕嚕響。
「沒用的。」
「我早就死了。」
林硯沒說話,握緊斧頭。
他知道沒用。
但至少,能爭取一點時間。
女人拖著拖把,慢慢走過來。
「別白費力氣了。」
「以前也有人拿過斧頭。」
「最後,都變成拖把了。」
她越走越近,腥氣撲面而來。
林硯舉起斧頭,狠狠劈下去。
「呼——」
斧頭帶著風聲,劈向女人的肩膀。
「咔嚓」一聲。
像是劈在了一塊爛木頭上。
女人的肩膀被劈出一個大洞,暗紅色的血噴出來,濺了林硯一身。
可她卻像沒有痛覺一樣,連晃都沒晃一下。
她低頭看了看肩膀上的傷口,又抬起頭,看著林硯,笑得更詭異了。
「你看,沒用吧。」
她抬起手,往肩膀上一抹。
傷口瞬間就癒合了,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林硯的心沉到了谷底。
果然沒用。
連傷害都做不到。
女人伸出手,朝著他的手腕抓過來。
枯瘦的手上,指甲都掉光了,露出森森的指骨,卻帶著巨大的力道。
林硯下意識地揮斧去砍。
女人的手直接穿過了斧頭,像穿過一團空氣,牢牢攥住了他的手腕。
冰冷的觸感瞬間傳來,像是一截凍硬的屍體,順著皮膚往骨頭裡鑽。
林硯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斧頭「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我說了,沒用的。」
女人湊近他,幾乎要貼到他臉上。
那顆歪著的腦袋靠在他肩膀上,冰冷的嘴唇貼在他耳邊,啞著嗓子說:
「知道我為什麼永遠拖不乾淨地嗎?」
「因為我的血,滲進了每一塊磚,每一道縫。」
「這棟樓,都是我的血。」
「你往哪兒跑?」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催眠。
林硯感覺身體越來越冷,越來越沉,意識開始模糊。
不行。
不能就這麼放棄。
他猛地低下頭,狠狠咬向女人的手腕。
牙齒咬在冰冷僵硬的皮膚上,像是咬在一塊朽木上,木屑一樣的碎肉掉進嘴裡,又苦又腥。
女人「嘶」了一聲,力道鬆了一瞬。
就是現在!
林硯猛地掙脫開,轉身撲向頂樓的鐵門。
他抓著那把大鎖,用盡全力去擰。
鎖身鏽死了,根本擰不動。
他又抓起地上的斧頭,狠狠砸向鎖扣。
「砰!砰!砰!」
火星四濺,鐵鎖卻紋絲不動。
身後的腳步聲又靠近了。
「你真不聽話。」
女人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怨毒。
「本來想讓你痛快一點。」
「現在,我要把你一點點磨碎,拖滿整個樓道。」
林硯回頭,看見女人的身體正在變化。
她的皮膚慢慢融化,像蠟一樣往下淌,暗紅色的血不斷滲出來,越來越多,越來越快。
她整個人,正在變成一灘血水。
朝著林硯的方向,慢慢流過來。
地面上的血水也跟著沸騰起來,順著台階往上涌,很快沒過了腳踝,沒過了小腿。
冰冷的,粘稠的,帶著碎骨和頭髮,纏著他的腿,把他往下拽。
林硯靠在鐵門上,看著涌過來的血水,看著血水裡慢慢浮現的一張張人臉——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是之前失蹤的保潔員、住戶,他們扭曲著臉,在血水裡沉浮,朝著他伸出手。
原來,樓道里不止她一個。
所有死在這裡的人,都融進了這血水裡,變成了拖痕的一部分。
很快,血水沒過了膝蓋。
沉重的拖拽感從腿上傳來,像是有無數隻手,拉著他往下沉。
林硯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從他拿起拖把,拖掉第一滴血漬的時候,結局就已經註定了。
他放棄了掙扎,任由血水往上漫。
沒過腰,沒過胸口,沒過肩膀……
冰冷的腥氣灌滿口鼻,窒息感瞬間襲來。
他看見女人的臉浮在血水面上,對著他笑。
「以後,這地,就歸你拖了。」
意識沉入黑暗的前一秒,林硯最後一個念頭是:
原來最殘忍的不是死亡。
是死了之後,還要永遠困在這裡,日復一日,拖著自己的血,等著下一個人來頂替。
……
「呼——呼——」
冷風灌進衣領,涼得刺骨。
林硯猛地睜開眼睛,劇烈地咳嗽起來,仿佛肺里還殘留著血水的腥氣。
他站在一扇窗戶前,外面是漆黑的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窗簾嘩嘩作響。
陌生的記憶湧上來:他租住在城郊一棟老居民樓的五樓,這間臥室朝南,窗外是一片空地。今晚天氣不好,颳大風,他被風吹醒,起來關窗戶。
第九次輪迴?
不對,是第十次。
林硯扶著窗框,慢慢站直身體。
被血水淹沒的窒息感還殘留在肺里,皮膚仿佛還粘著粘稠的血液。
他抬手擦了擦臉,指尖乾燥溫熱,沒有血。
還好。
這一次,是普通的出租屋。
他走到窗邊,想把窗戶關上。
手剛碰到窗把手,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窗戶玻璃上,倒映出一個人影。
不是他的影子。
在他身後的天花板上,倒吊著一個人。
長長的黑髮垂下來,幾乎要碰到他的頭頂。
林硯的呼吸瞬間屏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
窗外的夜空漆黑,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
窗戶外側的屋檐下,倒掛著一個女人。
她用腳勾著屋檐的稜角,頭朝下,長發垂落,幾乎貼在玻璃上。
嘴角裂著詭異的笑。
林硯的心臟猛地一縮。
第十個怪談。
深夜窗外,倒掛的人影。
風更大了。
吹得女人的長髮胡亂飄動,掃在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像指甲,輕輕刮著玻璃。
一下,又一下。
她看著林硯,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
然後,她抬起手,蒼白的指尖貼在了玻璃上。
慢慢往下劃。
「刺啦……」
尖銳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