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
五點四十,任守義醒了。退休的人,覺少。天還沒亮透,窗外灰濛濛一片,分不清是霧還是沒散的夜。
他躺了一會兒,聽樓下的動靜。周一了——有人咳嗽,有人捅爐子,鐵皮煙囪嘩啦一聲,是捅爐灰。樓下有人喊孩子起床上學,喊了兩遍,孩子才應。
他起來,泡茶。搪瓷缸,白底紅字,一個「獎「字,茶垢一指厚。濃茶灌下去,人還是木的。
窗台上那盆君子蘭,葉子又耷了一分。他沒管。
天陰著。雨沒下下來。空氣潮得能擰出水,東正街的柏油路上一層濕氣,牆根下的青苔綠得發黑。
他穿上白的確良襯衫,藍灰中山裝,扣子只扣下面兩顆。黑布鞋。一盒飛馬,一盒火柴,裝進兜里。小本子揣進內兜,摸了兩下,才揣好。
今天,去檔案館。
出門。樓道里蜂窩煤碼到膝蓋高,他側著身子過去。樓下,他的永久二八靠牆站著,車座蒙著塑料布,車樑上積著水珠。他沒騎。
走著去。
周一早晨的東正街,比周日熱鬧。廠里的喇叭響了,遠遠的,聽不清說什麼。學生背著書包跑,書包帶子甩得啪啪響。自行車鈴一路響過去,叮鈴鈴,叮鈴鈴。早點攤子支起來了,油條在鍋里翻,熱氣白花花一片,撲進冷空氣里。有人蹲在攤子前吃米粉,看見他,叫一聲「任隊「。他點點頭,走過去。
報攤剛開門。攤主把《臨江日報》一沓一沓碼在木板上,用半塊磚壓住。有人買了報,邊走邊抖開,看頭版。郵局門口停著一排自行車,綠漆信筒讓雨鏽出一圈黃。星期一,寄信的多,匯款的多,郵局的人進進出出,手裡都捏著單子。
他走得不快。
一個賣菜的老漢推著板車從身邊過去,車上碼著白菜和蘿蔔。板車軲轆軋過水窪,濺起一點泥。老漢回頭沖他笑:「任隊,上街啊?「
「嗯。「
「您可有些日子沒見著了。「
「退了。「
「退了也閒不住。「老漢說,「您這步子,還是辦案的步子。「
任守義沒接話。走過去。
他往西走。走了大約十分鐘,鐘樓在十字口立起來。青磚塔身,陰天裡發暗。鐵皮包木的尖頂,鏽跡順著雨水流成一道一道的黃。南面的鐘面泛著白,指針清清楚楚。
他抬頭看了一眼。
九點。鐘樓敲了九下。陰天,鐘聲發悶,一下,一下,像從水底下浮上來。他聽了兩下,收回目光,往東北角拐。
檔案館。
青磚三層樓,門楣上「臨江市檔案館「六個字,是解放初期的字體,筆畫粗,漆皮剝落了一半。台階上的青苔讓雨泡過,綠得發黑。大門開著,門廳里光線暗,一股紙和樟腦的味兒,混著潮氣,迎面撲過來。
他站在台階下,抬頭看了一會兒那六個字。退休前那十年,他天天從這裡進出。門楣沒變,字舊了。
他抬腳,上了台階。傳達室的老頭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聽見腳步,抬頭,揉了揉眼:「老任?「
「嗯。「
「今兒才禮拜一,您就來查檔了?「
「嗯。「
「查什麼檔?「
「舊檔。「
老頭笑了,擺擺手:「進去吧。郭姐在裡頭。「
任守義走進門廳,往左拐。樓梯口,一個穿藍罩衣的老頭抱著兩捆卷宗下來,看見他,站住:「任隊!您可稀客。「
「嗯。「
「退了還來查檔?「
「查個舊檔。「
「好,好。您慢查。「老頭側身,讓他過去。
一樓,檔案查閱室。
查閱室不大。兩排長桌,靠牆一溜木櫃,櫃門上的銅把手擦得發亮。天花板上吊著兩根日光燈管,瓦數小,陰天裡發著慘白的光。空氣里是紙霉味,還有樟腦味——庫房的門開著一條縫,味兒從門縫裡漏出來。
靠門那面牆上,掛著一面穿衣鏡。
鏡面蒙著一層灰,灰濛濛的,照不出人影,只照出一個灰濛濛的輪廓。他進門的時候,從鏡子旁邊繞了過去。
