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洗衣水瞬間灌進口鼻,帶著洗衣粉的澀味和濃重的腥氣,嗆得林硯劇烈咳嗽。
黑髮立刻纏了上來,纏住他的頭髮,他的脖子,一圈圈繞緊。
波輪還在飛速旋轉,巨大的拉扯力從頭頂傳來,像是有無數隻小手攥住他的髮絲,拼命往洗衣機深處拽。
劇痛瞬間從頭皮炸開。
像是有把鈍刀,沿著髮際線慢慢割開皮肉,然後狠狠往下扯。
林硯悶哼一聲,雙手撐住洗衣機的邊緣,拼命想往外掙。
可黑髮像是有生命一樣,越掙纏得越緊。不僅纏著頭髮,還勒住了他的喉嚨,讓他呼吸越來越困難。
冰冷的水不斷灌進肺里,帶來撕裂般的痛感。
視線開始模糊。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頭髮正在被一根根扯離頭皮。溫熱的血順著額頭流下來,混在洗衣水裡,暈開一片片淡紅色的漣漪。
「別掙扎了。」
女人的聲音隔著水面傳進來,悶悶的,帶著詭異的愉悅,「越掙扎,頭皮掉得越快哦。」
「你看他們,一開始也掙扎,後來就乖乖的了。」
林硯的目光穿過旋轉的黑髮,看向桶底。
那些人臉還在沉浮,表情麻木,五官空洞,像是早就失去了意識,只剩下軀殼,跟著水流永遠旋轉。
他忽然想起了前幾次輪迴。
被砌進牆裡,被吸進通訊錄,被融進血水裡……哪一次不是這樣?被同化,變成詭異的一部分,永遠困在原地,等著下一個受害者。
這一次,是要變成洗衣機里的頭髮,永遠地攪下去嗎?
強烈的不甘湧上來。
就算死,也不能這麼憋屈。
林硯猛地鬆開撐著桶沿的手,反而順著拉扯的力道,整個人往洗衣機里鑽。
黑髮沒料到他會主動往裡走,力道鬆了一瞬。
就是現在!
他雙手抓住波輪的邊緣,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往上一掰。
「咔嚓」一聲脆響。
塑料的波輪被硬生生掰斷了一塊。
旋轉的水流瞬間亂了節奏。
纏著他的黑髮也鬆了幾分。
林硯趁機往外一掙,上半身脫離了洗衣桶。
他大口大口地喘氣,肺里火辣辣地疼。
額頭上的血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地上的黑髮里,暈開點點血花。
「你居然敢弄壞它!」
女人的聲音陡然變得尖利,帶著毫不掩飾的怨毒。
滿地的黑髮瞬間躁動起來,像沸騰的水,翻湧著往林硯身上纏。
速度比剛才快了數倍。
林硯踉蹌著後退,背靠在牆上。
他知道,自己剛才那一下,徹底激怒了她。
可那又怎麼樣?
反正都是死,至少要砸了這台破機器。
他彎腰,抓起地上的鏡子碎片,最鋒利的那塊,握在手裡。
鋒利的邊緣劃破掌心,鮮血湧出來,滴在地上的黑髮上。
那些髮絲碰到鮮血,像是碰到了什麼灼熱的東西,猛地往後縮。
林硯眼睛一亮。
血?
她怕他的血?
不對,剛才他指尖磨破出血的時候,也沒見頭髮躲開。
是……生氣的血?還是說,帶著強烈求生欲的血?
