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還纏在四肢百骸,像是整個人正往冰冷的軌道里墜,林硯猛地攥緊手裡的塑料水瓶,指節硌得發疼,才終於把意識從紙糊的僵硬感里拽了回來。
他坐在二號線末班車的藍色塑料座椅上,頭頂的冷光燈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塵,把車廂照得泛著青白的光。車輪碾過鐵軌接縫,發出「哐當——哐當——」的規律聲響,在空曠的車廂里來回撞,帶著沉悶的回音。車廂里空蕩蕩的,算上他一共才五個人,都散坐在不同的角落,低著頭,臉藏在陰影里,安安靜靜的,連呼吸聲都輕得聽不見。
屬於這具身體的記憶順著冰涼的瓶身慢慢鋪開:他叫林硯,網際網路公司運營,今晚項目上線加班到十一點半,緊趕慢趕趕上了最後一班二號線。二號線是老線,終點站在城郊,過了市中心之後人就很少,末班車更是常常整節車廂就幾個人。他上車的時候困得眼睛都睜不開,隨便找了個靠門的座位坐下,頭一歪就打了個盹。
座位的扶手上,印著白色的阿拉伯數字「7」,漆皮有點剝落,邊緣泛著黃。
林硯的心臟猛地一縮。
七號座位。
記憶深處瞬間翻出一段老員工傳的都市怪談。
二號線末班車的七號座,絕對不能坐。
五年前有個叫周倩的運營專員,天天加班趕末班車,就愛坐這個位置,靠門,通風,下車也快。那年冬天她加班到凌晨,趕末班車回家,下車的時候被個蹲守的變態尾隨,拖進了軌道區間裡。人當場就沒了,發現的時候屍體都涼透了,眼睛還睜著,臉朝著車廂的方向,死死盯著七號座位。
從那以後,就有了七號座的傳聞。
說末班車的七號座永遠是涼的,像是有人坐著。要是誰不小心坐了,下車的時候就會感覺有人跟著,走一路跟一路,直到把人拖進軌道里,替她待在那兒。
以前林硯只當是加班族編出來提神的段子,笑過就忘了。
可現在,他就坐在這個位置上。
屁股底下的塑料座椅,確實涼得刺骨。
不像是空調吹的,是那種從骨頭裡透出來的冷,順著褲腿往上爬,凍得人小腿發麻。
他立刻站起身。
不坐了。
哪怕站一路,也比坐這兒踏實。
可剛站起來半步,身邊的風微微一動。
有人坐了下來。
輕飄飄的,連椅子都沒晃一下。
林硯側過頭。
是個穿暗紅色連衣裙的女人,留著齊肩的黑長髮,發梢有點毛躁,像是很久沒打理過。她的臉很白,是那種不見天日的慘白,嘴唇烏青,像是凍的。眼睛是純粹的墨黑色,沒有眼白,也沒有瞳孔,就那麼黑漆漆的兩個洞,正對著他的方向。
她坐在七號座上,剛剛好,像是這個位置本來就是她的。
林硯的呼吸瞬間屏住了。
周倩。
傳聞里死在軌道里的女人。
她怎麼會在車廂里?
他下意識地看向車廂里的其他乘客。
那四個人依舊低著頭,一動不動地坐著,臉藏在陰影里,看不清樣貌。
整個車廂安靜得詭異,只有車輪的哐當聲,還有空調出風口的風聲。
「你坐了我的位置。」
女人開口了,聲音很輕,輕飄飄的,像是隔著厚厚的水層傳過來,又像是貼著耳朵在說。
她看著林硯,嘴角慢慢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
「不過沒關係。」
「你替我坐一會兒,我就能出去了。」
林硯沒說話,腳步慢慢往後退。
退了兩步,後背碰到了冰冷的扶手。
他看向車門。
還有兩站才到終點站。
現在離下一站還有多久?
他的目光掃過車門上方的電子屏。
屏幕亮著暗紅色的光,站點名在滾動,可滾來滾去都是同一個站名:
軌道區間。
反反覆覆,像是卡住了。
不對。
林硯的心臟慢慢提起來。
他再看向那幾個乘客。
還是保持著同樣的姿勢,低著頭,一動不動。
連呼吸的起伏都沒有。
像是……假人。
他的目光落在旁邊車窗上。
車窗玻璃映出車廂里的景象。
只有他一個站著的人。
還有七號座位上的女人。
那四個乘客,在玻璃上根本沒有倒影。
林硯的血液瞬間涼了半截。
整個車廂,就他和她兩個?
不對,是就他一個活人。
「你在看他們呀?」
女人笑了,笑聲又輕又細,「他們呀,都是坐過七號座的。」
「現在,都陪我在軌道里待著呢。」
她說著,慢慢站起身。
輕飄飄的,腳像是沒沾地。
「本來呀,下一個就輪到你了。」
她朝著林硯走過來。
暗紅色的裙擺拖在地上,掃過冰冷的地板,沒有半點聲音。
「可你居然站起來了。」
「那不行哦。」
「坐了我的位置,就得替我。」
她越走越近,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
林硯轉身就往車廂另一端跑。
可剛跑兩步,車廂的燈猛地閃了一下。
「滋啦」一聲電流響。
燈滅了。
整個車廂陷入徹底的黑暗。
只有車輪的哐當聲,還在繼續。
林硯停下腳步,大口喘氣。
黑暗裡,冰冷的觸感纏上了他的手腕。
是一隻手。
冰涼,滑膩,指甲又黑又長。
緊緊攥住了他的手腕。
「找到你了。」
女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笑意。
「跟我走吧。」
猛地用力一拽。
失重感瞬間襲來。
像是整個人被拽出了車廂,往冰冷的軌道里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