他在檔案館從不照那面鏡子。
哪怕鏡子裡什麼都沒有,他也繞開。
借閱台在屋子最裡頭。一張木台子,台面壓著一塊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壓著幾張剪報,還有幾個電話號碼,寫在紙上,字很小。台子後頭坐著一個人。
剪報邊角卷著,有一張露出半行字,看不太清——像是從報紙的訃告欄上剪下來的。
郭彩雲。
她正低著頭,整理一疊紙。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
看見他,她停了一下。
那一停,很短。像針掉在地上,撿起來,又放下。她把手裡那疊紙合上,壓到登記簿底下,才開口:
「任隊。「
「嗯。「
「您來了。「
「來了。「
她站起來。瘦,清秀,眉眼淡淡的,像一張褪了色的照片。頭髮在腦後挽一個髻,黑髮夾別住,一絲不亂。白襯衫,領口乾淨,外面罩著深藍罩衣,袖口套著藍布套袖。黑布鞋。
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
她像要說什麼。話頭斷了,她也不接。她把目光移開,落到檯面上:
「您查什麼?「
「80·114。「
「八十·一一四。「她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很快,「一九八〇年的。錢守拙。機械廠財務科長。「
「嗯。「
「十一月十一日報的案。「
「嗯。「
她答得細。檔案館的人,記得住每一張紙放在哪。
她彎腰,從台子底下摸出一本登記簿,翻開,推到他面前。又摸出一支原子筆,筆帽在指間轉了一下,遞過來。
「您登記一下。「
借閱登記簿。欄目是豎的:日期,姓名,單位,查閱內容。紙黃了,邊角捲起來,欄目框線讓墨水洇得模糊。
他接過筆。筆帽上有牙印,一圈一圈,是咬出來的。
在11月5日那一行,他寫上自己的名字。
任守義。
單位一欄,他停了一下,寫下:市局。又停了一下,在兩個字後面添上括弧,寫:退休。
查閱內容一欄,他寫下:80·114。
寫完了,他看見自己那一行上面,還有幾行舊字跡。有的字大,有的字小,墨水顏色不一樣——幾十年的借閱,都記在這一頁上。有一筆,他認得。
那是他自己的字。
什麼時候寫的,他不記得了。只認得筆勢——硬,收筆快。字比現在黑,比現在有力。
再往前,還有幾行,墨水顏色更淡,有的洇開了,日期欄里的字認不全。他多看了一眼——這一頁底下,八十·一一四的借閱記錄,稀稀疏疏,中間空著大片的格子。
他沒細想。把筆放下。
郭彩雲把登記簿收回去,低頭看了一眼他寫的那一行。她的目光在「退休「兩個字上停了一下。沒說別的。
她把手上的白棉線手套摘下來,換了一副新的,又從抽屜里摸出一大串鑰匙——銅的,鐵的,纏在一起。
她把它攥在手心。
鑰匙沒響。
「跟我來。「她說。
庫房的門在查閱室最裡頭。推開,一股更重的味兒撲出來——紙霉味,樟腦味,還有鐵皮鏽了的味兒。庫房很大,一排一排的鐵皮櫃,櫃頂上摞著樟木箱,箱角包著黃銅,銅上生了綠鏽。成捆的牛皮紙卷宗,一捆一捆碼在柜子里,脊背上寫著編號,毛筆字,墨色褪成了灰。
天花板上一根日光燈管,瓦數小得可憐,陰天裡只照得亮半間屋子。另外半間,沉在暗裡。
任守義站在門口,停了一下。
庫房最裡頭,有一間小屋。門關著,門上掛著鎖。
那是他待了十年的地方。檔案室。
