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聽見我了?」
輕飄飄的女聲從衣櫃深處傳出來,隔著厚重的樟木板,悶悶的,帶著點潮濕的霉味,像是從很深很深的水底飄上來。尾音輕輕顫著,分不清是疑惑,還是驚喜。
林硯猛地縮回手,指腹還殘留著銅鎖冰涼的鏽跡。他後退三步,後背抵上冰冷的牆面,目光死死釘在面前的老式衣柜上。
這是一具雙人款的老樟木衣櫃,比人還高,深褐色的木紋皴裂得像老人的掌紋,銅製的包角磨得發亮,卻爬滿了銅綠。兩扇對開的門板中央,掛著一把拳頭大的老式銅鎖,鎖身鏽跡斑斑,鎖孔里積著厚厚的灰,一看就至少有十幾年沒被打開過。
鎖是好好的。
那聲音,是從鎖著的衣櫃裡傳出來的。
屬於這具身體的記憶順著神經慢慢鋪開:他叫林硯,半個月前租下這套民國老洋房改的出租屋,在二樓陽面,房租便宜,就是家具都是老物件。這具樟木衣櫃是原房主留下的,快有一百年歷史了,房東特意叮囑,衣櫃鎖著呢,裡面是前幾任租客留下的舊東西,別亂碰,鑰匙在他手裡,什麼時候要清東西提前說。
前一任租客是個年輕姑娘,住了不到三個月,突然連夜搬走,押金都沒要,連隨身行李都落下不少。房東收拾東西的時候還念叨,說姑娘走的時候臉色慘白,神神叨叨的,只反覆說「柜子里有人喘氣」。當時大家都當是她熬夜熬出了幻覺,老房子隔音差,說不定是隔壁的動靜。
可現在,林硯清清楚楚地聽見,衣櫃裡傳來呼吸聲。
「呼……吸……」
很慢,很規律,一呼一吸之間間隔很長,像是熟睡的人發出的綿長呼吸。聲音從衣櫃最深處傳來,悶悶的,帶著樟木和霉味的氣息,順著門板的縫隙滲出來,飄在空氣里。
剛才那句問話,像是他的錯覺。
林硯定了定神,沉聲開口:「誰在裡面?出來。」
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激起回音。
衣櫃裡沒有回應。
呼吸聲也停了。
像是裡面的人屏住了呼吸,在聽他的動靜。
林硯的心慢慢提起來。
他經歷過十次生死輪迴,太熟悉這種套路了。模仿、同步、復刻……這些詭異存在最擅長的,就是照著活人的樣子,一點點把自己「畫」成活人。
醫院的鏡子模仿動作,樓道的血漬模仿拖地,窗外的人影模仿移動……這一次,輪到模仿呼吸了。
為了驗證猜想,他緩緩屏住呼吸,舌尖抵住上顎,胸口保持靜止。
一秒,兩秒,三秒……
十秒過去了。
衣櫃裡安安靜靜,連一絲呼吸聲都沒有。
果然。
林硯猛地鬆開氣,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幾乎是同時,衣櫃深處也傳來一聲長長的呼氣,「呼——」,綿長,平穩,和他的呼氣時長分毫不差。
緊接著又是吸氣,節奏、深淺,和他剛剛的動作一模一樣。
完美復刻。
林硯的後背竄起一股寒意。
真的在模仿他的呼吸。
他開始有意識地變換節奏。先快速短促地呼吸三次,「呼哧呼哧呼哧」,像剛跑完步的樣子。
衣櫃裡的呼吸聲也立刻快了起來,同樣短促的三次,分毫不差。
然後他放慢速度,深吸一口氣,憋三秒,再緩緩吐出。
裡面也跟著深吸、屏息、呼氣,節奏精準得像校準過的鐘表。
林硯停下動作,微微喘氣。
衣櫃裡的呼吸也跟著停了。
規則很清晰了:它在同步他的呼吸。他呼,它就呼;他吸,它就吸;他屏息,它也屏息。
可目的是什麼?
