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後半夜停的。
周日。街上沒有廣播，廠里的喇叭不響，學校不上課。鐘樓在十字口立了一夜，青磚塔身讓雨泡得發黑，磚縫裡的青苔綠得發亮。
任守義六點四十就醒了。
退休的人，覺少。昨夜睡得更少。他躺了一會兒，聽樓下的動靜——沒有雨聲了。隔壁人家壓爐子，鐵皮煙囪里嘩啦一聲，是捅爐灰。
他起來，泡茶。搪瓷缸，白底紅字，一個「獎「字，茶垢一指厚。濃茶灌下去，人還是木的。
窗台上那盆君子蘭，葉子又耷了一分。他沒管。
天是灰的，雲壓得低，像一塊沒擰乾的抹布。東正街的柏油路濕得發亮，水窪里映著天光。牆根下的青苔，一夜之間黑了一層。
他站在窗前，把昨夜的事過了一遍。
王本善，65，會計。側臥，向門。掛鎖未扣。鑰匙離手一步。錶停11:15。電話23:17。兜：糧票、鋼筆、油紙角。掛鍾慢5分。鍾，不對。
他掏出小本子，翻到那一頁，看了一遍。字小，只寫關鍵詞。看完，合上。
小周那句話在耳朵里：「趙局長說，天亮讓您去局裡坐坐。「
坐坐。
他把本子揣回內兜，摸了兩下，才揣好。白的確良襯衫，藍灰中山裝，扣子只扣下面兩顆。黑布鞋。一盒飛馬，一盒火柴，裝進兜里。
出門。樓道里蜂窩煤碼到膝蓋高，他側著身子過去。樓下，他的永久二八靠在牆邊，車座蒙著塑料布，車樑上積著幾滴雨水。他沒騎。
走著去。退休的人，不趕路。
東正街往西。雨後的清早，街上人不多。賣早點的攤子支起來了，油條在鍋里翻，熱氣撲進冷空氣里，白花花一片。有人蹲在攤子前吃米粉，看見他，叫一聲「任隊「。他點點頭，走過去。
攤子邊上，兩個人在說話，聲音壓著。
「聽說了嗎？機械廠死人了。「
「聽說了。老會計，說是在倉庫里。星期六夜裡的事。「
「說是心臟病。廠里人都說，鐵算盤那人，心好啊，不該是這個死法。「
任守義走過去，沒停。
路邊一隻貓蹲在屋檐下，舔爪子。他看了一眼，貓也看他。一人一貓，誰也沒理誰。
鐘樓在十字口正中。
周日早晨的鐘樓，安安靜靜立在那兒。鐵皮包木的尖頂，鏽跡順著雨水流成一道一道的黃。南面、東面的鐘面泛著白，指針清清楚楚。
他抬頭看了一眼。
鐘樓剛敲過九點。九下，悶，但比昨夜清亮。雨後的空氣乾淨，聲音透得遠，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城中心擂一面鐵皮鼓。
他聽了兩下，收回目光，往南門街拐。
南門街中段，東側巷內。灰色三層樓，門口兩個石獅子，一個缺了半隻耳朵，另一個讓雨沖得發白。
傳達室的老頭正在看《臨江日報》，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摘下老花鏡：「老任來了。「
「嗯。「
「今兒禮拜天，您來坐坐？「
「嗯。坐坐。「
老頭笑了，指指樓上：「趙局長在三樓。一早就來了，比您還早。「
「嗯。「
「王會計的事，一早就傳遍了。「老頭說，「菜市場那邊都在說。廠里的人講，他心好，帳目清，可惜了。「
任守義沒接話。
「還有個說法——「老頭壓低聲音，「有人說，昨兒夜裡，看見他騎車進廠。十點來鍾，一個人。「
任守義站住了。
「誰說的？「
「買菜的人說的。具體是誰，說不上來。「老頭擺擺手，「街上的話，您聽聽就得了。「
任守義沒再問，往裡走。院子裡停著那台BJ212，帆布篷，輪子上全是泥——昨夜跑的。旁邊是長江750邊三輪，車斗里扔著半卷勘查繩。
一樓值班室，門開著。小周正趴在桌上填登記簿，聽見腳步，抬頭，眼睛一亮：「老任！「
「嗯。「
「您真來了。「小周站起來，手在褲子上擦了擦，「趙局長說了，您來，直接上三樓。「
「不急。「
任守義在二樓停了停。
刑偵隊。他的老地盤。門開著，屋裡沒人。木桌並排，每張桌上一個搪瓷缸、一盒煙、一摞卷宗。牆上的掛曆翻在十一月，紙角卷著，紅字印著：十一月四日，星期日。窗台上擱著一隻搪瓷杯，茶垢半指厚，不知是誰的。
窗外的院子，BJ212的車頭對著這邊。
這間屋子，他坐了二十年。桌子換過，人換過，窗台上的杯子也換過。只有牆上那張轄區地圖沒換，紅藍鉛筆畫的圈，褪了色。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上三樓。
