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擊聲貼在玻璃上,一下又一下,震得細碎的灰塵從窗欞上簌簌往下掉。
林硯坐在監控椅上沒動,目光死死釘在面前的八塊屏幕上。
所有畫面都空蕩蕩的。
走廊、樓梯間、防火門、出入口……沒有半個人影,連剛才站在防火門那裡的女人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可窗戶上的敲門聲還在繼續,清晰、執拗,像敲在他的神經上。
她能看見他。
隔著牆壁,隔著監控,隔著厚厚的玻璃,她能精準地鎖定他的位置。
林硯慢慢閉上眼睛。
如果規則是「感知即存在」,那他看不見、聽不見、不去想,是不是就能暫時切斷聯繫?
他捂住耳朵,把臉埋進臂彎里,強迫自己去想別的事。想設計院改不完的圖紙,想出租屋裡沒吃完的泡麵,想前幾次輪迴里的細節……唯獨不去想敲門聲,不去想窗外的女人。
幾秒鐘後,敲擊聲果然弱了下去。
慢慢的,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徹底消失。
房間裡恢復了死寂。
有用?
林硯微微鬆了口氣,放下手。
看來他猜對了。
劉敏的亡魂不是實體,更像是一種「聽覺執念」。你越注意它,越回應它,它就越凝實,越能靠近你;你忽略它,當它不存在,它就會慢慢變淡,退回到牆壁里,退回到走廊盡頭。
只要撐到天亮,太陽出來,陽氣重了,她自然就會消失。
林硯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養神。
反正也睡不著,就這麼熬到天亮。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大概過了十幾分鐘,什麼動靜都沒有。
走廊里安安靜靜,監控畫面也沒有異常。
林硯緊繃的神經慢慢放鬆下來。
看來這一關也不是很難。
只要足夠克制,不被引誘,就能撐過去。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就聽見「嗒」的一聲。
很輕,就在房間裡。
在他身後。
林硯的身體瞬間僵住。
不可能。
門窗都鎖得好好的,她怎麼進來的?
「嗒……嗒……」
敲擊聲又響了兩下,就在他後腦勺後面,很近,像是有人站在他椅子後面,彎著腰,用指尖輕輕敲著他的椅背。
林硯猛地睜開眼睛,看向面前的監控屏幕。
正門走廊的畫面里,保安室的門緊閉著,窗戶也好好的,沒有被打開過的痕跡。
他慢慢轉動脖子,往後看。
身後空蕩蕩的。
文件櫃、儲物櫃、備用警服……一目了然,連個藏人的角落都沒有。
沒有人。
可敲擊聲還在繼續。
「嗒……嗒……」
一下,又一下,就在他耳邊。
林硯的目光猛地轉回監控屏幕。
這一次,他看向了保安室內部的監控畫面。
屏幕里,他坐在監控台前,背對著鏡頭。
而他的身後,站著一個女人。
藍白色的老式工裝,花白的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背對著鏡頭,站在他椅子後面。她的手抬著,指尖對著他的椅背,一下一下地敲著。
動作很慢,很有節奏。
正是剛才聽見的節奏。
林硯的血液瞬間涼了半截。
她進來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不知道怎麼進來的。
她就站在他身後,隔著一張椅子的距離,敲著他的椅背。
而他回頭,卻什麼都看不見。
林硯攥緊拳頭,指節泛白。
為什麼監控能看見,他看不見?
不對。
剛才他閉上眼睛、捂住耳朵的時候,以為她退走了。其實根本不是退走,是她從「外面」進到了「裡面」。從走廊里的實體執念,變成了房間裡的無形存在。
他越忽略她,她反而越深入?
不對,哪裡錯了。
林硯快速回想。
第一次,敲門聲在走廊盡頭,他循聲走過去,腳印跟著他;第二次,敲門聲在保安室門口,他躲進房間,她就到了窗戶外面;第三次,他閉上眼睛假裝沒聽見,她就直接進了房間,站在他身後。
越躲,她越近。
越逃避,她滲透得越深。
那如果主動面對呢?
