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風瞬間灌進口鼻,混著鐵鏽和煤灰的腥氣,嗆得林硯劇烈咳嗽。
他被那隻手死死拽著,整個人橫著飄在軌道上方,飛速往前拖。頭頂是漆黑的隧道壁,每隔幾米才有一盞昏暗的壁燈,光影飛速向後退去,拉出一道道模糊的光帶。車輪的哐當聲在頭頂上方很遠的地方,悶悶的,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放開我!」
林硯掙扎著,另一隻手去掰那隻攥著他手腕的手。
手指冰涼堅硬,像是一截冰雕,掰都掰不動。
女人飄在他旁邊,頭朝下,長發垂落,黑漆漆的眼洞對著他,嘴角還掛著笑。
「別掙扎了。」
她的聲音混著風聲,飄在他耳邊,「每個坐了七號座的人,都得下來陪我。」
「我在這兒待了五年了,好悶啊。」
「你替我,我就能上去啦。」
她說著,拽著他的力道又重了幾分。
速度越來越快。
風颳得臉頰生疼,碎石子打在身上,密密麻麻的疼。
林硯低頭看。
腳下是漆黑的鐵軌,枕木一根根飛速向後退去。軌道兩側的排水溝里,漂浮著零零散散的東西。
衣服碎片、鞋子、手機、還有零碎的肢體。
再往前飄一段,他看見了人。
一個,兩個,三個……
一共四個人。
他們都站在軌道旁邊,背對著他,朝著列車駛來的方向,一動不動。
穿著上班族的衣服,背著包,身影僵硬,像是雕塑。
就是剛才車廂里的那四個乘客。
「你看,他們都在這兒呢。」
女人笑著說,「都是坐過我位置的。」
「現在,加上你,就五個了。」
她猛地一甩手。
林硯整個人被狠狠摔在軌道上。
「砰」的一聲悶響,後背重重磕在枕木上,劇痛瞬間蔓延開來。
他剛要撐著爬起來,就看見女人飄在他面前,低下頭,黑漆漆的眼洞對著他的臉。
「乖乖待著哦。」
「等下一個坐七號座的人來,你就能上去了。」
「在這之前,就好好看著車吧。」
她說完,身影慢慢變得透明。
「我走啦。」
「上去坐我的位置咯。」
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空氣里。
林硯撐著地面坐起來,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
他轉身想往隧道外走。
可剛站起來,腳就像是粘在了枕木上,動彈不得。
低頭看,雙腳已經和鐵軌融在了一起,變成了冰冷的金屬色,慢慢往腿上蔓延。
他的身體正在變成軌道的一部分。
「不……」
林硯用力掙扎,可根本動不了。
金屬質感順著小腿往上爬,所過之處,失去知覺,變得冰冷堅硬。
很快,腰以下都變成了鐵軌,牢牢地釘在了地上。
他只能保持著站立的姿勢,面朝列車駛來的方向。
和旁邊的那四個人,一模一樣。
頭頂傳來列車的哐當聲。
越來越近。
林硯抬起頭。
末班車從他面前駛過。
車窗里亮著燈,他能看見裡面的乘客。
七號座位上,坐著一個穿白襯衫的男人,低著頭,正在打盹。
是下一個受害者。
列車駛過,帶起一陣風。
吹得林硯的頭髮往後飄。
他想喊,可發不出聲音。
喉嚨也變成了金屬的,發不出半點聲響。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列車遠去,消失在隧道深處。
然後,繼續站在這裡。
日日夜夜,一班又一班車駛過。
永遠站著,看著。
等著下一個坐七號座的人。
意識慢慢模糊。
最後的念頭:原來最漫長的懲罰,是永遠站在黑暗裡,看著一班又一班車駛過,永遠等不到解脫。
……
「嗒……嗒……嗒……」
清脆的腳步聲,在走廊里響起。
一下又一下,從遠到近。
林硯猛地回過神。
他站在公司茶水間的門口,手裡拿著一個空馬克杯,剛要進去接水。
陌生的記憶湧上來:他是策劃部的員工,今晚趕方案加班到深夜,咖啡喝光了,來茶水間倒杯熱水。整層樓就他一個人,安靜得很。
第十九次輪迴。
林硯握著馬克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茶水間在走廊盡頭,背對著辦公區。
腳步聲就是從走廊那頭傳過來的。
「嗒……嗒……嗒……」
不緊不慢,朝著茶水間的方向走。
聽聲音,是高跟鞋。
可這一層的女員工,今天都下班了啊。
而且這腳步聲很怪。
是倒數著的。
從遠到近,聲音卻越來越小。
像是有人背對著他,倒著走過來。
一步,一步。
慢慢靠近茶水間的門口。
林硯站在原地,沒動。
他知道,一開門,就會撞上。
腳步聲停在了茶水間門口。
一牆之隔。
沒有呼吸聲,也沒有開門的動靜。
就那麼靜靜站著。
幾秒鐘後,一個女人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
輕輕的,幽幽的。
「你看見我的杯子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