他來不及細想,黑髮又涌了上來。
這一次,像是忌憚他手裡的碎玻璃,速度慢了幾分。
林硯握緊玻璃碎片,另一隻手撐著牆,慢慢站直身體。
「少來這套。」
他喘著氣,聲音沙啞,「不就是想要我的命?」
「有種出來,一對一。」
女人的笑聲響起來,帶著點戲謔。
「你想跟我打?」
「你連我在哪兒都找不到。」
話音落下,衛生間的燈光忽然閃了兩下。
「滋啦滋啦」的電流聲響起,燈泡明暗不定。
林硯的餘光瞥見,地面的積水裡,女人的倒影慢慢站了起來。
就在他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
緊接著,冰冷的觸感貼在了他的脖子上。
是女人的手。
蒼白,枯瘦,指甲又黑又長,輕輕搭在他的頸動脈上。
寒氣瞬間順著皮膚鑽進血管,凍得他渾身一僵。
她真的出來了。
不是從鏡子裡,不是從洗衣機里,就這麼憑空出現在了他面前。
林硯想也不想,手裡的玻璃碎片狠狠劃向身後。
「噗」的一聲輕響。
像是劃開了一團冰冷的霧氣。
沒有實體感。
可脖子上的力道鬆了。
他立刻轉身。
身後站著女人。
身體半透明,像是凝結的水霧。血肉模糊的頭皮,全黑的眼睛,裂到耳根的嘴,都清清楚楚。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被劃開的手臂,那裡沒有血流出來,只有淡淡的黑霧往外散,又慢慢凝聚回去。
「有點意思。」
她歪著頭,看著林硯,笑得詭異,「好久沒人能碰到我了。」
「那又怎麼樣。」
林硯握緊玻璃碎片,擺出防禦的姿勢,「你殺不了我,我也滅不了你。」
「不如談個條件。」
女人像是聽見了什麼好笑的事,咯咯地笑起來,聲音又尖又細,震得人耳膜發疼。
「談條件?」
「你有什麼資格跟我談條件?」
她抬起手,朝著林硯的方向輕輕一抓。
地上的黑髮瞬間暴漲,像黑色的浪頭,狠狠拍向林硯。
林硯被拍得重重撞在牆上,後背一陣劇痛。
黑髮纏上他的手腕、腳踝,把他牢牢釘在牆上,呈大字形張開。
玻璃碎片從手裡掉下來,落在地上。
「我在這裡待了三年了。」
女人慢慢走近他,仰著頭,盯著他的眼睛,「三年,進來了六個人。」
「每一個都跟你一樣,掙扎,求饒,想談條件。」
「最後,都變成了我的頭髮。」
她伸出手指,輕輕划過林硯的臉頰。
冰冷的指尖帶著刺骨的寒意,所過之處,皮膚泛起一層雞皮疙瘩。
「你的頭髮,質感不錯。」
「攪進洗衣機里,肯定很好看。」
她收回手,轉身走向洗衣機。
黑髮拖著林硯,跟在她身後,往洗衣機的方向挪。
林硯沒有掙扎。
他知道,掙扎沒用。
物理攻擊對她造成的傷害微乎其微,反而會激怒她,讓死得更痛苦。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
她的執念是頭髮,是洗衣機。
她死的時候,頭髮絞進了波輪里,連頭皮都扯掉了。所以她的執念就是永遠洗衣服,永遠收集頭髮。
那如果……洗衣機徹底毀了呢?
如果根源沒了,她會怎麼樣?
林硯的目光落在洗衣機的電源線上。
電線是老式的橡膠線,已經老化開裂了。地上全是水,如果電線短路,會不會起火?
或者,直接漏電?
他記得,衛生間的插座根本沒有漏電保護。
大不了同歸於盡。
反正死了,還能進入下一輪。
正好試試,電能不能燒死這些邪祟。
很快,他被拖到了洗衣機旁邊。
女人側過頭,看著他,笑容殘忍。
「準備好了嗎?」
「這次,我要從腳開始攪。」
「讓你看著自己一點點變成頭髮。」
黑髮往上卷,把他的腳踝抬起來,往洗衣桶里送。
林硯忽然開口:「等一下。」
女人挑眉,「怎麼?求饒了?」
「不是。」林硯看著她,「我就是想知道,你死的時候,疼嗎?」
女人的笑容瞬間僵住。
血肉模糊的頭皮上,青筋暴起。
顯然,這是她的痛處。
「你找死!」
她尖叫一聲,黑髮猛地用力,就要把他的腿塞進洗衣機。
就在這一瞬間,林硯猛地扭動身體,用盡全力,肩膀撞向洗衣機的側面。
老舊的洗衣機晃了晃,往後挪了幾厘米。
後面的電源線被扯得筆直。
「啪」的一聲輕響。
老化的插頭從插座里被扯了出來,電線外皮裂開,露出裡面銅色的電線。
正好掉在地上的積水裡。
「滋啦——」
藍色的電火花瞬間炸開。
電流順著積水瞬間蔓延開來。
林硯渾身猛地一顫。
劇痛瞬間傳遍全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痙攣。
他看見女人也發出一聲尖利的慘叫。
她的身體像是被灼燒的霧氣,劇烈扭曲起來,身上冒出大量的黑煙。
「啊——!」
黑髮像是被燙到一樣,瘋狂扭動,快速往回縮,離開了林硯的身體。
有用!