前幾個保安就是主動出去才失蹤的。
林硯的腦子飛速運轉。
主動靠近不行,被動躲避也不行。
那生路到底在哪裡?
「嗒……嗒……」
敲擊聲還在繼續,越來越近。
他能感覺到,冰冷的氣息已經吹到了他的後頸上。
帶著冬天的寒氣,還有淡淡的雪花的味道。
她在靠近。
再這樣下去,不出十分鐘,她就能徹底凝實,就能碰到他了。
林硯猛地站起來,轉身。
身後還是空無一人。
可監控畫面里,女人已經走到了他剛才站的位置,和他面對面站著。
她抬起頭,臉對著鏡頭。
全白的眼睛,裂到耳根的嘴,笑得詭異又滿足。
她的手往前伸,像是要摸鏡頭,又像是要摸他的臉。
林硯看著監控里的女人,又看了看面前空無一物的空氣。
他能感覺到她就在那裡,就在他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呼吸對著他的臉。
可他就是看不見。
「你到底想怎麼樣。」
林硯開口,聲音很穩。
既然躲不掉,那就談談。
話音落下的瞬間,房間裡的溫度瞬間降了好幾度。
監控畫面里,女人的笑容更濃了。
她的嘴巴動了動。
沒有聲音傳出來,可林硯卻讀懂了她的唇語。
「開門。」
「陪我敲門。」
林硯冷笑一聲。
「開門是不可能的。」
「要敲你自己敲。」
女人像是聽見了,歪了歪頭。
然後,林硯就看見監控里的女人,慢慢轉過身子,走向保安室的門。
她站在門後面,抬起手,開始敲門。
「砰……砰……」
沉悶的敲門聲響起,從門板上傳過來。
和剛才門外的敲門聲,一模一樣。
林硯愣住了。
她在裡面敲門?
敲給外面聽?
不對。
她是在敲給他聽。
用這種方式,告訴他:你不出去也沒關係,我就在裡面陪你。
反正你已經看見我了,已經回應我了。
「砰……砰……」
敲門聲還在繼續,一下又一下,震得門板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林硯站在原地,看著監控里女人的背影,心裡慢慢沉下去。
他好像搞錯了規則的順序。
不是「開門才會被抓走」。
是從你聽見敲門聲、看見她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入局了。
開門、搭話、靠近,都只是加速死亡的選項。
就算什麼都不做,她也會一點點滲透進來,慢慢把你同化。
直到你變成她,直到你也開始敲門。
想通的瞬間,林硯反而冷靜了。
前十三次輪迴,哪一次不是死局?
墜樓、替換、溺亡、封水泥、砌牆壁、變影子、吸進通訊錄、拖進血漬、摔下樓、憋死在衣櫃、變成找鞋的……哪一次不是必死的結局?
多這一次不多。
他走到桌子旁邊,拿起那根橡膠警棍,掂了掂分量。
沒用,但至少能試試。
他對著監控里女人的位置,掄起警棍狠狠揮過去。
「呼——」
警棍帶著風聲,揮過空氣。
沒有碰到任何實體的觸感,打空了。
可監控畫面里,警棍確實穿過了女人的身體。
她紋絲不動,繼續敲著門。
果然沒用。
林硯扔下警棍。
物理攻擊對這種無形的執念,從來都沒用。
他環顧四周,尋找別的東西。
滅火器?消防斧?
