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裡,菜板上的聲響格外清晰。
「嗒」——是血珠順著肉的邊緣滴在木質菜板上的聲音。
林硯站在原地沒動,後背的汗毛一根根倒豎起來。他能感覺到,就在他身後不到半米的菜板上,憑空多出了一塊肉,帶著溫熱的血腥氣,慢慢往空氣里散。
他沒有立刻開燈。
前十五次的經驗告訴他,很多時候,看不見比看得見更安全。一旦你看清了它的樣子,它也就看見了你。
他屏住呼吸,慢慢往旁邊挪了一步,手順著牆面摸向開關。
指尖剛碰到塑料開關,就聽見身後傳來「窸窣」一聲。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菜板上滾了下來。
「啪嗒」一聲,落在水泥地上,慢慢滾向他的腳邊。
碰到了他的腳尖。
冰涼的,黏膩的。
林硯猛地按下開關。
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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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眼的白光瞬間鋪滿廚房。
他低頭看向腳邊。
一小塊暗紅色的肉滾在那裡,還沾著灰塵,斷面凹凸不平,像是從一大塊肉上硬生生剁下來的碎塊。大小和形狀,像極了人的一節大拇指。
腥氣瞬間瀰漫了整個廚房。
就是門口那塊肉的味道。
可門口的肉明明還在門外,怎麼會跑到廚房裡來?
還是說……這是另外一塊?
林硯的目光緩緩移回菜板。
菜板中央,印著一小片濕痕,暗紅色的血漬,還在慢慢往木紋里滲。
剛才這裡,確實放著肉。
什麼時候放上去的?
他明明一直站在廚房門口。
就在這時,玄關傳來「砰砰砰」的砸門聲。
力道很大,整個門板都在震動,鞋櫃撞得牆壁「咚咚」響。
「開門!」
男人的吼聲隔著門板傳進來,粗啞,暴怒。
「拿了我的肉,還裝聾作啞!」
「開門!」
林硯的心臟狂跳起來。
拿了他的肉?
他什麼時候拿了?
門口那塊他連碰都沒碰,廚房裡這塊是自己憑空冒出來的!
這是碰瓷。
是它故意把肉弄進屋裡,反過來污衊他「拿了」,以此為藉口闖進來。
林硯沒應聲,也沒動。
他知道,一開門就完了。
「不開是吧?」
門外的張屠夫像是笑了一聲,聲音陰惻惻的。
「沒關係。」
「我自己能進去。」
話音落下,砸門聲停了。
外面陷入死寂。
林硯站在廚房門口,渾身肌肉繃緊,死死盯著玄關的方向。
幾秒鐘過去了,什麼動靜都沒有。
走了?
不可能。
他太清楚這些詭異存在的韌性了。
就在這時,廚房的窗戶傳來「咔嚓」一聲輕響。
像是玻璃從外面被推開了。
林硯猛地轉頭。
廚房的窗戶,是老式的鋁合金推拉窗,剛才還關得好好的,現在卻緩緩向兩邊拉開。
冷風瞬間灌進來,吹得窗簾嘩嘩作響。
窗外是三樓,離地面十幾米高,外牆是光滑的馬賽克瓷磚,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不可能有人能爬上來。
除非……不是人。
林硯抄起門後的拖把,攥在手裡,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窗口的黑影越來越大。
一個高大的身影,慢慢從窗外鑽進來。
穿著藏藍色的圍裙,上面沾滿了暗紅色的血漬,已經發黑髮硬。手裡拎著一把沉重的剁骨刀,刀刃寬背厚,閃著冷光,還在往下滴血。
他鑽進來的動作很僵硬,像是關節生了鏽,卻穩穩地落在了廚房的地面上,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是張屠夫。
他真的進來了。
從三樓的窗戶。