局長室的門虛掩著。
他敲了一下。
「進來。「
趙局長坐在辦公桌後頭。五十多歲的人，頭髮還黑，兩鬢白了。中山裝，風紀扣扣著。桌上一個搪瓷缸，一杯濃茶，煙氣裊裊——他也抽菸。
「老任，坐。「趙局長起身，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茶是今年的，你嘗嘗。「
任守義坐下。沒動那杯茶。
趙局長也不急。他把煙按滅，又點了一根，慢悠悠開口：「昨夜，辛苦你了。那麼大歲數，半夜往廠里跑。「
「看了個現場。「
「看了就好。「趙局長說，「法醫老錢，昨兒後半夜看的。初步意見——心臟驟停。「
任守義沒接話。
「沒外傷，沒搏鬥。「趙局長一根一根數，「倉庫里沒翻動，身上沒損失。糧票、鋼筆、手帕，一樣不少。老錢說，這個死法，乾淨。「
「乾淨。「任守義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廠里也找過我。「趙局長說，「星期六夜裡，廠里沒人。他是返聘回來盤庫的，鑰匙在他手裡，自己進的倉庫。門虛掩著——一個人進倉庫，門從裡頭掛不上，只能虛掩。廠里意思是，按意外辦，後事他們辦，快點辦完。帳還沒盤完，人先沒了。市里催著改制，帳要並。這時候死人，最忌諱。「
任守義摸出一根煙，點上。抽了一口，沒說話。
「老任。「趙局長看著他，「你有話。「
任守義把煙從嘴上拿下來，捏在手裡。等煙滅了，才開口。
「錶停十一點一刻。「
「嗯。「
「電話是十一點十七分打的。「
趙局長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沒接話。
「前後腳。「任守義說，「人倒了，電話就來了。打到值班室，不說話，就聽見兩聲鍾。「
「那兩聲鍾，不是鐘樓的。「趙局長說，「小周說了，比鐘樓的啞，比鐘樓的鈍。郵電局查了，是鐘樓西南角那部投幣電話打的。投了兩個五分。半夜三更，機房的人起來慢，三點才查出來。「
「十一點十七。「任守義又說了一遍，「鐘樓的鐘，十點以後不敲。「
趙局長看著他，沒說話。
「那是什麼鍾？「任守義問。
趙局長把茶缸放下，看了一會兒窗外的天，慢慢說：「投幣電話，查不出是誰投的幣。亭子沒人，雨天，附近沒人看見。老任，這案子，你說，能往哪兒查？「
任守義沒接話。菸灰落下來，落在褲子上，他也不撣。
還有兩樣，他沒提。
麻袋垛中間那個空當。像有人常在那兒站。
內兜里那角油紙。
這兩樣，記在本子上，就夠了。
「老任啊。「趙局長又開口，聲音放低了些，「你這一退，局裡就缺你這樣一雙眼睛。「
「……「
「上面也問了這個案子。「趙局長說，「市里打電話來問的。問我，臨江的老刑偵，還有誰能拿事。「
「問什麼？「任守義問。
趙局長停了一下。
「問，什麼時候能辦完。「
任守義沒說話。他把那杯茶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涼了。
「我說，先按流程走。「趙局長說，「老錢那邊，再細看。你——退了，也能坐坐。常來。「
任守義把茶缸放下，站起來。
「坐過了。「他說，「走了。「
「慢走。「
從三樓下來，小周在二樓樓梯口等著。
「老任，「他壓低聲音，「趙局長跟您說啥了？「
「說案子。「
「咋說的？「
「先按流程走。「
小周撇撇嘴：「我就知道。廠里催得緊，說星期六夜裡死的，星期一就要辦後事。這不是——這不是讓人說不出話來嘛。「
任守義沒接話，進了刑偵隊辦公室。小周跟進來，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材料，遞給他。
「王本善的登記材料，我理了一份。「小周說，「王本善，六十五，機械廠財務科會計。退了兩年，今年十月返聘回來盤庫。廠里要改制，上頭催著盤，盤了一個月了。「
任守義接過來，一頁一頁看。食指點著字，一行一行讀。
「老葛說，他白天說，帳和實物對不上，差著東西。「小周站在邊上，「晚上說，再核一遍。星期六晚上，廠里沒人，就他一個。「
