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裱紙碎片在地上快速蠕動、拼接,不過兩三秒的功夫,一個巴掌大的紙人就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它穿著和小孩同款的對襟小褂,墨線畫的五官歪歪扭扭,兩個黑圓點眼睛直勾勾地對著林硯的方向,嘴角向上咧著,露出一個詭異的弧度。它的左手缺了兩根手指,斷面焦黑,和剛才車筐里的碎片形狀完全吻合。
林硯後退一步,後背抵在了冰冷的磚牆上。
巷子很深,兩邊都是高聳的院牆,爬滿了乾枯的爬山虎藤,像一張張黑色的網。他剛才慌不擇路跑進來,竟是條死巷。
小孩慢慢走到他面前,停下腳步。
他仰著頭,臉色是和紙人一樣的蠟黃色,像是用黃裱紙糊出來的。眼睛是兩個黑洞洞的窟窿,沒有眼白,也沒有瞳孔,深不見底。左手缺了兩根手指,斷口處結著暗紅色的痂,和紙人的斷臂分毫不差。
「你撿到了我的紙人。」
小孩開口,聲音平平的,沒什麼起伏,像是在陳述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奶奶說,撿了別人的東西,要還。」
「你不還我,」他歪了歪頭,黑洞洞的眼窩對著林硯,「就得留下來陪我。」
「陪我疊紙人,疊好多好多,永遠疊。」
話音落下,地上的紙人動了。
它順著林硯的褲腿往上爬,小小的紙手抓著牛仔褲布料,輕飄飄的,卻帶著一股冰冷的力道,拽得他小腿發僵。
林硯抬腳,狠狠一甩。
紙人被甩出去,重重撞在磚牆上,「啪」的一聲,碎成了五六片。
可沒等林硯鬆口氣,那些碎片又自己動了起來。
碎紙像是有磁力一樣,互相吸引著湊到一起,不過一秒鐘,又拼成了完整的紙人。
甚至笑得更歪了。
「沒用的。」
小孩咯咯地笑起來,聲音又尖又細,在巷子裡來回撞,激起層層回音。
「紙人碎了,可以再拼呀。」
「要是你碎了,也能再拼嗎?」
他說著,抬起那隻缺了手指的手,朝著林硯輕輕一招。
林硯瞬間感覺自己的指尖傳來一陣酥麻。
他低頭看,右手的食指尖正在慢慢變黃。皮膚變得乾燥、發皺,像是被火烤過的紙,邊緣泛起焦黃色。
僵硬感順著指尖往上蔓延,手掌、手腕、小臂……所過之處,皮膚都變成了黃裱紙的質感,輕飄飄的,像是風一吹就能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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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
林硯心裡一沉。
這是要把他也變成紙人。
他立刻轉身,朝著巷子盡頭跑。
哪怕是死路,也得試試能不能爬出去。
可沒跑兩步,他就發現腿越來越沉。
低頭看,褲腿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沾了好幾片碎紙。那些碎紙順著褲腿往上爬,所過之處,布料變成紙的質地,腿也跟著變得僵硬。
他越跑,速度越慢。
等衝到圍牆根下的時候,整條腿都已經硬了。
林硯靠在牆上,大口喘氣。
低頭看,自己大半個身子都變成了蠟黃色。衣服、皮膚、頭髮,都變成了紙糊的樣子,皺巴巴的,輕飄飄的。
小孩慢慢飄過來,停在他面前。
他真的是飄著的。
腳離地面一寸高,布鞋懸空,沒有半點落地的痕跡。
「跑不動了吧?」
小孩歪著頭,黑洞洞的眼窩對著他的臉,像是在端詳自己的作品。
「這樣就好了。」
「以後,你就是我的紙人了。」
他抬起手,輕輕碰了碰林硯的臉頰。
冰冷的觸感傳來,林硯感覺自己的臉瞬間變得僵硬。
眼皮越來越重,視線慢慢模糊。
他看見小孩的手在他身上折來折去。
折胳膊,折腿,折腰……
像在疊一個紙人。
最後,他的視線里,是小孩那張蠟黃的臉,還有他手裡舉著的、剛疊好的紙人。
和他長得一模一樣。
意識徹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聽見小孩開心的笑聲。
「又有新的紙人咯。」
……
「哐當——哐當——」
地鐵運行的震動感順著座椅傳上來,震得人後背發麻。
林硯猛地睜開眼睛。
他坐在冰涼的藍色塑料座椅上,手裡攥著半瓶沒喝完的礦泉水,瓶身凝著細密的水珠。車廂里空蕩蕩的,只有零星幾個人,都低著頭打瞌睡。頭頂的報站燈亮著紅色的字,下一站是終點站。
陌生的記憶湧上來:他公司團建到很晚,趕了地鐵末班車回家。人少,他隨便找了個座位坐下,沒想到困得睡著了。
第十八次輪迴。
林硯動了動發麻的腿,剛要站起來換個位置,目光掃過座椅側邊的編號。
白色的阿拉伯數字,印在藍色的塑料殼上:7。
七號座位。
記憶深處立刻翻出一段都市傳聞——這條二號線的末班車,七號座位絕對不能坐。
早年有個剛畢業的女大學生,天天加班趕末班車,就愛坐七號位,靠門,方便下車。後來有個變態尾隨她,就在終點站下車的時候,把她拖進了軌道里。女孩當場就沒了,屍體拖出來的時候,眼睛還睜著,死死盯著七號座位的方向。
從那以後,很多趕末班車的人都說,七號座位永遠是冰的,像是有人坐著。要是誰坐了,下車的時候就會感覺有人跟著,一直跟到家,直到把人拖進軌道里。
林硯立刻站起身。
可剛站到一半,身邊的風微微一動。
有人坐了下來。
他側過頭。
是個穿紅裙子的女人,長發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車廂里那麼多空座位,她偏偏坐在了他剛離開的七號位上。
女人慢慢抬起頭。
臉色慘白,嘴唇烏青,眼睛是純黑色的,沒有眼白。
她看著林硯,嘴角慢慢勾起一抹詭異的笑。
「你坐了我的位置。」
她輕聲說,聲音輕飄飄的,像是隔著厚厚的水層。
「那你,就替我坐吧。」
話音落下,地鐵猛地一震。
車廂里的燈閃了兩下,瞬間熄滅。
黑暗裡,林硯感覺有一隻冰冷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用力一拽。
失重感瞬間襲來。
他像是掉進了冰冷的軌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