前幾次的模仿,最終都指向替換。鏡中死者要替換身份,無臉店員要替換臉,血漬保潔要替換拖地的人……那模仿呼吸,最終要替換什麼?
替換肺?還是直接奪走他的呼吸,把他憋死在這兒?
林硯的目光落在銅鎖上。
鎖是鎖死的,門板厚重嚴實,只有底下一道不到一厘米寬的縫隙,還有門板拼接處的細微木紋裂縫。這麼點縫隙,連只老鼠都鑽不出來。
也就是說,只要鎖不開,它就出不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就看見衣櫃底下的縫隙里,慢慢滲出一點黑色。
很細的一縷,像墨水滴在宣紙上,慢慢往外暈開。
是頭髮。
黑色的髮絲,順著縫隙一點點往外鑽,像是有生命的黑蛇,慢慢爬出來,鋪在地板上。一縷接一縷,越來越多,漸漸堆成小小的一灘,還在不斷往外蔓延。
林硯後退一步,避開那些髮絲。
呼吸聲更近了。
原本悶悶的、像是從衣櫃深處傳來的聲音,現在清晰了很多,像是就貼在門板後面,隔著一層木板,對著他的臉呼吸。
冰冷的氣息從縫隙里飄出來,帶著樟木味、霉味,還有一絲極淡的、陳舊的香水味。
是女人用的香水,甜膩膩的,又帶著點發苦的陳味,像是在柜子里悶了幾十年。
「刺啦……刺啦……」
細微的聲響從門板上傳來,和呼吸的節奏同步。
像是指甲輕輕刮著木板的內側。
一下,又一下。
呼吸平穩的時候,颳得就慢;呼吸急促的時候,颳得就快。
林硯攥緊拳頭,指節微微泛白。
它在往外面爬。
從衣櫃深處,朝著門板的方向,慢慢爬過來。
一邊爬,一邊模仿他的呼吸。
等它爬到門板後面,等呼吸完全同頻,會發生什麼?
林硯不敢想。
他轉身走到桌旁,拿起一把水果刀。不鏽鋼的刀刃,鋒利冰涼。他知道物理攻擊大概率沒用,但至少能給自己一點底氣。
走回衣櫃前的時候,呼吸聲又清晰了幾分。
已經完全貼在門板上了。
他甚至能感覺到,門板隨著呼吸微微震動。
一呼,一吸。
木板輕輕起伏,像是那不是柜子,是一個巨大的、正在呼吸的胸腔。
林硯彎腰,湊近門板的縫隙往裡看。
縫隙太窄了,裡面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
只有冰冷的氣息吹出來,拂過他的鼻尖,帶著那股甜膩的香水味。
就在這時,縫隙里忽然出現一點白。
很淡,很模糊,像是皮膚的顏色。
然後是一點黑。
圓圓的,在黑暗裡轉了一下。
是眼睛。
它正貼著縫隙,往外看。
林硯猛地直起身,後背撞在牆上,心臟狂跳得幾乎要炸開。
它就在門後面。
臉貼著門板,眼睛對著縫隙,正在看他。
「你在看我嗎?」
女人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清晰多了,就貼在門板後面,輕輕的,帶著點詭異的笑意。
「我也看見你了。」
「呼……吸……」
呼吸聲再次響起,這一次,節奏慢慢變了。
不再是跟著林硯的節奏走,而是變成了它自己的頻率。
很慢,很深,一呼一吸之間,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
林硯忽然覺得自己的胸口有點悶。
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按在了他的肺上,跟著那道呼吸的節奏,慢慢往下壓。
他下意識地跟著那個節奏呼吸起來。
一呼,一吸。
和衣櫃裡的聲音,慢慢同步。
不對。
林硯猛地回神,強行打亂呼吸,大口大口地喘氣。
胸口的沉悶感減輕了幾分。
他剛才差點被它帶偏了。
不是它在模仿他。
是它先模仿,等他習慣了,就反過來引導他的呼吸。
等到呼吸完全同頻,它就能掌控他的呼吸,甚至……奪走他的呼吸。
想通的瞬間,林硯出了一身冷汗。
好險。
差點就著了道。
他不敢再靠近,遠遠站著,盯著衣櫃。
呼吸聲還在繼續,保持著那個緩慢深沉的節奏,一下下,像是在誘惑他,又像是在催眠。
「跟著我……」
女人的聲音輕輕飄出來,帶著奇異的黏膩感,「慢慢呼……慢慢吸……」
「很舒服的……」
林硯捂住耳朵,轉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外面是清晨的街道,人來人往,早點攤的香氣飄上來,自行車叮鈴鈴地響,充滿了活氣。
新鮮的空氣灌進來,沖淡了房間裡的霉味和香水味。
胸口的沉悶感終於消退了。
他靠在窗邊,大口呼吸著外面的空氣,心跳慢慢平復。
白天,外面有人聲,它的影響力好像弱了很多。
是不是只要撐到晚上房東過來,把衣櫃打開,看看裡面到底是什麼,就能破局?
