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身的骨頭還留著被波輪碾磨的鈍痛,像是每一寸骨骼都被拆碎了又重新拼起來,林硯猛地睜開眼的時候,指尖還殘留著黑髮纏勒的滑膩觸感。
他躺在一張硬板床上,蓋著洗得發僵的薄棉被,鼻尖縈繞著老房子特有的灰塵味和潮濕的霉味。頭頂的牆壁傳來「刺啦……刺啦……」的輕響,一下又一下,節奏均勻,像是有人用指甲尖,隔著一層塑料,慢慢刮過來,又慢慢刮回去。
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執拗的穿透力,順著耳道鑽進去,刮在神經上,讓人渾身都泛起細密的雞皮疙瘩。
陌生的記憶順著床單的粗糙紋理慢慢鋪開:他叫林硯,半個月前租下了杏花巷這套九十年代的單位房,兩室一廳,主臥住了個跑銷售的租客,常年在外跑業務,十天半個月才回來一次,整套房子大半時間就他一個人住。租金比市價便宜四百塊,條件是次臥的空調壞了不許找房東修,能湊合用就行。
搬來第一天,樓下乘涼的李大媽就拉著他神神秘秘地說,這房子邪性。三年前有個姓周的年輕姑娘租這間次臥,欠了網貸躲債,為了躲催收的,鑽進空調管道里藏著。結果管道太窄,她卡在中間,進不去也出不來,活活悶死在裡面了。
「那味兒喲,半個月後才散出來。」李大媽扇著蒲扇,一臉心有餘悸,「消防來拆了半面牆才把人弄出來,整個人都壓扁了,嵌在管道里,指甲都刮斷了,滿管道都是血道子。」
從那以後,次臥的空調就總出怪聲。半夜沒人開,它自己轉;好好的格柵,第二天起來准斷兩根。前後換了三波租客,最長的住了不到一周,都說半夜聽見有人在空調里刮東西,還說話,喊救命。
「房東心黑,對外就說空調老了積灰,轉頭就降價租給你們這些外地來的年輕人。」李大媽拍著他的胳膊,「小伙子,聽大媽一句勸,半夜聽見什麼動靜都別應聲,也別往空調那兒湊,熬到天亮就沒事了。」
當時林硯剛經歷完第十四次輪迴,正忙著收拾東西,隨口謝過大媽的好意,沒太往心裡去。
現在看來,哪是什麼積灰。
是那個死在管道里的周姑娘,還在裡面。
第十五次輪迴,開局就是這齣。
林硯躺在床上沒動,眼睛盯著頭頂暗黃色的空調外殼。
老式壁掛機,外殼已經泛黃髮脆,出風口的塑料格柵積著厚厚的灰,縫隙里黑黢黢的,看不清深處。刮擦聲就是從那片黑暗裡傳出來的,一下又一下,耐心十足,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打招呼。
他太熟悉這種路數了。
紅衣女人的樓道、劉會計的走廊、張老太的鞋櫃……哪一個不是先用聲音引誘?你越注意,越回應,它就越清楚你在哪,越能得寸進尺。
最好的應對,就是當聽不見。
林硯翻了個身,背對著空調,拉過被子蒙住頭,閉上眼睛繼續睡。
被子裡悶得慌,混著肥皂和汗味,卻好歹隔絕了一點聲響。
可那刮擦聲像是長了耳朵,他一蒙頭,聲音反而大了起來。
「咯吱……咯吱……」
不再是細細的刮擦,變成了指甲掰塑料的聲響,力道大了很多,像是裡面的東西正在用力掰格柵的橫條,要把它們掰斷,好鑽出來。
「咔嚓」一聲輕響。
一根格柵條斷了。
聲音不大,在安靜的深夜裡卻格外清晰。
林硯在被子裡皺起眉。
這麼快就開始硬闖了?
不對。
前幾次的詭異存在,都很有耐心,會反覆引誘、試探,直到獵物徹底破防,才會發動最後一擊。這一次怎麼這麼急躁?
