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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髮絲漩渦(上)

2026-09-18 14:33:45 作者: 茄了貓

  「咔噠」一聲輕響,衛生間的插銷自動滑進了鎖扣里。

  林硯猛地回頭,手已經搭在了冰冷的金屬門把手上。他用力往下擰,把手紋絲不動,像是焊死在了門板上。老式木門的縫隙里透不出半點走廊的燈光,狹小的衛生間瞬間成了封閉的鐵盒,只有頭頂浴霸的昏黃燈泡,蒙著厚厚的灰塵,把四周泛黃的瓷磚照得明暗交錯,牆角的霉斑像一片片暗綠色的雲,慢慢往視線里爬。

  空氣里瀰漫著洗衣粉的檸檬香味,混著潮濕的霉味,還有一絲極淡的、鐵鏽似的腥氣,隨著洗衣機運轉的嗡鳴,慢慢往鼻子裡鑽。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老式波輪洗衣機上。

  白色塑料外殼早已發黃髮暗,邊緣磕得坑坑窪窪,至少有十幾年的歷史。掀開的塑料蓋子下面,原本該漂著兩件淺灰色T恤的洗衣桶里,此刻滿滿當當全是黑色的長髮。

  又黑又亮,髮絲粗韌,隨著旋轉的水流慢慢打著旋,纏成一團又一團,像無數條交纏的黑蛇,在渾濁的泡沫水裡緩緩遊動。發梢泛著淡淡的暗紅色,像是連根從頭皮上扯下來的,還帶著細碎的血肉殘渣。

  林硯的呼吸頓了半拍。

  他是短髮,板寸,洗頭的時候掉的頭髮都能數清根數,絕不可能有這麼長、這麼多的黑髮。放衣服進去的時候他看得清清楚楚,只有兩件自己換下來的T恤,連半根長發都沒有。

  這些頭髮,是憑空從洗衣機里長出來的。

  屬於這具身體的記憶順著冰涼的洗衣機外殼慢慢蔓延:他叫林硯,一周前剛租下老城區這套一樓的民房,帶個巴掌大的小院,租金比市價便宜三分之一。房東是個拄拐的老太太,簽合同的時候指著衛生間的洗衣機說,機器是前一個姑娘留下的,還能用,就是老了容易溢水,用的時候看著點,別蓋蓋子。當時他只當是老機器配件老化,隨口應了下來。

  搬來第二天,隔壁乘涼的張大媽拉著他閒聊,神神秘秘地說這房子不乾淨。三年前住過個年輕姑娘,留著及腰的黑長髮,長得挺標緻,就是遇人不淑,談了個渣男,被甩了之後想不開,就在衛生間裡自殺了。

  「怎麼死的說法可多了。」張大媽扇著蒲扇,聲音壓得很低,「有說割腕的,有說上吊的,還有說得最邪乎的——說她把自己頭髮絞進洗衣機波輪里了,開了最大檔,連頭皮都扯下來了,活活疼死的。等發現的時候,洗衣機里全是頭髮,紅的白的攪成一團,那叫一個慘喲。」

  當時林硯只當是老街坊編排的八卦,笑了笑沒往心裡去。

  現在看來,哪裡是八卦。

  這滿滿一缸的黑髮,還有空氣中散不開的腥氣,都在印證著那個最血腥的說法。

  「嗡——」

  洗衣機的電機忽然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波輪轉得更快了。

  水流形成一個深黑色的漩渦,桶底像是有個無底洞,源源不斷地往外冒出新的黑髮。不過幾秒,水位就漫過了桶沿,黑色的水流裹著長發,順著洗衣機外壁往下淌,滴在瓷磚地上,慢慢暈開。

  一縷,兩縷……

  像黑色的小溪,順著地面的坡度,朝著林硯的腳邊蔓延過來。

  林硯後退一步,後背抵在了冰冷的木門上。

  地上的頭髮越來越多,很快就鋪了薄薄一層,像是在地面織了一張黑色的網。髮絲貼著他的腳踝,冰涼、滑膩,像有生命的小蟲,慢慢順著褲腿往上爬。

  他彎腰伸手去扯,指尖剛碰到髮絲,就感覺到一股極強的韌勁兒。這些頭髮像是尼龍繩編織的一樣,扯都扯不斷,反而他一用力,更多的髮絲立刻纏了上來,纏住了他的指尖、手腕,像細細的黑色繩索,越收越緊。