林硯掏出手機,翻出房東的號碼,撥了過去。
「嘟——嘟——」
忙音響了很久,沒人接聽。
他又撥了一遍,還是沒人接。
記憶里,房東今天去外地辦事,要明天才回來。
要明天。
還有整整一天一夜。
林硯放下手機,回頭看向房間裡的衣櫃。
它安安靜靜地立在牆角,像一個沉默的巨獸。
呼吸聲聽不見了,門板也沒有震動。
像是一切都恢復了平靜。
可林硯知道,它就在裡面,隔著一扇門,等著天黑。
白天它蟄伏,晚上才會出來。
他必須做好準備。
林硯關上窗戶,把房間裡所有的燈都打開。頭頂的吊燈、床頭的檯燈、桌燈,全都開得亮堂堂的。
他記得之前的怪談,大多畏懼光明,雖然不能徹底驅散,但至少能削弱它們的力量。
做完這一切,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離衣櫃最遠的角落,遠遠盯著它。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白天過得很快,太陽慢慢西斜,光線漸漸暗下來。
房間裡的燈光開始顯得刺眼,窗外的天色變成了深灰色。
夜幕降臨了。
林硯的心,也慢慢提了起來。
他緊緊盯著衣櫃,眼睛都不敢眨。
一開始沒什麼動靜。
直到牆上的掛鐘敲響晚上九點。
「當——」
鐘聲沉悶悠長,在房間裡迴蕩。
最後一聲鐘響落下的瞬間,衣櫃裡,再次傳來呼吸聲。
「呼……吸……」
緩慢,深沉,比白天更清晰。
緊接著,銅鎖「咔嚓」響了一聲。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撥弄鎖芯。
林硯猛地站起來,握緊了手裡的水果刀。
鎖還沒開。
但已經在動了。
呼吸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急促。
門板開始微微震動,像是裡面的人在撞門。
「砰……砰……」
很輕,一下又一下,和呼吸的節奏同步。
「放我出去……」
女人的聲音傳出來,帶著哭腔,又帶著怨毒。
「悶死我了……」
「開門……放我出去……」
聲音越來越悽厲,撞門的力道也越來越大。
整個衣櫃都跟著晃動,上面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林硯站在原地,沒動。
他知道,不能開。
一開,就完了。
撞門聲持續了大概十幾分鐘,慢慢停了。
呼吸聲也平復下來,回到了那個緩慢的節奏。
房間裡陷入死寂。
林硯微微皺眉。
就這麼放棄了?
不對。
前幾次的怪談,從來不會這麼輕易放棄。
他豎起耳朵,仔細聽。
呼吸聲……好像不在衣櫃裡了。
在哪裡?
林硯的目光掃過房間,床底、窗簾後、門後……都沒有。
忽然,他覺得後頸一涼。
有呼吸的氣息,吹在他的脖子上。
冰冷的,帶著甜膩的香水味。
就在他身後。
林硯的身體瞬間僵住了。
他慢慢低下頭。
肩膀旁邊,垂下來一縷黑色的長髮。
髮絲蹭過他的臉頰,冰涼冰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