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風是頭天夜裡起的。
五點半,任守義醒了。天還沒亮透,窗戶被風拍得響。他躺了一會兒,聽樓下的動靜——風大,什麼聲音都讓風帶走了。
他起來。泡茶。搪瓷缸,白底紅字,一個「獎「字,茶垢一指厚。濃茶灌下去,人還是木的。窗台上那盆君子蘭,葉子又耷了一分。他沒管。
上班了。
他站在窗前穿衣服。白的確良襯衫,藍灰中山裝。扣子只扣下面兩顆。風從窗縫鑽進來,冷。他停了一下,又扣上一顆。
黑布鞋。一盒飛馬,一盒火柴,裝進兜里。小本子揣進內兜,摸了兩下,才揣好。他掛上腰間那串鑰匙——三四把,其中一把舊銅的,打不開任何鎖。他自己也不記得是哪來的。
掛好。
他站在門口,心裡過了一遍今天的路。報到。二樓。然後他停了一下——昨晚想的是「去檔案室報到「。檔案室。那是他待了十年的地方。
今天先回刑偵隊。
出門。樓道里蜂窩煤碼到膝蓋高,他側著身子過去。風灌進來,樓梯間的灰讓風掀起來,撲了一臉。
樓下,早點攤支著。油條在鍋里翻,熱氣白花花一片,撲進冷空氣里,一蓬一蓬的。攤主正忙,看見他:「任隊,今兒早。「
「嗯。「
「立冬了,添件衣裳。「
「嗯。「
攤主從鍋里撈起一根油條,用油紙裹了,遞過來:「帶著,路上吃。「
任守義接過來,咬了一口。熱的,油香,燙嘴。他走過去的工夫,風把攤子上的油紙吹得嘩嘩響。攤主伸手按住,又翻一鍋。
風卷著落葉,從街那頭滾過來。梧桐葉子黃透了,落了一地,被風掃著,貼著柏油路面跑。街上的人添了衣裳——藍布褂,軍綠褂,毛衣。有人縮著脖子走,有人捂著耳朵。
天是陰的。可風把潮氣吹乾了,天反而透亮了些,像一塊洗過的布。
東正街往西。走到鐘樓十字口,他抬頭看了一眼。
大鐘的指針清清楚楚。風從塔身後面灌過來,把塔頂的藤蔓吹得簌簌響。鐵皮包木的尖頂,鏽跡一道道黃,在風裡立著,一聲不響。
他沒停,往南門街拐。
南門街中段,東側巷內。灰色三層樓,門口兩個石獅子,一個缺了半隻耳朵。傳達室的老頭正給爐子添煤,聽見腳步聲,抬頭,笑了:
「老任,這回是上班了。「
「嗯。「
「上回是坐坐。「老頭說,「這回是上班。「
「嗯。「
「二樓給您收拾出來了。趙局長一早就來了。「老頭壓低了聲音,「聽說,那案子,您拿。「
任守義沒接話,往裡走。院子裡停著那台BJ212,帆布篷,輪子上還沾著幹了的泥。長江750靠在牆邊,車斗里一卷勘查繩。傳達室門口的小黑板上,粉筆字寫著:值班,周三。
二樓。刑偵隊。
門開著。屋裡有人了——三四個。有人抬頭看見他,站起來:「老任!「有人跟著叫:「任隊,回來了!「有人客套:「有您拿這案子,我們就放心了。「任守義點點頭,沒接話。有一個背對著門的,沒回頭,只抬了抬手裡的茶缸。
他走到靠窗那張桌子。
桌子收拾過。桌面擦過,玻璃板底下壓著一張年曆片,印著山水。桌上一個搪瓷缸——不是他那隻。他那只在家的缸子,茶垢有一指厚。這隻也是白底紅字,也是「獎「字,新的,沒用過幾回。旁邊一摞材料,碼得齊整。一隻菸灰缸,洗過,缸底還亮。
窗台上放著一隻搪瓷杯,茶垢半指厚。不是他的。
牆上,那張轄區地圖還在。紅藍鉛筆畫的圈,褪了色。他看了它一會兒。
這間屋子,他坐了二十年。桌子換過,人換過,窗台上的杯子也換過。只有牆上這張地圖沒換。
現在,他坐回這張桌子了。
他坐下。摸出一根煙,點上。把那摞材料拉過來。最上頭是王本善的登記材料。他翻開,食指點著字,一行一行讀。
王本善,六十五,機械廠財務科會計。退了兩年,今年十月返聘回來盤庫。十一月三日夜裡,死在廠區東北角倉庫。初步意見:心臟驟停。
他讀到「返聘「兩個字,停了一下。