  「該死。」

  林硯低聲罵了一句,用力甩手。

  可頭髮像是粘在了皮膚上,甩都甩不掉。發梢往皮膚里鑽,帶來細微的癢意,像是要順著毛孔鑽進他的血管里。

  他扶著牆挪到洗手池邊,一把抓起台上的不鏽鋼剪刀,對著手腕上的頭髮狠狠剪下去。

  「咔嚓」一聲脆響。

  鋒利的刀刃只剪斷了寥寥幾根髮絲。

  大部分黑髮依舊牢牢纏在他的皮膚上,像是長進了肉里,連一點鬆動的跡象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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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硯的眉頭越皺越緊。

  這不是普通的頭髮。

  這是那女人的執念化成的。

  物理攻擊,對它沒用。

  他抬頭看向牆上的鏡子。

  半人高的老式梳妝鏡,金屬邊框鏽得發褐,鏡面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模模糊糊映出衛生間的景象。

  鏡子裡,他站在洗手池邊,手腕纏著黑髮,表情緊繃。

  而他身後,洗衣機的旁邊,站著一個女人。

  她光著腳,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睡裙,濕噠噠地貼在身上,勾勒出瘦骨嶙峋的輪廓。她的頭髮極長,一直拖到地上,和地面流淌的黑髮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從她頭上垂下來的,哪些是從洗衣機里流出來的。

  她低著頭,站在洗衣機正前方,雙手垂在身側。

  頭頂的位置,沒有頭皮。

  整片額頭以上的皮肉都被扯掉了,露出暗紅色的血肉,還有點點白色的碎骨。濃密的黑髮就從那片血肉模糊的地方長出來,旺盛得詭異。

  林硯的呼吸瞬間屏住了。

  她什麼時候站在那裡的?

  衛生間就這麼大點地方,一目了然。他剛才回頭看的時候,身後明明空無一人。

  他猛地轉過身。

  身後空蕩蕩的。

  洗衣機還在嗡嗡地轉,黑髮順著桶沿不斷往外流,地面上的頭髮已經漫過了腳面。

  沒有人。

  沒有血肉模糊的女人,也沒有拖地的長髮。

  林硯再緩緩轉回頭,看向鏡子。

  女人還在。

  她慢慢抬起了頭。

  鏡子裡,那張臉正對著他的方向。

  皮膚是泡脹的蒼白色,嘴唇烏青,眼睛是純粹的墨黑色,沒有眼白,像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頭皮處的血肉邊緣還掛著細碎的發渣,滴著暗紅色的血珠,順著臉頰往下淌,在下巴尖匯成一滴,落在睡裙的領口,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可她在笑。

  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一直裂到耳根,露出黑紅色的牙齦。

  「好看嗎?」

  女人的聲音從鏡子裡傳出來,輕輕的,悶悶的,像是隔著厚厚的水層,又像是貼著他的耳朵在說話。

  「我的頭髮,好看嗎?」

  林硯後退一步,後背重重撞在木門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鏡子裡的女人往前邁了一步。