估計也沒用。
就在這時,敲門聲停了。
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
林硯看向監控。
女人不再敲門了。
她轉過身子,面對著他的方向。
全白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嘴角帶著詭異的笑。
然後,她慢慢抬起手,指著他。
林硯忽然覺得自己的右手有點癢。
他低頭看。
自己的右手,正在不受控制地慢慢抬起來。
手腕僵硬,手指彎曲,像是握著什麼東西,一下一下地,做著敲門的動作。
「嗒……嗒……」
指尖敲在空氣里,卻發出了敲擊門板的悶響。
林硯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想把手壓下去,可手臂根本不聽使喚,僵硬得像灌了鉛。
敲門的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用力。
「砰……砰……」
聲音越來越大,震得空氣都微微震動。
他的手,變成了她的手。
她在借他的手,敲門。
不對。
是他正在變成她。
林硯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越來越冷,像是站在冰天雪地里。寒氣從腳底往上爬,凍得他骨頭都疼。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監控畫面慢慢變得扭曲。
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敲門。
找出口,敲門。
有人開門就好了。
他踉蹌著走到門口,抬起手。
「砰……砰……」
手掌拍在冰冷的鐵皮門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一下,又一下。
力道越來越大,越來越急。
「開門……」
「有沒有人……」
「開開門啊……」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變得又細又啞,帶著哭腔,和剛才門外女人的聲音,一模一樣。
不對,這不是他的聲音。
是劉敏的。
他正在變成她。
林硯用僅剩的一點意識,猛地咬向自己的舌頭。
劇痛瞬間傳來,血腥味在嘴裡散開。
手臂的力道鬆了一瞬。
就是現在!
他轉身沖向窗戶。
既然門不能開,那就砸窗戶。
跳下去,二樓而已,摔不死。
只要跳出這棟樓,是不是就能暫時擺脫?
他抓起椅子,狠狠砸向窗戶玻璃。
「嘩啦」一聲脆響。
玻璃碎裂,冷風瞬間灌進來,吹得他臉頰生疼。
林硯扒著鐵欄杆,往下看。
下面是院子的水泥地,不高,跳下去最多骨折。
他剛要翻出去,就看見樓下的地面上,站著一個人。
藍白色工裝,花白頭髮,仰著頭,正對著他的方向,咧嘴笑著。
是劉敏。
她在樓下等著他。
林硯猛地縮回身子。
不行。
跳下去正好撞進她懷裡。
就在他猶豫的這幾秒,身後傳來腳步聲。
很慢,很輕。
「嗒……嗒……」
朝著他走過來。
林硯慢慢轉過身。
他看見了。
這一次,不用看監控,他真的看見了。
女人就站在房間中央,穿著藍白工裝,臉色蒼白,全白的眼睛盯著他。
身體已經完全凝實了。
她看著林硯,慢慢開口,聲音又細又啞,帶著風雪的寒意。
「該你了。」
「去敲門吧。」
她抬起手,朝著林硯的臉,輕輕一推。
林硯感覺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胸口,整個人往後倒飛出去。
「砰」的一聲,他撞在了門板上。
劇痛瞬間傳來。
可他沒有倒下。
他站在門前,手貼在門板上。
然後,不受控制地,開始敲門。
「砰……砰……」
一下,又一下。
力道均勻,節奏穩定。
和她之前的敲門聲,分毫不差。
林硯知道,自己已經變成了新的敲門人。
他被困在了這扇門後面,被困在了這條走廊里。
永遠地敲著門,等著下一個聽見聲音的人,等著下一個來開門的人。
意識慢慢模糊。
最後的念頭是:原來最絕望的不是死亡,是永遠地敲一扇永遠不會開的門。
……
「嘩啦——」
水流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洗衣粉的泡沫味。
林硯猛地回過神。
他站在一間狹小的衛生間裡,面前是一台老式波輪洗衣機,正在高速運轉,發出嗡嗡的聲響。水流從排水管里嘩嘩地流出來,帶著白色的泡沫。
陌生的記憶湧上來:他租住在老城區的民房裡,今天休息,洗衣服。放進去的時候明明只有他自己的兩件T恤,可洗著洗著,就覺得不對。
第十四次輪迴。
林硯彎腰,按下暫停鍵。
洗衣機慢慢停了下來。
他掀開蓋子。
裡面沒有T恤。
滿滿一缸黑色的長髮,纏成一團,隨著水流慢慢旋轉。
又長又密,像是無數條黑色的蛇。
還在不斷地從缸底往上冒,越來越多,很快就要溢出來了。
就在這時,衛生間的門,「咔噠」一聲,自己鎖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