一九八〇年那樁案子結了以後,他從刑偵隊調到這兒。屋裡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盞瓦數很小的日光燈。他坐在那兒,把舊卷宗翻了一遍又一遍。
他看了那扇門一眼。沒走過去。
郭彩雲領著他,在鐵皮櫃中間穿行。她走得快,無聲,黑布鞋踩在水磨石地上,一點聲音也沒有。走到第三排柜子前,她停下來。
「就是這兒。「
她踮起腳,用指尖捏住卷宗脊,輕輕抽出一個牛皮紙卷宗。
卷宗不厚。牛皮紙卷皮,邊角磨圓了,顏色發黃,四角翹起來。卷脊上貼著一條白紙,白紙也黃了,上面寫著:
80·114
錢守拙死亡案
她雙手捧著,遞給他。
遞東西的時候,她眼睛看著卷宗,不看他的臉。
「您慢看。「她說,「看完放回台子上就行。「
「嗯。「
她沒走。站在柜子前,看著他。
站了一會兒。像要說什麼。停了停,只說:
「任隊,您慢看。「
她說完,把鑰匙換到另一隻手裡,攥了攥,轉身,走了。腳步輕,快,一會兒就聽不見了。
任守義抱著卷宗,在柜子前站了一會兒。他把卷宗拿到查閱室,放在長桌上,坐下。
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響。他摸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又掐了。屋裡不讓抽。他把煙放回煙盒,扣上。
翻開卷宗。
卷皮內側,蓋著一方紅章:臨江市公安局刑事案卷。旁邊一行鋼筆字:承辦,刑偵隊。
再往下,主辦人一欄。
任守義。
他看見自己的名字,停住了。
這三個字是他寫的。筆跡他認得——年輕時的字,硬,收筆快。他認得自己的字。他不記得寫的時候。
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一九八〇年十一月,他主辦這個案子。錢守拙,機械廠財務科長,死在廠區東北角的倉庫里。
那幾天的事,他記不清。
他記得倉庫。記得倉庫牆上那台鐵皮掛鍾。記得自己站在鍾底下,仰著頭,聽過那個聲音。
別的,沒有了。
像隔著一層霧。看得見輪廓,認不出人臉。
他試著想一九八〇年十一月十日的晚上,自己在哪兒。
想不起來。那幾天的事,像隔著一層更厚的霧,連輪廓也沒有了。
他收回目光,用食指點著字,一行一行往下讀。
立案報告。一九八〇年十一月十一日。上午九點多,機械廠保衛科報案,財務科長錢守拙死在廠區東北角倉庫。死亡時間,初步推斷為前一日夜裡。
現場勘查記錄。倉庫,東北角,麻袋垛邊。屍體側臥,向門。無外傷,無搏鬥痕跡。隨身財物無損失:上海表一塊,錢包一個,鋼筆一支,鑰匙一串。倉庫門虛掩,掛鎖未扣,鑰匙掛在鎖上。
他讀到這裡,停了一下。
鑰匙掛在鎖上。
門虛掩,鑰匙掛在鎖上——那人是自己進的倉庫,進去以後,沒鎖門。
他為什麼沒鎖門?
記錄上沒寫。也沒人問。
卷宗里夾著一張示意圖。白紙,鉛筆畫的,線條淺。倉庫四四方方,東北角畫了一個圈,圈裡寫著一個字:屍。旁邊畫著一個方框,方框裡畫著一個圓——那是掛鍾。圖畫得細,掛鐘的位置標得清清楚楚。
他把圖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
圖上畫了鍾。
記錄里,沒有一個字提過鍾。
他放下圖,接著讀。
法醫意見。無外傷。心血化驗,「未見異常「。初步意見:心臟驟停。
解剖,沒有做。記錄上寫著:家屬不同意。
他盯著「家屬不同意「幾個字,看了一會兒。一九八〇年,錢守拙四十四歲。妻子,兩個孩子。
家屬為什麼不同意?
