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賠我一雙腳啊。」
老太太的聲音又干又澀，像指甲刮過粗糙的木板。她往前邁一步，蒼白的腳掌踩在水泥地上，留下一個淺淺的濕腳印，帶著泥土的腥氣。
林硯後背死死抵著鞋櫃邊緣，木板硌得後腰生疼。他快速掃過玄關四周，門在老太太身後，被堵住了。旁邊只有一個拖把桶，還有牆角的雨傘架。
經歷過十二次生死輪迴，他太清楚這些詭異存在的路數了。嘴上說找鞋，本質上還是找替身。鞋只是媒介，鞋櫃只是通道，真正的目的，是把活人的腳變成她的腳，把活人變成下一個找鞋的。
「你的鞋是自己跑進來的，跟我沒關係。」林硯儘量讓語氣平穩，試圖和她講道理，「我現在把鞋扔出去，你拿走，咱們兩清。」
老太太歪了歪頭，渾濁的眼睛盯著他，像是聽見了什麼好笑的事。
「進了鞋櫃，就是你的了。」
她慢悠悠地說，「哪有再扔出來的道理。」
話音落下，她又往前邁了一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兩米。
林硯能清晰看見她腳掌上的血痂，還有皮膚下凸起的青筋，像一條條青色的蟲子。
不能等了。
林硯猛地彎腰，抓起鞋櫃裡的那雙黑布鞋。
布料入手冰涼，沉甸甸的，像是裡面灌滿了泥水。他想都不想，抬手就往門外扔。
「呼——」
布鞋帶著風聲，越過老太太的頭頂，飛向防盜門。
就在快要碰到門板的瞬間，一隻蒼白的手猛地抬起來，精準地抓住了鞋後跟。
老太太的手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往後拐著，關節發出「咔嚓」一聲輕響。她甚至都沒轉身，就這麼背對著門，反手接住了鞋。
林硯的心臟猛地一沉。
速度太快了。
根本不像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
老太太慢慢收回手，把鞋拎在眼前。
她低著頭，看著手裡的鞋，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寶。
「你看，它不認你。」
她抬起頭，看著林硯，詭異一笑，「它只認腳。」
說完，她把鞋往地上一放。
兩隻鞋鞋頭朝外，整整齊齊地擺在她自己腳邊。
然後，她彎腰，穿鞋。
動作很慢，很仔細，把腳一點點塞進鞋裡，提上鞋幫，還在地上頓了頓，像是怕穿歪了。
穿好鞋，她直起身，原地走了兩步。
「嗒……嗒……」
方口布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她滿意地笑了。
「好了，鞋穿上了。」
「現在，該拿你的了。」
她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寒光，朝著林硯撲過來。
速度快得驚人，像一陣風。
林硯早有準備，側身躲開，同時抓起牆角的雨傘，狠狠砸向她的頭。
「砰」的一聲悶響。
雨傘的金屬傘骨結結實實地砸在老太太的額頭上。
可她連晃都沒晃一下，像是砸在一塊木頭上。
林硯趁機往門口沖。
必須衝出去。
只要跑出這扇門，跑到樓道里，人多的地方，是不是就能暫時擺脫？
他剛衝到門邊，手剛碰到門把手，就看見門板上倒映出一個身影。
老太太站在他身後，舉起手，枯瘦的手指朝著他的後頸抓過來。
指尖泛著青黑色，帶著刺骨的寒意。
林硯猛地往旁邊一滾，躲開了這一抓。
「咔嚓」一聲，老太太的手抓在了門板上，五個手指深深陷進木頭裡，留下五個黑洞洞的指印。
力道大得驚人。
林硯滾到地上，撐著地面爬起來。
不能往門口去了，被堵死了。
他轉身往客廳跑。
老太太在身後追，布鞋踩在地上的「嗒嗒」聲，緊緊跟著，甩不掉。
林硯衝進客廳，反手帶上門，又推過沙發頂住門。