  她貼著鏡面走過來,臉慢慢貼近玻璃,鼻子、嘴唇、下巴依次壓在鏡面上,壓得扁平變形,像是要從鏡子裡鑽出來。

  冰冷的寒氣順著鏡面蔓延開來,整個鏡子都泛起了白霧。

  林硯瞬間想起了第一次輪迴里的紅衣女人。

  那個女人就是從鏡子裡鑽出來的。

  不能讓她出來。

  他想也不想,抓起洗手池邊的搪瓷牙缸,狠狠砸向鏡子。

  「嘩啦——」

  脆響震得人耳膜發疼。

  鏡面瞬間碎裂,無數塊大小不一的碎片嘩啦啦往下掉,落在滿地的黑髮里,濺起細小的水花。

  每一塊碎片裡,都映著女人的臉。

  每一張臉,都在笑。

  「沒用的。」

  女人的笑聲從四面八方傳來,輕飄飄的,帶著水潤的黏膩感,「只要能照出影子的地方,就有我呀。」

  林硯低頭看向地面的積水。

  渾濁的水面上,映著他的臉,還有女人倒吊的身影。她懸在他頭頂的上方,頭朝下,黑髮垂下來,拂過水麵,激起一圈圈細小的漣漪。

  他猛地抬頭看天花板。

  潔白的吊頂平整乾淨,沒有裂紋,沒有凸起,連半個人影都沒有。

  可水面上的倒影,清清楚楚。

  「你躲不掉的。」

  女人的聲音帶著笑意,「這屋子裡,到處都是水,到處都是我的頭髮。」

  話音落下,地面上的黑髮忽然動了。


  像是接到了命令,無數根髮絲同時抬起頭,朝著林硯的方向涌過來。速度很快,像黑色的潮水,瞬間就沒過了他的腳踝。

  冰冷的觸感順著小腿往上爬,纏上膝蓋,纏上大腿。

  林硯轉身撲向房門,攥住門把手拼命搖晃。

  「哐當!哐當!」

  老舊的木門劇烈震動,卻紋絲不動。插銷像是焊死了,根本掰不動。

  身後的頭髮越涌越多,很快就沒過了小腿肚,沉重得像灌了鉛。

  林硯彎腰,雙手抓住頭髮,用力往兩邊扯。

  髮絲繃得筆直,勒進掌心裡,傳來火辣辣的痛感,卻根本扯不斷。反而他一用力,頭髮立刻纏上他的手腕,把他的雙手綁在了一起。

  「別費勁了。」

  女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林硯側頭,看見鏡子碎片裡,女人的臉離他很近,就在他肩膀後面。

  「以前也有人想扯斷我的頭髮。」

  「最後呀,他自己的頭髮都被扯下來了。」

  「然後就變成了我的頭髮,一起在洗衣機里轉呀轉。」

  林硯不理會她的話,目光快速掃過衛生間。

  狹小的空間裡,唯一能出去的地方,就是靠近天花板的通風小窗。窗戶不到三十公分寬,焊著鐵欄杆,縫隙窄得連拳頭都伸不出去。

  根本不可能逃。

  他的目光又落回洗衣機上。

  根源在洗衣機里。

  只要把洗衣機關掉,把電源拔了,是不是就能停止?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就立刻行動。

  雙手被頭髮纏著,他就用肩膀頂著牆,一點點往前挪。腳下滑溜溜的,每走一步都要費很大的力氣。黑髮像泥漿一樣裹著他的腿,不斷把他往下拽。

  短短兩米的距離,像是走了一個世紀。

  好不容易挪到洗衣機旁邊,他立刻抬起胳膊,用手肘去按電源開關。

  塑料按鈕按下去,立刻又彈上來。

  再按,還是彈上來。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頂著,根本按不下去。

  電機依舊嗡嗡作響,波輪轉得越來越快,黑髮潮水般往外涌。

  林硯咬咬牙,側身想去拔後面的電源插頭。

  插座在洗衣機和牆的夾縫裡,空間很小。他剛彎下腰,把頭湊過去,洗衣機里忽然猛地竄出一股黑髮。

  像一條黑色的長鞭,帶著風聲,狠狠抽向他的臉。

  林硯猛地偏頭。

  「啪」的一聲脆響。

  黑髮抽在旁邊的瓷磚牆上,硬生生抽裂了一道細紋。

  瓷磚碎片簌簌往下掉。

  力道大得驚人。

  林硯心裡一沉。

  這東西,已經開始主動攻擊了。

  「你到底想怎麼樣。」

  他沉聲開口,聲音在狹小的衛生間裡激起回音。

  女人的笑聲再次響起,四面八方都是,分不清到底從哪裡來。

  「我呀,頭髮太少了。」

  「一個人洗,好無聊。」

  「你留下來,陪我一起洗呀。」

  「洗呀洗,永遠都洗不完。」

  話音落下的瞬間,滿地的黑髮同時暴動。

  像漲潮的海水,瞬間往上涌,很快沒過了腰,沒過了胸口。

  林硯整個人都陷在了黑色的髮絲里,冰冷、滑膩,帶著濃重的腥氣,裹得他喘不過氣。

  頭髮纏著他的胳膊、腿、腰,越收越緊,像一個巨大的黑色繭。

  只有頭還露在外面。

  然後,髮絲開始拖動他。

  朝著洗衣機的方向,慢慢拖過去。

  林硯拼命掙扎,手指摳著瓷磚的縫隙。可瓷磚光滑無比,根本抓不住。指尖磨破了,滲出血來,染紅了身邊的黑髮。

  他被一點點拖近洗衣機。


  敞開的桶口對著他,裡面黑髮翻湧,像一張張開的巨口,等著把他吞進去。

  透過旋轉的髮絲,他能看見裡面藏著一張張臉。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五官扭曲,表情痛苦,都被黑髮緊緊纏著,在水流里上下沉浮。

  都是之前的租客。

  他們都被攪進了這台洗衣機里,變成了頭髮的一部分。

  永遠地在裡面旋轉,洗滌,無休無止。

  「看到他們了嗎?」

  女人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林硯抬頭,看見女人倒吊在天花板上,頭朝下,血肉模糊的頭皮正對著他的臉,滴下的血珠落在他的額頭上,冰涼刺骨。

  「他們都在裡面陪我呢。」

  「現在,輪到你了。」

  黑髮猛地用力。

  林硯的上半身,被狠狠拽向洗衣桶。

  冰冷的水瞬間淹沒了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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