張屠夫慢慢直起身,抬起頭。
五十多歲的年紀,滿臉橫肉,皮膚是死人一樣的青灰色,泛著油光。渾濁發黃的眼睛像是死魚的眼睛,蒙著一層翳,卻精準無誤地鎖定了林硯的方向。
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幾乎把整個腦袋都砍斷了,皮肉外翻,結著黑色的血痂,看著就觸目驚心。
林硯的心臟猛地一沉。
他早就死了。
記憶深處翻出李大爺的話:「去年冬天,張奎死在家裡了,趴在菜板上,人都臭了才被發現。手裡還攥著刀,脖子差點砍斷,警察說是自殺。」
原來傳聞是真的。
每天凌晨三點起來剁肉的,根本不是活人。
是他的執念。
「你拿了我的肉。」
張屠夫開口,聲音粗啞得像是砂紙摩擦木頭,帶著毫不掩飾的怨毒。
「拿了我的肉,就得賠。」
他拖著刀,慢慢朝林硯走過來。
步伐很重,踩在水泥地上,發出「咚咚」的悶響,和剁肉的節奏一模一樣。
林硯後退一步,握緊拖把:「肉是你自己弄進來的,我沒碰過。」
「到了你屋裡,就是你拿了。」張屠夫咧嘴一笑,露出黃黃的、沾滿血漬的牙齒,「規矩就是這樣。」
「聽了我的剁肉聲,拿了我的肉,就得留下了當肉餡。」
他說著,猛地加快腳步,舉起剁骨刀,朝著林硯狠狠劈下來。
「呼——」
刀刃帶著風聲,瞬間就到了眼前。
林硯猛地往旁邊一滾。
「咔嚓」一聲。
剁骨刀狠狠劈在木質門框上,深深陷進去,木渣四濺。
林硯趁機爬起來,沖向客廳。
「想跑?」
張屠夫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戲謔。
「跑得了嗎?」
林硯衝到陽台,反手拉上玻璃門,鎖死。
三樓,跳下去必死無疑。
可他也沒別的地方可躲了。
張屠夫慢慢走到陽台門口,站在玻璃門後面。
他舉起刀,看著門後的林硯,笑得殘忍。
「出來。」
「不然我劈碎這玻璃。」
林硯靠在陽台欄杆上,大腦飛速運轉。
物理攻擊沒用。
前十五次早就證明了。
那怎麼辦?
化解執念?
他為什麼執念不散?因為殺了老婆,心裡有愧?還是因為自己死了,生意做不成了,所以每天重複剁肉?
不對,傳聞里他老婆是「跟人跑了」,但結合現在的情況,大概率是被他殺了,剁成肉餡賣了。後來他自己也死了,靈魂困在廚房裡,每天重複剁肉的動作。
他的執念,是「剁肉」,是「永遠有剁不完的肉」。
所以誰聽見了,誰就會變成新的「肉」。
「咔嚓」一聲。
玻璃門出現了裂紋。
張屠夫又劈了一刀。
裂紋像蜘蛛網一樣蔓延開來。
撐不了幾下。
林硯咬咬牙。
反正都是死,不如試試。
他開口,大聲說:「張奎!」
「你老婆根本沒跟人跑!」
劈門的動作猛地停住。
玻璃門後面,張屠夫的身體僵住了。
「你胡說。」他低吼著,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她就是跟人跑了!」
「她嫌我窮,嫌我臭,跟野男人跑了!」
林硯繼續說:「她沒跑。她被你殺了,就在廚房裡,剁成了肉餡,混在豬肉里賣了。」
「你忘了嗎?那天晚上,她跟你吵架,說要跟你離婚,你急了,拿起剁骨刀傷害了她。」
「後來你自己也受不了,自殺了,趴在同一塊菜板上,和她死在一個地方。」
「你早就死了,張奎。」
「你每天剁的,根本不是豬肉,是你沒能消解的怨念。」
張屠夫一動不動站在門後。
渾濁的眼睛裡,慢慢流下兩行黑色的血淚。
他手裡的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我……殺了她?」
他喃喃自語,像是在回憶。
「秀英……我把秀英剁了?」
他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越來越淡,像是要融進空氣里。
有用?
林硯心裡一喜。
點破執念,真的能讓他消散?