「砰！砰！砰！」
撞擊聲立刻響起，一下接著一下，力道大得驚人。沙發劇烈震動，上面的靠墊嘩啦啦掉在地上。
門板很快就裂開了縫。
撐不了多久。
林硯喘著氣，快速環顧客廳。
窗戶，窗戶在陽台。
三樓，跳下去最多骨折。
他沖向陽台，拉開推拉門。
深夜的冷風瞬間灌進來，吹得他臉頰生疼。
樓下是小區的綠化帶，種著冬青樹，地面是草坪。
林硯扒著欄杆，就要往下跳。
可就在這時，他看見樓下的草坪上，站著一個人。
老太太。
還是那雙黑布鞋，還是那身灰衣服，仰著頭，正對著他的方向，咧嘴笑著。
怎麼可能？
她明明在撞客廳的門！
林硯猛地回頭。
客廳的門好好的，沙發還頂著，沒有被撞開。
撞擊聲停了。
整個房子安安靜靜的。
那剛才撞門的是誰？
林硯的心臟狂跳起來。
他再低頭看樓下。
草坪上空空如也。
沒有人，也沒有腳印。
幻覺？
不對。
是聲東擊西。
它用聲音吸引他的注意力，本體早就繞到了陽台外面？
林硯猛地後退一步，離開陽台邊緣。
就在這時，陽台欄杆外面，慢慢伸出一隻手。
蒼白的，枯瘦的，抓著欄杆，指甲深深嵌進水泥里。
然後是另一隻手。
老太太抓著欄杆，慢慢從陽台外面爬上來。
她就貼著外牆，像蜘蛛一樣，從三樓的牆面上爬了上來。
林硯的血液瞬間涼了半截。
這根本不是人。
她根本不用走門。
只要有鞋的地方，她就能到。
不對，是只要她想，就能出現在任何地方。
林硯轉身往臥室跑。
剛衝進臥室，身後就傳來陽台門被推開的聲音。
冷風灌進來，帶著泥土的腥氣。
「你跑什麼呀。」
老太太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慢悠悠的，帶著笑意。
「反正你的腳，早晚是我的。」
林硯衝進臥室，反手鎖上門，又推過衣櫃頂住。
他知道這些都沒用。
門擋不住她，牆也擋不住她。
他靠在衣柜上，大口喘氣，腦子飛速運轉。
規則是什麼？
找鞋，賠腳。
她丟了鞋，所以要找一雙腳代替。
那如果，她有鞋了呢？
不對，她已經穿上鞋了，為什麼還要搶他的？
林硯忽然想起傳聞里的話。
老太太死的時候，鞋不見了。
所以她一直在找鞋。
可找到鞋之後呢？
是不是找到鞋，她就能去投胎？還是說，找到鞋，她就能找下一個人，把對方的腳拿走，讓對方繼續找鞋？
這是一個接力的詛咒。
每一個丟了鞋的人，都會變成找鞋的，直到找到下一個受害者，把鞋「送」給對方，自己才能解脫。
剛才他把鞋扔出去，她接住穿上了，按說應該解脫了，為什麼還追著他不放？
不對。
剛才那雙鞋，本來就是她的。
她要的不是自己的舊鞋，是一雙新的腳，一雙活人的腳。
只有把活人的腳變成她的鞋，她才能真正離開。
而那個沒了腳的人，就會變成新的找鞋者，永遠徘徊在樓道里，挨家挨戶找自己的鞋。
想通的瞬間，林硯的心沉到了谷底。
合著怎麼都是死。
「咔嚓」一聲，臥室門鎖斷裂。
門被推開一條縫，沙發慢慢往裡滑。
老太太的笑聲從門縫裡鑽進來，又干又澀。
「我看見你了哦。」
「快把腳給我吧。」
「穿上你的腳，我就能去投胎了。」
林硯後退幾步，後背抵在窗戶上。
臥室的窗戶也對著外面，三樓高。
跳下去是死，被她抓住也是死。
反正都是死，不如選個痛快的。
林硯咬咬牙，爬上窗台。
「想跳？」
老太太推開門，站在門口，看著他，咧嘴一笑，「跳下去，腳就摔碎了，我可就不要了。」
「那我就得再找下一個。」
「你忍心嗎？」
林硯沒理她。
他才不管別人怎麼樣。
十二次輪迴，十二次死亡，他早就見慣了。
與其被她抓住，活活把腳弄下來，變成不人不鬼的找鞋者，不如摔死痛快。
反正死了，還能進入下一次輪迴。
他縱身往下跳。
失重感瞬間襲來。
風在耳邊呼嘯。
樓下的地面快速逼近。
就在這時，他忽然看見，地面上，擺著一雙鞋。
黑色的方口布鞋，鞋頭朝上，正對著他下落的方向。
像是在等著他的腳，穿進去。
不好！
林硯心裡咯噔一下。