「老鄭說，昨兒夜裡十一點前後，他巡過一趟倉庫。「小周又說，「燈亮著。他以為王會計還在盤庫，沒進去。一點四十再去，人已經沒了。「
「差什麼。「
「沒人知道。「小周說，「他不說數。鐵算盤嘛，嘴緊。廠里幾個老師傅都說，王會計那人不該是這個死法——心好，算盤打得響，帳上從不差一分。「
「帳上不差。「
「帳上不差。「小周說，「就這次，差著東西。「
任守義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帳上不差。這次差著東西。
「現場勘查記錄呢？「
「技術員寫的。「小周又遞過來一頁，「門虛掩，掛鎖未扣，鑰匙離手一步。屍體側臥，向門。無外傷。死因待法醫。報案的是更夫老鄭，一點四十，打的電話，34217。「
任守義看著「鑰匙離手一步「幾個字。
「鑰匙離手一步。「他念了一遍。
「咋了？「
「人倒在地上。「任守義說，「鑰匙應該掉在手邊。一步遠，他伸手，夠不著。「
「那說明……「
「說明不了什麼。「任守義把記錄放下，「都記著就行。「
電話響了。小周接起來：「刑偵隊。……嗯。……嗯，好，我告訴他。「
放下電話，小周說：「法醫室老錢。他說，初步意見，心臟驟停。詳細結論，要等解剖。解剖要辦手續，廠里說沒這個必要，急著辦後事。「
任守義沒說話。他把煙點上，走到窗邊，看著院子。
BJ212停在那兒，帆布篷上還掛著水珠。
「老任，「小周在他身後說，「您說，這案子，真就是心臟驟停？「
「老錢說的。「
「廠里也說意外。「小周說，「都對上了——門虛掩，鑰匙掉在門邊，他一個人進的倉庫，心臟病，倒下去。「
任守義抽了口煙。菸灰落在窗台上。
「都對得上。「他說。
「對啊。「
「太對得上了。「
小周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任守義把煙掐滅在窗台上，轉身往外走。
「老任——「
「腦子裡的東西不作數。「任守義頭也沒回，「記在本子上的，才算。「
「那您本子上記了啥？「
「錶停十一點一刻。電話十一點十七分。掛鍾慢五分。鑰匙離手一步。「
他說完，下樓去了。
從市局出來，往北走。南門街兩邊，鋪面大多沒開門。周日的上午，街上的人稀稀拉拉，走路的都縮著脖子，像怕冷似的。
他走得慢。走到鍾橋橋頭，他停了一下。
橋頭那部電話亭立在路邊。鐵皮綠漆，玻璃上貼滿紙條——疏通下水道，家教，治腳氣。亭子空著，門虛掩，投幣口的鐵皮讓雨鏽出一圈黃。
昨夜，有人站在這裡。投了兩個五分。撥通了電話。不說話。聽了兩聲鍾。掛了。
他看了一眼，繼續走。
鐘樓廣場上，擺攤的剛支起來。賣菜的，賣烤紅薯的，報攤。人不多，三三兩兩。報攤邊上，兩個老人在下棋，棋子拍得啪啪響。天還是灰的，太陽在雲層後面，透出一點白。
他走到十字口，抬起頭。
雨後的大鐘，指針清清楚楚，快要走到正午。
他摸出表，看了一眼。收起來。鐘樓的鐘，慢四分。他站在十字口，等著。
十二點整，鐘樓響了。
當——當——當——
十二下。一下，一下，清亮。雨後的空氣把聲音送得遠，半個城都聽得見。他仰著頭，把十二下數完了。
鐘聲落下去，街上更靜了。
他站在原地，沒動。倉庫的掛鍾。電話里的鐘聲。頭頂的鐘樓。一根線上的三個結。他還沒想清楚。他只是覺得，哪裡輕輕扯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轉身，往東正街走。
走了大約五十步，他慢了下來。
身後有人。
他說不上來。沒有回頭，也沒有聲音——不，有聲音。隔街的腳步聲，很輕。走兩步，停一下。走兩步，停一下。像怕踩到什麼。
他快，那腳步也快。他慢，那腳步也慢。
又走了一段，他忽然站住，回頭看。
東正街，雨後。街對面，屋檐下，空著。一棵梧桐，幾根電線桿，一間沒開門的小鋪子。沒有人。一隻貓蹲在台階上，看著他，尾巴慢悠悠地搖。
他站著，等了一會兒。
沒有動靜。
他摸出一根煙，點上，靠在電線桿上，慢慢抽。抽完一根，又點了一根。第二根抽到一半，他把煙掐了，扔進積水裡，嗤的一聲。
繼續走。
走出十幾步，他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