記錄上沒寫。也沒人問。
他想起王本善。法醫老錢說,初判待解剖,廠里阻著。一九八〇年,家屬不同意。一九九〇年,廠里不讓。兩個案子,都沒有解剖。
他在這兩件事中間,又連了一根線。
再往下,證人筆錄。
第一份,門衛老周。問:十一月十日夜裡,你看見錢科長進廠沒有?答:看見了。九點多,騎車來的。問:他一個人?答:一個人。問:他進廠幹什麼?答:他說倉庫的帳目要核,白天人多,夜裡清靜。問:他幾點走的?答:沒見他走。天亮才知道,人沒了。
第二份,倉庫保管員。問:錢科長常來倉庫嗎?答:常來。財務科的人,月底核帳,都來。問:十一月十日夜裡,倉庫有什麼異常?答:沒有。問:牆上那台掛鍾,準不準?答:准。廠里校過的。
第三份,錢守拙妻子。問:你丈夫身體怎麼樣?答:心臟不太好,前年檢查過,大夫說注意休息。問:最近有什麼異常?答:沒有。就是睡得晚,說廠里的事多。
第四份,廠領導。問:錢科長工作怎麼樣?答:認真,負責,帳目清楚,從沒差過一分。問:最近廠里帳目上,有什麼問題?答:沒有。問:他死之前,說過什麼?答:沒有。
第五份,車間工人。問:錢科長這人怎麼樣?答:好人。問:他死那天,你看見過他沒有?答:沒有。問:聽說什麼沒有?答:沒有。
五份筆錄。每份都問得很細。問作息,問身體,問家庭,問工作。
他低聲念了一句:「問不到點上。「
沒人問,倉庫的門為什麼虛掩著。
沒人問,鑰匙為什麼掛在鎖上。
沒人問,那台掛鍾——示意圖上畫著,筆錄里沒人提。
沒人問,帳。那幾天,錢守拙在核什麼帳。帳上差沒差東西。
他合上筆錄,翻到結案報告。
一九八〇年十二月三十日。
結案報告不長。兩頁紙。大意:經查,錢守拙繫心髒驟停死亡,排除他殺。現場無異常,無搏鬥,無損失。結合死者生前心臟疾患,認定:意外死亡。
案結。
結案章蓋在落款上,蓋得很正。正得有點過分——一九八〇年年底,局裡的章,很少蓋得這么正。
他伸手,摸了摸那兩頁紙。
紙比前面的白。比前面的新。
一九八〇年的紙,放十年,該黃了。這兩頁,像是後來換過的。
他低聲念了一遍日期。
「十一月十一。十二月三十。「
四十九天。
從案發到結案,四十九天。中間沒有補充偵查的記錄。沒有第二次現場。沒有一樣東西,是後來才發現的。
一次勘查。五份筆錄。一份結案報告。
就結了。
乾淨。
乾淨得反常。
他把卷宗合上,又翻開,從頭再看一遍。第二遍,他翻得慢,每一頁都停。翻到第五份筆錄的末頁,他停住了。
那頁紙的邊角,乾淨得很。沒有指印,沒有翻過的摺痕,紙面平整。
十年的卷宗,總有人翻過。這一頁,像從來沒有人碰過。
他把這一頁單獨抽出來,看了很久。又放回去。
他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才想起屋裡不讓抽。他把煙按滅,菸灰落在桌上。他沒撣。
他想起了王本善。
今年十一月三號,王本善死在廠區東北角的倉庫里。側臥,向門。掛鎖未扣,鑰匙離手一步。錶停十一點一刻。掛鍾慢五分。
同一個倉庫。
同一個位置。
同一個死法。
兩個管帳的。一個一九八〇年,一個一九九〇年。隔了整整十年。都死在倉庫里。都寫著:意外。
錢守拙。王本善。
兩個管帳的,同一間倉庫,隔十年,都寫「意外「。
他在心裡把這根線連了起來。
沒跟任何人說。
窗外,天灰著。查閱室里靜得只剩下日光燈的嗡嗡聲。牆厚,紙多,鐘樓的鐘聲傳不進來——這個屋子,像和城隔開的。
他坐了一會兒。郭彩雲不知什麼時候在他手邊放了一隻搪瓷缸,白開水,溫的。他沒喝。
他把卷宗合上,抱起來,放回台子上。路過靠門那面穿衣鏡,他又繞開了。
鏡面蒙著灰,什麼也照不見。他還是繞開。
郭彩雲不在台子後頭。他站了站,聽見裡間有動靜——翻紙的聲音,很輕,一下,一下。
他沒有叫。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廳,郭彩雲從裡間出來。
「任隊。「
他站住。
她手裡攥著那串鑰匙。攥在手心,不讓它響。她走到他跟前,停了一下。
像要說什麼。話頭斷了,她也不接。
風從門口灌進來,帶著潮氣。她袖口的藍布套袖上,沾著一星紙灰。她把鑰匙換到另一隻手裡,攥了攥。
「您常來。「
「嗯。「
他走出大門。走了幾步,回頭。
郭彩雲還站在門廳里。她看見他回頭,停了一下。
她輕聲說:「檔案不會說謊。說謊的是填檔案的人。「
說完,她轉身,進去了。
任守義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天上,雲壓得低,雨沒下下來。空氣潮得發黏。
她在說卷宗。還是在說填卷宗的人?