電對她有用!
林硯咬著牙,忍著電擊的劇痛,伸手抓住地上的電線,把裸露的銅絲往洗衣機上按。
「滋啦滋啦——」
火花四濺。
整個洗衣機都帶上了電。
桶里的黑髮瘋狂翻滾,像是被燒開了一樣,發出焦糊的味道。
女人的慘叫聲越來越尖利,身體越來越淡。
「我不會放過你的……」
「我會等著你的……」
她的身影慢慢變得透明,一點點消散在空氣里。
滿地的黑髮也慢慢枯萎,變成了細細的粉末,混在水裡。
林硯鬆了口氣,鬆開電線。
他順著牆壁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渾身酸痛,肌肉還在不由自主地顫抖。
贏了?
他居然破了這個局?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就覺得不對。
太輕鬆了。
前十三次輪迴,沒有一次是能靠物理手段破解的。這一次怎麼會這麼簡單?
他低頭看地上的水。
黑色的粉末混在水裡,慢慢沉澱。
不對。
這些粉末,又在慢慢變長。
像細細的黑絲,從粉末里重新長出來。
林硯的心臟猛地一沉。
沒死透?
就在這時,洗衣機自己動了。
沒有通電,電機卻自己轉了起來。
「嗡——」
低沉的轟鳴聲響起。
桶里剩下的黑髮再次旋轉起來,越轉越快。
地上的粉末也重新變回髮絲,順著水流,重新往洗衣機里流回去。
然後,女人的聲音再次響起。
帶著笑意,帶著怨毒,從洗衣機里傳出來。
「你以為,電就能殺死我嗎?」
「我早就死了呀。」
「這台洗衣機,就是我的身體。」
「你毀不掉的。」
黑髮猛地從洗衣機里竄出來,像無數條黑色的觸手,瞬間纏住了林硯的四肢。
這一次,力道比之前大了數倍。
林硯被狠狠拽倒在地上,頭重重磕在瓷磚上,一陣眩暈。
黑髮拖著他,往洗衣機里送。
「本來還想讓你慢點死。」
女人的聲音很冷,「現在,我改變主意了。」
「攪碎吧。」
「連骨頭一起,攪成碎末。」
林硯被頭朝下,塞進了洗衣桶。
波輪瘋狂旋轉。
巨大的撕扯力從全身傳來。頭髮、皮膚、肌肉……像是有無數把小刀,在身上不斷切割。
劇痛瞬間淹沒了意識。
最後一個念頭:原來電也沒用。
只要執念還在,就永遠殺不死。
……
「刺啦……刺啦……」
細微的聲響,在頭頂響起。
一下,又一下。
像是指甲刮過塑料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林硯猛地睜開眼睛,劇烈地喘氣。
他躺在床上,蓋著薄被子,渾身像是散了架一樣疼。
頭頂的牆上,掛著一台老式的壁掛式空調。
聲音就是從空調出風口裡傳出來的。
陌生的記憶湧上來:他租了這套老房子的次臥,房東說空調有點舊,製冷效果還行,就是有時候會有異響,正常現象,不用管。
第十五個輪迴。
空調出風口的指甲刮擦聲。
林硯坐起身,抬頭看向空調。
漆黑的出風口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慢慢移動。
「刺啦……刺啦……」
刮擦聲還在繼續。
一下,又一下。
像是有個人,躲在空調管道里,用指甲,一下下刮著出風口的塑料格柵。
等著他注意到,等著他湊過去看。
林硯盯著出風口,沒動。
他知道,只要他湊過去,裡面就會有東西伸出來。
或許是指甲,或許是頭髮,或許是一隻蒼白的手。
老房子的空調管道,總是藏著最噁心的東西。
就在這時,刮擦聲停了。
空調出風口裡,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
「好悶啊……」
女人的聲音,細細的,從裡面飄出來。
「放我出去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