街對面的屋檐下，一個影子，貼著牆，像是剛閃進去的。灰撲撲的牆，灰撲撲的天，那影子一晃，就不見了。他眯起眼，看了好一會兒。
藍布褂角。
他收回目光，繼續走。一輛鉸接式大通道公共汽車從身邊開過去，嘩啦一聲，濺起一片水花。車過去，他再回頭，屋檐下空了。
他沒多想。腳步卻慢了下來。
走到家門口那條巷子，他又停了一下。巷口空著，賣早點的攤子已經收了，老槐樹底下沒有人。他站了一會兒，才進巷子。
中午，他自己下的面。
水燒開，麵條下鍋，擱一把青菜，一個雞蛋。調料只有醬油和豬油。他端著碗，坐在人造革沙發上，就著茶几，一口一口吃。
吃完，洗碗，又泡了一杯茶。
樓里誰家的收音機在放歌。悠悠歲月，欲說當年好睏惑。放了兩句，換台了，換成評書。單田芳的聲音，隔著牆，嗡嗡的，聽不清詞。
窗外的天，一直沒晴，也沒再下雨。灰濛濛的，像罩著一層紗。
他把小本子掏出來，放在茶几上，翻開。
王本善，65，會計。側臥，向門。掛鎖未扣。鑰匙離手一步。錶停11:15。電話23:17。兜：糧票、鋼筆、油紙角。掛鍾慢5分。鍾，不對。
他看了一遍。又添了一行字：
法醫：心臟驟停。廠：意外。趙：先按流程走。上面也問了這個案子。
添完，他盯著「上面「兩個字，看了一會兒。
上面。
這個案子，上頭問了。問的是怎麼破，還是怎麼結？他不知道。趙局長沒說。趙局長那人，話裡有話，能說三分，不說五分。
他把這行字留下來，不劃。
往後翻，翻到折角那一頁。
80·114機械廠倉庫錢守拙意外
指尖落在那行字上。
錢守拙。機械廠財務科長。1980年11月，死在倉庫里。定性：意外。那案子，是不是他主辦的，他不記得了。那幾天的事，他記不清，像隔著一層霧，看得見輪廓，認不出人臉。
只記得倉庫。只記得鍾。
那年冬天，倉庫里也有台掛鍾。他站在鍾底下，聽過那個聲音。
今年的王本善，也是死在倉庫里。也是那間倉庫。1980年11月。1990年11月。隔了整整十年。兩個管帳的，都死在倉庫里。都寫著：意外。
十年。
檔案室那幾年，他把舊卷宗翻了一遍又一遍。退下來以後，沒事做，還是一趟一趟往檔案館跑。管檔案的郭彩雲，每回見他來，都不問他找什麼。她只把鑰匙從手心攤開，讓他進去。
盤庫盤了一個月。白天說，帳和實物對不上，差著東西。晚上一個人，再進倉庫，再核一遍。
他去找什麼？
找到了沒有？
沒人知道。他自己，也答不上來。
他合上本子。
退休了。不該管。
他站起來，走過客廳。牆上那面老式圓鏡，掛在那兒多少年了，他不記得。鏡面在昏暗裡泛著一點光。他側了側身，從鏡子邊上繞了過去。
沒看。
走到窗前。窗台上那盆君子蘭，葉子耷拉著。他伸手，把一片黃葉子摘了，扔進垃圾桶。摘完了，自己又停住——他從來不管這盆花。
不該管。可「鍾，不對「三個字，釘在本子上，一整天了。
他重新坐下，翻開本子，翻到折角那一頁。
80·114機械廠倉庫錢守拙意外
他合上本子。停了一會兒。
又翻開。摸出筆，在那行字後面，畫了一個問號。
很小。像怕人看見。
畫完了，他把本子合上，又翻開，看了一眼那個問號。又合上。揣進內兜，摸了兩下，才揣好。
明天，去檔案館。
郭彩雲在館裡。她會給他翻卷宗。她從來不多問。
傍晚，天又陰了。
雲從西邊壓過來，一層壓一層，像要下雨。風起了，卷著落葉，在巷子裡打轉。窗外晾著的衣服，被風扯得嘩啦響。
任守義站在窗前，抽菸。
遠處，鐘樓響了。
五下。一下，一下，悶悶的，從雲層底下傳過來，像從很遠的地方喊他。
他聽完了五下。
天更暗了。
他忽然想起那個打電話的人。投了兩個五分。不說話。只聽鐘聲。
兩個五分，夠買一個燒餅。
夠買一個燒餅的錢，撥通了電話，不說話——就為聽那兩聲鍾。
那兩聲鍾，啞的，鈍的，像敲一隻空鐵皮桶。
他要讓誰聽見？
還是——那兩聲鍾，本來就是敲給他聽的？
風把他手裡的煙吹亮了一下。他站著，沒動。
鐘聲停了。風又起了一陣。
他掐了煙，把本子從內兜里掏出來，翻開，看了一眼那行字。
80·114機械廠倉庫錢守拙意外？
他把本子合上，揣好。
明天，去檔案館。
窗外，雲壓得更低，像要下雨了。鐘樓在雲底下，黑黢黢的，一聲不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