他沒問。
他從來不多問。郭彩雲也從來不說。這是他們之間十年的規矩。
他收回目光,往東走。
走到半路,他在路邊一棵梧桐樹底下站住,摸出一根煙,點上。風潮,火柴劃了三下才著。他站著抽完一根,才又走。
鐘樓在他身後響起來。
十二點。
陰天,鐘聲發悶,一下,一下,從雲層底下傳過來,像有人在城中心,一下一下,敲一塊鐵皮。
他站住,把十二下數完了。
鐘聲落下去。街上靜了一瞬。車鈴又響起來,叮鈴鈴,叮鈴鈴。
他掏出小本子,翻到折角那一頁。
80·114機械廠倉庫錢守拙意外?
他看著那個問號。看了一會兒。摸出筆,在那行字底下,添了一行小字:
11.11案發。12.30結案。四十九天。筆錄:問不到點上。紙,太新。有一頁,沒人翻過。
添完,他合上本子,揣進內兜,摸了兩下,才揣好。
回到家,快一點了。他自己下的面。
巷口對面那部公用電話,綠漆鐵皮,玻璃上貼著紙條。他走過,停了一下。想起那天夜裡那通電話——投了兩個五分,不說話,只聽兩聲鍾。
他看了電話亭一眼,沒過去。
水燒開,麵條下鍋,擱一把青菜,一個雞蛋。調料只有醬油和豬油。他端著碗,坐在人造革沙發上,就著茶几,一口一口吃。
吃完,洗碗,泡茶。
窗外的天,一直沒晴。雨也沒下來。灰濛濛的,像罩著一層紗。
他把小本子掏出來,放在茶几上,翻開,看了那行新添的字。看了一會兒,合上。
樓里誰家的收音機在響。悠悠歲月,欲說當年好睏惑。放了兩句,換了台,變成評書。單田芳的聲音隔著牆,嗡嗡的,聽不清詞。
下午,他哪兒也沒去。
他把那盆君子蘭從窗台端到桌上,又端回去。端了個來回,放下。他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天黑得早。他打開電視。熊貓牌,黑白。信號不好,滿屏雪花,他抬手拍了兩下,屏幕里跳出人影,又跳回雪花。他由它響著,坐在沙發上,把本子又翻了一遍。
郭彩雲那句話,在耳朵邊轉了一下午。
檔案不會說謊。說謊的是填檔案的人。
她送他到門口,說了這麼一句。
她平時不說這樣的話。
他想:她想說的,不是這句。那一句,她沒說出口。
傍晚,天更陰了。樓里有人喊孩子吃飯,聲音從樓下傳上來,拖得很長。
鐘樓敲了五下。悶。
他數完,站在窗前,抽完一根煙。
明天是周二。趙局長說過,退了,也能坐坐。
他掐了煙。躺下。一宿沒睡踏實。
——11月6日——
第二天,還是陰天。中午前後,飄起毛毛雨。
任守義坐在家裡,正對著窗台發呆,有人敲門。
敲門聲不重。三下。停了停,又三下。
他起身,開門。
趙局長站在門口。
中山裝,風紀扣扣著。頭髮和肩膀上蒙著一層細密的水珠——毛毛雨落的。他手裡提著一個網兜,網兜里一包茶葉,紅紙包著,紙包上印著「茉莉花茶「四個字。
「老任。「趙局長說。
「進來坐。「任守義側身,讓他進來。
趙局長進門,先看了一眼屋裡。兩室一廳,七十年代的家具。五斗櫃,人造革沙發,熊貓牌黑白電視。窗台上那盆君子蘭,葉子耷拉著。
「這盆君子蘭,養了幾年了?「趙局長問。
「不記得。「
趙局長彎腰,看了看那盆花:「葉子黃了。花要賤養。太上心的,養不活。「
話裡有話。
任守義沒接話。
趙局長在人造革沙發上坐下。沙發彈簧吱呀響了一聲。他拍了拍扶手:「這沙發,還是你退休前那套吧。「
「嗯。「
「該換了。「
「能坐。「
任守義去泡茶。搪瓷缸,白底紅字,一個「獎「字,茶垢一指厚。趙局長看了看那隻缸子,沒說什麼,接過來,喝了一口。
