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攥著手電的指節微微泛白,冷白色的光柱穩穩釘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
從保安室門口開始,一串濕漉漉的黑布鞋印沿著黃色標線歪歪扭扭地延伸過來,一步挨著一步,一直走到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戛然而止。腳印是標準的女式方口布鞋尺寸,鞋底邊緣沾著黃褐色的泥,還嵌著細碎的枯草屑,像是剛從樓外的荒草地里踩進來的。可盛遠大廈的走廊每天早晚各拖一次,瓷磚地面乾淨得能映出人影,怎麼可能平白無故冒出泥腳印?
更詭異的是,只有往前走的痕跡,沒有往回走的。
也就是說,那個東西跟著他從保安室走出來,一路貼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陪著他走完了整條走廊,直到他驟然停步,它也跟著停下,就站在他後背後面,仰著頭盯著他的後腦勺,看了很久。
而他,從頭到尾都沒察覺。
冰冷的寒意順著後頸爬上來,林硯猛地轉身,手電光柱橫掃過身後的空間。
空蕩蕩的走廊。
兩邊的辦公室門緊閉著,不鏽鋼門牌反射著手電的冷光,泛著金屬的涼意。走廊盡頭的防火門紋絲不動,安全出口的綠色標識亮著幽幽的光,忽明忽暗,像一隻眨個不停的眼睛。
沒有人。
連半個人影都沒有。
可那串腳印清清楚楚地印在他腳邊,鞋尖正對著他的腳後跟,距離不到十厘米。潮濕的泥水還在慢慢往瓷磚縫隙里滲,留下一圈深色的暈痕,新鮮得像是剛踩上去的。
林硯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里翻湧的驚悸。
第十三次輪迴。
從上一輪找鞋的詛咒里掙脫出來,意識回籠時他已經坐在了這棟老寫字樓的保安室里,手裡攥著橡膠警棍,面前是一排泛著藍光的監控屏幕。夜班保安的身份,空無一人的深夜走廊,憑空響起的敲門聲……不用細想也知道,又是一個死局。
屬於這具身體的記憶順著手電的冰涼觸感慢慢蔓延開來:盛遠大廈,建成二十七年的老牌寫字樓,前身是國營儀表廠的辦公樓,千禧年後改造成對外出租的商用樓。因為年代久遠,電路老化嚴重,晚上只開半數的聲控燈,大部分公司都不安排加班,整棟樓一過十點就空蕩蕩的,只剩保安室留一個人值夜班。
怪事傳了快二十年了。
最早是九九年冬天,廠里的會計劉敏年底熬夜對帳,被最後走的保衛科幹事誤鎖在了樓里。那天下著大雪,樓里停了暖氣,她拍了半宿的防火門,保安室在一樓另一側,又隔著兩道鐵門,根本沒聽見。第二天早上上班的人發現她時,人已經凍僵在走廊盡頭的防火門旁邊,兩隻手還保持著拍門的姿勢,手指都凍得發黑了。
從那以後,深夜走廊里有敲門聲的傳聞就沒斷過。
「嗒嗒嗒」的,很輕,很有節奏,循聲過去看,卻又空無一人。
前後有三個夜班保安接連失蹤。
第一個是聽見敲門聲就拎著警棍出去查看,再也沒回來,監控只拍到他走到走廊盡頭,轉身像是看見了什麼,然後畫面就變成了一片雪花;第二個是值班時對著空氣說話,像是在和什麼人解釋門禁壞了,第二天人就不見了,保安室的門大開著,連警服都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椅子上;第三個更邪乎,交班的時候人沒影,監控最後定格在他拉開保安室的門,側著身子像是在迎接什麼人進來,臉上還帶著笑。
廠里的老人都說,那是劉敏還在找出口,還在敲門。誰要是應了她的聲,或是給她開了門,她就會把那人拽走,替她永遠困在走廊里,沒日沒夜地接著敲門。
前一任保安幹了不到一周就跑了,工資都沒要,走的時候只丟下一句「天天後半夜響,熬不住」。物業急著招人,開出了比市價高一半的工資,才招到他這個「新來的」。
林硯關掉手電,靠在冰冷的瓷磚牆上。