她根本不怕他跳。
她就是要他跳下來，把腳穿進那雙鞋裡。
只要腳一穿進去，詛咒就生效了。
他想調整姿勢，可根本控制不住身體。
重力拉扯著他，快速下墜。
「砰——」
雙腳重重踩在地面上。
不偏不倚，正好踩進那雙黑布鞋裡。
冰涼的布料瞬間包裹住腳掌，大小剛剛好，像是量身定做的。
林硯摔坐在地上，腳踝傳來劇痛。
他低頭看自己的腳。
那雙黑布鞋，好好地穿在他的腳上。
鞋幫上的泥土蹭在他的褲腿上，帶著濃重的腥氣。
「你看，這不就穿上了。」
老太太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林硯抬頭看。
三樓的窗台上，老太太趴在那裡，看著他，笑得很開心。
「現在，該你去找鞋了。」
「等你找到下一個把鞋收進鞋櫃的人，你就能解脫了。」
她說完，身影慢慢消失在窗戶里。
林硯想站起來，卻發現腳像是粘在了地上一樣，很重。
他低頭，看見那雙黑布鞋正在慢慢融進他的腳里。
黑色的布料慢慢和皮膚融合，變成了他皮膚的一部分。
腳底傳來鑽心的疼。
他脫下鞋，看見自己的腳掌變得蒼白、褶皺，像是老了幾十歲。指甲變得又厚又黃，腳底布滿了血痂和泥土。
這是老太太的腳。
不，現在是他的了。
林硯站起來，試著走了兩步。
「嗒……嗒……」
布鞋踩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和老太太走路的聲音，一模一樣。
他感覺自己的意識開始模糊。
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找鞋。
找自己的鞋。
他轉過身，朝著單元樓走去。
一步一步，慢慢走上樓梯。
走到二樓，他停在一戶人家門口。
抬起手，敲了敲門。
「咚咚。」
然後，他聽見自己用蒼老沙啞的聲音，慢慢說：
「請問……你看見我的鞋了嗎？」
門裡傳來腳步聲，然後是貓眼的動靜。
幾秒鐘後，門裡的人說：「沒有，你去別處找找吧。」
林硯沒走，就站在門口。
他知道，過不了多久，那雙鞋就會自己跑進人家的鞋櫃裡。
到時候，他就能進去了。
他就站在樓道里，等啊等。
一天，又一天。
永遠地徘徊。
永遠地找鞋。
意識徹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最後一個念頭是：
原來最漫長的死亡，是永遠地找下去。
……
「嗒……嗒……」
敲門聲響起，一下又一下，很有節奏。
林硯猛地回過神。
他坐在保安室的桌子後面，手裡攥著橡膠警棍，面前是一排監控屏幕。
陌生的記憶湧上來：他是這棟老寫字樓的夜班保安，負責晚上巡邏。這棟樓建成快二十年了，出過不少事，晚上總能聽見走廊里有敲門聲，出去看卻沒人。
第十三次輪迴。
林硯站起來，走到保安室門口。
外面是長長的走廊，聲控燈亮著昏黃的光，一眼望不到頭。
敲門聲還在響。
「嗒……嗒……」
從走廊盡頭傳過來，悶悶的，不緊不慢。
他拿起手電，打開，朝著走廊盡頭走去。
光掃過兩邊的辦公室，門都關得好好的，沒人。
走到盡頭，敲門聲停了。
走廊盡頭是一扇防火門，緊閉著。
地面上，留著一個濕漉漉的泥腳印。
只有一個。
像是有人站在這裡，敲了半天門，然後消失了。
林硯蹲下來，看著那個腳印。
是個女人的腳印，很小，穿著布鞋。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嗒……嗒……」
和敲門聲的節奏一模一樣。
他猛地回頭。
長長的走廊空蕩蕩的。
他剛走過的地方，地面上，多出了一串腳印。
從保安室門口，一直延伸到他身後。
一步，一步。
像是有人跟著他，從保安室，一直走到了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