還是說,他經歷的輪迴越多,身上的死亡氣息越重,這些東西能更快感知到,也更迫不及待?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空調「嘀」的一聲,自己啟動了。
冷風「呼」地一下吹出來,瞬間灌滿了小小的臥室。
不是普通空調製冷的乾冷,是潮濕陰冷的風,帶著濃重的霉味、塵土味,還有一股淡淡的、腐爛的腥臭味,像是死老鼠在密閉空間裡爛了半個月,順著風往鼻子裡鑽,嗆得人肺里發疼。
林硯一把掀開被子,坐起身。
風還在呼呼地吹,朝著他的臉吹。
細小的灰白色碎屑混在風裡,落在他的臉上、枕頭上、床單上,薄薄鋪了一層。
他拈起一片放在指尖。
硬硬的,彎彎的,邊緣帶著不規則的斷面,尖端泛著一點暗褐色,像是幹了的血。
是指甲屑。
人的指甲。
管道里的女人,在用指甲刮格柵,刮下來的碎屑,順著風吹出來了。
林硯的指尖微微發涼。
這已經不是試探了。
這是挑釁。
她知道他醒著,知道他在聽,故意把指甲屑吹給他看。
「刺啦……刺啦……」
刮擦聲又響了起來,這一次更近了,像是指甲已經刮到了格柵的最外沿,就在他眼前不到一米的地方。
林硯下床,走到空調正對面的桌子旁,拉開抽屜。
裡面有透明膠帶、剪刀、還有一疊舊報紙。
既然關不掉,那就堵上。
他搬過椅子,放在空調下面,踩上去。
距離近了,味道更沖了。
濃重的腥臭味撲面而來,熏得他眼睛發酸。
黑黢黢的出風口裡,一片黑暗。
刮擦聲停了。
像是裡面的東西,正貼在格柵後面,靜靜看著他。
林硯拿起報紙,就要往格柵上糊。
就在這時,縫隙里慢慢伸出一點黑色。
尖尖的,細細的,是指甲的尖端。
又黑又長,像是很久沒修剪過,指甲蓋泛著青黑色,不健康的顏色。
它輕輕刮在塑料格柵上,發出「刺啦」一聲輕響。
和他聽了半夜的聲音,一模一樣。
然後,指甲慢慢移動。
順著格柵的縫隙,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逗他。
「我看見你了。」
女人的聲音從管道里傳出來,細細的,軟軟的,帶著點潮濕的悶感,確實像是隔著長長的管道說話的回音。
「你站在那兒,對不對?」
「我都看見你的影子了。」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點好奇,又帶著點欣喜,像是找到了好玩的玩具。
林硯沒說話,手裡的報紙對著出風口,就要貼上去。
「別堵呀。」
女人的聲音帶著點委屈,「裡面好悶的。」
「我都在這兒待了三年了。」
「每天都好黑,好冷。」
「你陪陪我好不好?」
她說著,縫隙里的指甲又往外伸了一點。
然後是指尖。
慘白的指尖,皮膚腫脹發白,像是在水裡泡了很久,緊緊貼在格柵的另一邊。
指甲划過他的指尖,隔著一層塑料,冰涼刺骨。
林硯猛地縮回手。
他差點忘了。
這些東西,隔著門板、隔著玻璃、隔著塑料,都能碰到你。
「哎呀,躲開了。」
女人笑了,笑聲細細的,在管道裡帶著回音,「你膽子好小哦。」
「之前那些人,也是這樣。」
「聽見聲音就捂耳朵,看見指甲就躲開。」
「最後,還不是都進來陪我了。」
林硯的心臟微微一沉。
之前的租客?
不是說都嚇跑了嗎?
「你說他們都進來了?」他開口,聲音很穩。
「對啊。」女人的聲音帶著笑意,「三個呢,都進來陪我了。」
「可是管道好小哦,擠死了。」
「所以呀,我要把他們都弄走,換你進來。」
「你看起來,比他們都好玩。」
她的聲音越來越清晰,像是已經從管道深處爬到了出風口後面,就貼在格柵上,對著他說話。
「咔嚓」一聲。
又一根格柵條斷了。
縫隙變大了。
女人的手指,從縫隙里伸了出來。
慘白的,腫脹的,指甲又黑又長,指尖滴著渾濁的液體,不知道是水還是血。
她的手指在空氣中動了動,像是在摸索什麼。
然後,準確無誤地,對準了林硯的方向。
「找到你了。」
她輕聲說。
緊接著,整隻手都伸了出來。
然後是手腕,小臂。
狹窄的出風口,像是根本限制不住她。她的手臂像是沒有骨頭一樣,順著縫隙慢慢往外擠,皮膚被格柵勒出深深的紅痕,卻絲毫不在意。
林硯從椅子上跳下來,後退幾步。
他知道,堵不住了。
這東西,已經要出來了。
女人的手臂還在往外伸,很快,肩膀也擠了出來。
塑料格柵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縫隙越來越大,一根根斷裂。
「嘩啦」一聲。
整片格柵都掉了下來,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出風口變成了一個黑乎乎的洞。
洞口邊緣,趴著一個女人。
她上半身都擠了出來,頭髮亂糟糟的,沾滿灰塵和暗紅色的血痂,貼在慘白的臉上。眼睛是純粹的墨黑色,沒有眼白,直勾勾地盯著林硯。她的身體像是被壓扁了一樣,薄得像一張紙,從狹窄的洞口裡探出來,姿勢詭異又扭曲。
她看著林硯,裂嘴一笑。
嘴唇烏青,牙齒發黑。
「我出來啦。」
她輕聲說,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愉悅。
林硯背靠在牆上,渾身肌肉繃緊。
第十五次生死局,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