看來這一次,賭對了。
他看著張屠夫的身影越來越淡,懸著的心慢慢放下來。
可還沒等他鬆口氣,張屠夫猛地抬起頭。
渾濁的眼睛裡,怨毒更重。
「不對。」
「就算我殺了她,就算我死了。」
「肉,還是要剁的。」
「你都知道了,就更不能走了。」
他彎下腰,撿起刀。
身體重新變得凝實,甚至比剛才更重。
「本來還想給你個痛快。」
「現在,我要一刀刀慢慢剁。」
「剁成肉泥,和秀英混在一起。」
「砰——」
玻璃門徹底碎裂。
冷風夾著玻璃碎片撲面而來。
張屠夫跨進陽台,舉起刀,朝著林硯狠狠劈下來。
林硯閉上眼睛。
完了。
點破執念反而激怒了他。
預想中的劇痛沒有落下來。
「噗」的一聲,像是刀剁進了軟肉里。
林硯睜開眼睛。
張屠夫站在他面前,刀劈在了欄杆上。
他的身體,正在慢慢變得虛幻。
從腳開始,一點點往上消散。
「怎麼……回事……」
張屠夫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
「不……我還沒剁完……」
他怨毒地盯著林硯,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剝。
可身體還是不受控制地消散,越來越淡。
最後,只剩下那把剁骨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陽台上空蕩蕩的。
風還在吹,窗簾嘩嘩作響。
像是從來沒有人進來過。
林硯靠在欄杆上,渾身脫力,大口大口地喘氣。
走了?
真的走了?
他撿起地上的刀,沉甸甸的,帶著冰冷的金屬觸感。
是實體。
不是幻覺。
他真的破了這個局?
不對。
太簡單了。
前十五次輪迴,沒有一次能這麼輕易脫困。
林硯的心裡,隱隱升起一股不安。
他轉身走進屋,撿起地上的碎玻璃。
廚房的燈還亮著,菜板上的血漬還在。
一切都證明剛才發生的是真的。
可為什麼會突然消散?
他正想著,隔壁傳來了女人的笑聲。
輕輕的,柔柔的,隔著牆傳過來。
「謝謝你啊。」
林硯的身體瞬間僵住。
女人的聲音?
張屠夫的老婆?
「謝謝你,幫我把那個老東西趕走了。」
女人笑著說,「他壓了我三年,每天都剁,好疼啊。」
「現在好了,他走了,終於輪到我了。」
林硯的血液瞬間涼了半截。
他剛才根本不是救了自己。
他是幫了她。
張屠夫的執念困住了她的亡魂,每天反覆剁她的屍骨。而他點破了張屠夫的執念,讓張屠夫消散,等於把她給放了出來。
「咔嚓」一聲。
廚房的菜板,傳來一聲輕響。
林硯慢慢轉過頭。
菜板上,憑空出現了一把生鏽的小刀。
然後,一個女人的身影,慢慢從菜板下面浮了上來。
年輕的臉,臉色慘白,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她穿著花睡衣,頭髮亂糟糟的,看著林硯,微微一笑。
「別害怕。」
「我比他溫柔。」
「每天就剁一點點,不會讓你很快死的。」
她伸出手,拿起那把小刀。
「他剁了我三年零七個月。」
「你呀,就陪我三年,好不好?」
她說著,從菜板上飄下來,朝著林硯走過來。
林硯轉身就跑。
可剛到玄關,門就自己鎖死了。
怎麼擰都擰不開。
女人的笑聲在身後響起,越來越近。
「跑什麼呀。」
「反正你也跑不掉。」
冰冷的氣息貼在了後頸上。
林硯感覺自己的身體慢慢變得僵硬,動彈不得。
他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拖著,往廚房的方向去。
菜板就在眼前。
冰冷的刀刃,慢慢貼在了他的後頸上。
「放心,第一刀,我會輕一點的。」
女人的聲音貼在耳邊,帶著笑意。
「以後每天三點,我都陪你剁。」
刀刃慢慢陷進去。
劇痛瞬間傳來。
意識模糊的前一秒,林硯最後一個念頭:
原來最坑的從來不是鬼。
是鬼吃鬼,最後倒霉的還是人。
……
「嘩啦——」
鏈條轉動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林硯猛地回過神,手裡攥著共享單車的車把,指節凍得冰涼。
他站在深夜的路邊,寒風卷著落葉從腳邊掃過。
陌生的記憶湧上來:他加班到深夜,掃了輛共享單車回家,剛開鎖,就發現車筐里有點不對勁。
第十七次輪迴。
林硯低頭看向車筐。
黑色的車筐里,散落著幾片碎紙。
黃紙,用毛筆畫著歪歪扭扭的人形,缺胳膊少腿,被撕成了好幾片,散落在筐底。
紙人碎片。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腳步聲。
很慢,很輕。
像是有人,在後面跟著他。
他騎車走了多遠,那人就跟了多遠。
林硯握著車把的手,慢慢收緊。
他沒回頭。
他知道,一回頭,那東西就會纏上來。
可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餵……」
一個稚嫩的小孩聲音,在身後響起。
「你看見我的紙人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