規則很清晰:不能應,不能開,不能主動靠近。
只要假裝聽不見,等她敲夠了自己走,應該就能撐到天亮。畢竟前幾個出事的,全都是主動出去查看、搭話、開門的。
他打定主意,轉身往保安室走。
皮鞋踩在瓷磚上,發出「噠噠」的輕響,在空曠的走廊里激起層層回音。
剛走兩步,他的腳步猛地頓住。
不對。
有兩個腳步聲。
一個是他的皮鞋踩地的脆響,另一個……在他身後。
很輕,很慢,布鞋底蹭著地面的悶響,和他的腳步完全同步,永遠慢半拍,像是刻意貼著他的影子模仿。
「嗒……嗒……」
一前一後,迴蕩在長長的走廊里,分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林硯屏住呼吸,停下腳步。
身後的腳步聲也立刻停了。
走廊里瞬間陷入死寂,連通風口的風聲都像是消失了。
他甚至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咚的,撞在耳膜上。
幾秒後,他慢慢按亮手電,光柱往身後地面掃去。
又多了一串腳印。
從他剛才站的位置到現在的落腳點,兩串腳印並排著,一串是他的皮鞋印,另一串是小小的黑布鞋印,緊緊挨著他的鞋邊,亦步亦趨,連步幅都分毫不差。
還是沒人。
它就跟在他身後,貼著他的影子走,他停它就停,他走它就走。
林硯的心臟慢慢提了起來。
他沒應門,沒出聲,甚至都沒回頭,只是轉身往回走,它就跟上來了?
不對。
難道規則根本不是「不能應門」?
他壓下心裡的驚疑,繼續慢慢往前走,刻意放輕腳步。
身後的腳步聲也跟著放輕,始終和他保持半步的距離,像個黏人的影子。
「嗒……嗒……」
不緊不慢,像是在陪他散步。
林硯腦子裡飛速盤算。
前幾個保安出事的核心到底是什麼?第一個出去查看,是主動靠近聲源;第二個搭話,是主動回應聲音;第三個開門,是主動放行邊界。
那他現在這個情況,算什麼?
他沒主動靠近,是它自己纏上來的。
還是說,規則的本質根本不是「不能做什麼」,而是「只要你感知到了它,它就能感知到你」?你聽見了敲門聲,看見了腳印,知道了它的存在,就等於給它遞了邀請函,它就會纏上你。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前面的走廊里忽然傳來「嗒」的一聲。
敲門聲。
很輕,一下,悶悶的。
從保安室的方向傳來。
林硯的腳步猛地釘在原地。
它在前面敲門?
那身後跟著的這個是什麼?
有兩個?
還是說,它能同時出現在兩個地方?
他攥緊手電,指尖微微用力。
越靠近保安室,敲門聲越清晰。
「嗒……嗒……」
一下又一下,節奏均勻,不緊不慢,像是耐心十足地等著他回去。
走到保安室門口的時候,林硯停下腳步。
敲門聲就在門板的另一邊。
很近,像是指尖輕輕敲在鐵皮門上,發出悶悶的聲響。
他抬頭看向門上的貓眼。
圓形的貓眼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
像是有人從外面,用手指死死堵住了。
「嗒……嗒……」
敲門聲還在繼續,節奏絲毫沒變。
林硯沒有開門。
他貼著牆,慢慢挪到保安室的側邊窗戶旁。窗戶對著走廊,裝著密密麻麻的鐵欄杆,只能容半隻手伸過去。他微微探出頭,往門口的方向看。
門口空蕩蕩的。
聲控燈滅著,只有安全出口的綠光映著地面,連個人影都沒有。
可敲門聲明明就在門板上。
他甚至能看見薄薄的鐵皮門隨著敲擊微微震動。
沒有人,是誰在敲?
林硯皺起眉,剛要探身看清楚門後的死角,身後的走廊里,傳來「嗒」的一聲輕響。
很近,就在他身後兩米遠的地方。
林硯猛地回頭。
走廊里黑漆漆的,聲控燈因為沒了動靜,早就滅了。
他按亮手電,光柱猛地掃過去。
地面上,又多了一串腳印。
從走廊深處,一直延伸到他身後兩米遠的地方。
小小的黑布鞋印,鞋尖正對著他。
它過來了。
剛才在身後跟著他的那個,現在站在了走廊里,看著他。
而門上的敲門聲還在繼續。
也就是說,真的有兩個?