「今年的。「趙局長說,「你嘗嘗。「
「嗯。「
任守義沒嘗。他在對面坐下,摸出一根煙,點上。
趙局長也不急。他把茶缸放下,看了一會兒窗外的雨,慢慢開口:
「老任啊。「
「嗯。「
「局裡研究過了。「
任守義抽了口煙,沒接話。
「王本善這個案子。「趙局長說,「你拿。「
任守義沒說話。煙在手裡燒著。
「我退了。「他說。
「退了,也能回來。「趙局長說,「局裡缺你這樣一雙眼睛。「
「局裡不缺眼睛。「
「缺。「趙局長說,「缺你這樣一雙。看卷宗,用食指點著字看的眼睛。「
任守義沒接話。
趙局長又說:「法醫老錢那邊,還是那句話,初判心臟驟停。廠里催著辦後事。市里問,什麼時候辦完。這個案子,得有人拿。「
「廠里要並帳。「趙局長又說,「王本善盤了一個月的庫,帳和實物對不上,差著東西。人一沒,帳沒人核得清。市里催得緊。「
「差什麼?「
「差什麼,沒人知道。「趙局長說,「鐵算盤,嘴緊。廠里人說,他白天說差著東西,晚上一個人去核。核出來沒有,沒人知道。「
「拿案子的,有的是人。「
「小周還年輕。「趙局長說,「傅秋實——你還記得吧?「
「嗯。「
「他在刑偵隊。案子,他給你打下手。「
任守義把煙從嘴上拿下來,捏在手裡。菸灰落下來,落在褲子上。他不撣。
第一根煙燒完了。他點第二根。
趙局長喝著茶,等著。
「手續呢?「任守義問。
「手續你甭跑。「趙局長說,「小周辦。工作證,明兒拍一張新照片,辦好了給你送來。辦公室,還是二樓那間。「
「這個案子,你來拿。「趙局長說,「話怎麼說,事怎麼辦,你說了算。「
窗外,毛毛雨下著。雨絲斜斜地飄,落在窗玻璃上,一顆一顆,又慢慢滑下去。
第二根煙燒完。他點第三根。
趙局長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老任。「他說,「上面也問了這個案子。「
任守義沒接話。
「問我,什麼時候辦完。「趙局長說,「我說,辦完的時候。「
任守義把第三根煙抽到一半,摁滅在搪瓷缸蓋上。
「行。「他說。
趙局長看著他。
「案子,我拿。「任守義說,「話,我說在前頭。「
「你說。「
「該解剖的,解剖。該問的,問。「
「老錢那邊,我去說。「趙局長說,「解剖的手續,局裡辦。「
任守義沒接話。
「你回來了。「趙局長說。
「嗯。「
趙局長站起來,把茶缸里剩的茶根倒了,放在茶几上。任守義送他到門口。
趙局長走到樓道口,站住了。外面雨絲斜飄進來,落在他的肩上。他回頭。
「老任。「
「嗯。「
「鐘樓那兩聲鍾。「趙局長說,「你也聽見了?「
任守義沒接話。
趙局長等了一會兒。他笑了一下,轉身,下樓去了。
雨絲在樓道口飄著。腳步聲一層一層往下,聽不見了。
任守義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關上門。
他回到屋裡,從客廳那面老式圓鏡旁邊繞過去,站到窗前。
窗外,毛毛雨。雲壓得低。鐘樓在雲底下,西邊,黑黢黢的,一聲不響。
他摸出小本子,翻到折角那一頁。
80·114機械廠倉庫錢守拙意外?
他把「意外「兩個字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把本子合上,揣進內兜。
明天,去檔案室報到。
郭彩雲在館裡。
她會給他翻卷宗。她從來不多問。
——但這一次,她像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