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頸的刀割感還殘留著細密的灼痛,像是冰冷的刀刃還嵌在皮肉里,林硯猛地攥緊車把的時候,指節凍得發麻,才終於把意識從紙糊的窒息感里拽了出來。
他站在梧桐巷的路口,手裡攥著共享單車的開鎖二維碼卡片,面前斜靠著一輛橙黃色的舊單車,車筐歪歪扭扭的,邊緣磕掉了一塊漆。深夜的風卷著枯黃的梧桐葉從腳邊打旋而過,帶著深秋的寒氣,鑽進領口袖口,涼得人骨頭都發疼。路邊的路燈蒙著厚厚的灰塵,昏黃的光把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歪歪扭扭地貼在斑駁的磚牆上,像一個個扭曲的紙人。
屬於這具身體的記憶順著冰涼的車把慢慢蔓延:他叫林硯,在巷口的文創園上班,今晚項目趕工加班到十一點半,地鐵早就停運了,公交也收了班,只能掃輛共享單車,沿著老巷騎回出租屋。這條路偏,沒什麼監控,平時就很少有人走,深夜更是連輛夜車都看不見。
傳聞這條巷子裡出過事。
前幾年有個七歲的小男孩,爸媽在菜市場擺攤,他就在路邊蹲著想疊紙人賣錢賺學費。那天颳大風,剛疊好的紙人被吹到了馬路上,小孩追著跑過去撿,正好被過來的貨車碾了。人碎了,紙人也碎了,混著血粘在地上,掃都掃不起來。
從那以後,深夜路過這條巷子的人,總說能聽見小孩的腳步聲,跟在身後跑。還有人說,路邊的共享單車筐里總莫名其妙出現碎紙人,要是你撿了,或是回答了小孩的問話,就會被纏上,永遠留下來陪他疊紙人。
以前林硯只當是上班族編來嚇走夜路的段子,低頭開鎖的時候還笑了一下,心想哪那麼多邪性事。
可車鎖「咔噠」一聲彈開的瞬間,他的目光落在了車筐里。
心猛地一沉。
黑色的塑料車筐底,散落著四五片黃裱紙碎片。邊緣焦黑,像是被火燒過,又像是被車輪碾過,毛邊翻卷著。其中最大的一片上,畫著歪歪扭扭的墨線,是人的半個身子,還有一條斷開的胳膊,細細的,筆尖拖出長長的墨痕,像幹了的血。
真的是碎紙人。
林硯的手指停在了車筐邊緣,沒碰。
十六次輪迴的經驗告訴他,這種來路不明的「小東西」,沾手就甩不掉。
他直起身,假裝沒看見,跨上車座,蹬腳就往前騎。
車輪碾過落葉,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在寂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
剛騎出去不到十米,身後就傳來了腳步聲。
「噠噠噠……」
很小,很輕,是小孩的布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小跑著,一步一步,跟在他的車後面,距離不遠不近,始終保持著三五米。
林硯的後背瞬間繃緊了。
來了。
他沒回頭,腳下蹬得更快了。
風在耳邊呼嘯,路邊的路燈飛速向後退去。可身後的腳步聲始終跟著,不快不慢,和他的車速完美同步,像是黏在了他的影子上。
車筐也越來越沉。
明明只有幾片碎紙,卻像是坐了個小孩,沉甸甸的,壓得車把都有點晃。
林硯用餘光往下掃了一眼。
那些碎片非但沒被風吹走,反而在車筐里慢慢往中間湊。碎紙的邊緣像是塗了膠水,一碰就粘在一起,不過幾秒,就拼出了小半個人形。有身子,有一條腿,還有半個腦袋,墨畫的嘴巴歪歪扭扭地向上翹著,像是在笑。
自己在拼?
林硯的心臟提得更高了。
就在這時,前面路口跳出了紅燈。
他不得不捏閘停車。
車輪剛停穩,身後的腳步聲也跟著停了。
「噠噠」兩聲輕響,停在了他的左手邊。
林硯的目光死死盯著前面的紅燈,眼珠都沒斜一下。
他能感覺到身邊站了個小小的身影。
仰著頭,在看他。
冰冷的氣息從下往上飄過來,帶著淡淡的紙灰味,拂過他的手背,涼得刺骨。
「叔叔。」
小孩的聲音響起來,稚嫩,發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又像是貼著耳朵在說。
「你看見我的紙人了嗎?」
林硯面無表情,像是沒聽見,眼睛依舊盯著紅燈倒計時。
三、二、一。
綠燈跳亮的瞬間,他猛地蹬車,沖了出去。
車一下竄出去老遠。
身後的腳步聲立刻跟了上來,「噠噠噠」,比剛才更快,是小跑的聲音。
「叔叔——」
小孩的聲音在後面飄著,帶著點委屈,「你還沒回答我呢。」
林硯根本不理,只顧埋頭騎車。
可車筐越來越沉,紙人拼接的速度也越來越快。等他騎過第二個路口的時候,車筐里已經站著一個完整的巴掌大的紙人了。
黃裱紙糊的身子,墨筆畫的五官,兩個黑圓點當眼睛,嘴角歪歪扭扭地笑著。它面朝林硯的方向,站在車筐正中央,風吹不動,晃不倒。
像是活過來了。
林硯心裡發沉。
這樣下去,不用等到家,這東西就能徹底活過來。
他猛地一拐車把,拐進旁邊一條更窄的巷子。
車子狠狠剎在牆邊,他跳下車,把共享單車往牆邊一靠,轉身就往巷子深處跑。
車不要了。
紙人留在車上,總該不跟著了吧。
可剛跑出去沒幾步,身後就傳來「嘩啦」一聲巨響。
像是自行車倒了。
緊接著,是紙片飛舞的「簌簌」聲。
林硯腳步一頓,慢慢回頭。
巷口的路燈下,那輛共享單車橫在路中央,車筐朝天。
無數黃色的碎紙片從筐里飛出來,像一群黃色的蝴蝶,慢悠悠地朝著他的方向飄過來。
而巷口的陰影里,慢慢走出一個小小的身影。
穿著泛黃的對襟小褂,個頭六七歲,低著頭,慢慢走過來。
「叔叔,你跑什麼呀。」
小孩的聲音帶著笑意,稚嫩又詭異。
「我的紙人,找到你了。」
黃紙碎片紛紛落在林硯腳邊,一片疊著一片,開始自動拼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