不對。
林硯忽然反應過來。
門上的敲門聲,和走廊里腳步聲的落點,節奏是完全一樣的。
「嗒……嗒……」
頻率、間隔,分毫不差。
像是同一個人,一邊貼在門上敲,一邊站在走廊里看著他。
這怎麼可能?
門在他正前方,走廊在他身後。
一個「人」怎麼可能同時出現在兩個地方?
除非……它根本就不是實體。
它是聲音,是執念,是刻在這棟樓里的印記。只要這棟樓還有走廊,還有門,它就能出現在任何一面門後面,任何一段走廊里。
林硯沒再猶豫,掏出鑰匙打開保安室的門,閃身進去,反手「砰」地撞上,擰動鎖舌反鎖到底,又拉過沉重的實木辦公桌死死頂住門板。
做完這一切,他才靠在桌子邊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敲門聲還在繼續。
「砰……砰……」
這一次力道大了很多,整個門板都在震動,像是改成了用手掌拍。
「有人嗎?」
一個女人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細細的,帶著點沙啞,還有點恰到好處的委屈。
「麻煩開開門……我被鎖在外面了……」
「我是七樓GG公司的,加班忘了時間……我知道裡面有人,我看見燈亮了……」
聲音很輕,帶著點哭腔,像極了真的被鎖在外面的加班職員。
林硯站在原地,動都沒動。
他知道這是引誘。
開門就完了。
他走到監控台前坐下,目光掃過八個監控畫面。畫面覆蓋了整棟樓的主要走廊、樓梯間和出入口,都泛著幽幽的藍光。
他調到正門走廊的頻道。
屏幕里,保安室門口空蕩蕩的。
聲控燈滅著,只有安全出口的綠光映著地面,連半個人影都沒有。
可敲門聲還在繼續,女人的哀求聲還在持續,清晰得就貼在門板上。
明明就在門口,監控卻拍不到。
林硯的目光快速掃過其他畫面。
二樓走廊、三樓走廊、主樓梯間、後樓梯間、地下車庫入口……所有畫面里都空蕩蕩的,沒有半個人影。
不對。
他的目光驟然定格在走廊盡頭防火門的畫面上。
那裡好像站著個人。
很小的一個身影,穿著藍白色的老式工裝,站在防火門跟前,背對著鏡頭,手抬著,一下一下地拍著門。
肩膀的弧度,抬手的高度,和傳聞里凍死的劉會計,一模一樣。
林硯的心臟猛地一縮。
她在防火門那邊敲門。
那保安室門口的是誰?
就在這時,保安室的敲門聲停了。
女人的聲音也消失了。
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只有監控器發出的輕微電流聲,滋滋的。
林硯盯著監控屏幕,心跳慢慢平復。
走了嗎?
他剛要鬆口氣,就看見監控畫面里,那個站在防火門跟前的女人,慢慢轉過了頭。
她的臉正對著鏡頭。
蒼白,浮腫,整張臉像是泡在水裡泡脹了,眼睛是全白的,沒有黑瞳,像兩顆蒙了灰的玻璃球。
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一直裂到耳根,像是在笑。
她看著鏡頭。
像是隔著屏幕,隔著幾十米的走廊,直直地看著監控室里的林硯。
林硯的呼吸瞬間屏住了。
下一秒,女人的身影從監控畫面里消失了。
與此同時,保安室的窗戶外面,傳來「嗒」的一聲輕響。
像是指尖,輕輕敲了一下玻璃。
林硯猛地轉頭。
窗戶對著走廊,鐵欄杆的縫隙里一片漆黑。
什麼都看不見。
可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有一道視線,正從窗戶外面,死死地盯著他。
「嗒……嗒……」
敲擊聲又響了起來。
這一次,是在窗戶玻璃上。
很慢,很有節奏。
和剛才門上的,防火門上的,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