勘查記錄。倉庫,東北角,麻袋垛邊。屍體側臥,向門。無外傷,無搏鬥。門虛掩,掛鎖未扣,鑰匙離手一步。隨身:糧票,鋼筆,手帕,一樣不少。牆上掛鍾,慢五分。
他讀到這裡,又停了一下。
掛鍾,慢五分。
一九八〇年那捲宗里的示意圖,他也畫過那台掛鍾——同一個倉庫,同一面牆。圖上畫了鍾,記錄里沒有一個字提過鍾。
他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接著往下翻。報案人筆錄,更夫老鄭:一點四十,巡夜,看見倉庫燈亮著,進去,人已經沒了。電話是他打的,34217。
他合上材料,坐了一會兒。又把那摞材料重新碼齊,壓了壓。
小周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隻搪瓷缸。一隻放他桌上:「老任,給您泡的。「任守義看了一眼,沒動。小周把自己那隻放下,拖了把椅子坐到他對面,壓著聲音:
「桌子是昨兒下午收拾的。趙局長讓收拾的。「
「嗯。「
「您的證,照片還沒拍。戶籍室老李等著呢,說今兒上午給您拍。「
「嗯。「
「解剖的手續——還卡著。「小周說,「廠辦那邊拖著。說人放久了不好,後事要緊,帳要並。局裡的函發了,廠里沒回。老錢說,手續下來就動。「
「嗯。「
「廠里催後事,催了四五回了。說星期六死的,星期一就該辦。「小周說,「市里也催,催併帳。王會計盤了一個月的庫,帳和實物對不上,差著東西。人一沒,那帳,沒人核得清。「
「差什麼,還是沒人說?「
「沒人說。「小周往前湊了湊,「不過,廠里有人嘀咕——說王會計死前那陣子,天天晚上往倉庫跑,像是在找什麼。找什麼,沒人知道。「
任守義沒接話。他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小周又說:
「還有——局裡也有人嘀咕。說返聘個退休的回來拿案子,辦得動嗎。「
任守義把菸灰撣進菸灰缸。菸灰缸是新洗的,撣上去,一點聲都沒有。
「你沒嘀咕?「他問。
「我沒嘀咕。「小周說,「我盼著您回來呢。「
任守義沒接話。小周坐了坐,站起來:「我先去戶籍室跟老李說一聲,您啥時候有空,啥時候去拍。「他走到門口,又回頭:「老任,趙局長說了,證給您辦新的。藍皮的。「
「嗯。「
小周出去了。屋裡靜下來。風拍著窗戶,一下,一下。走廊里有腳步聲,走過去,又走回來,是值勤的人換崗。
任守義把材料又翻過一遍。翻到最後一頁,法醫初判:心臟驟停,待解剖。他合上,掏出小本子,翻到折角那一頁,看了一會兒那個問號,又合上,揣好。
牆上掛曆翻在十一月。紅字印著:十一月七日,星期三。下頭一行小字,印著兩個字:立冬。
他看了一會兒那兩個字,把煙掐了。
戶籍室在一樓。老李正擦那台海鷗相機,見他進來,笑了:「任隊,坐。就等您了。「
牆上掛著一塊紅布,洗過多少回,顏色舊了。老李讓他坐在紅布前頭,擺弄相機:「任隊,笑一個。「
任守義沒笑。
「行,「老李說,「板正。就這樣。「
鎂光燈閃了一下。屋裡一股鎂粉味,半天散不去。老李從相機里取出膠捲,舉著看了看:「這就送街口照相館,加急沖,中午前給您取回來。「
「嗯。「
「您這相片,「老李說,「比十年前精神。「
任守義沒接話。十年前拍工作證照,是哪一年,他不記得了。
他上樓。三樓,局長室。門虛掩著,他敲了一下。
「進來。「
趙局長坐在辦公桌後頭。中山裝,風紀扣扣著。搪瓷缸里濃茶,煙氣裊裊。看見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老任,坐。「
任守義坐下。
「證的事,小周在辦。「趙局長說,「照片拍了?「
「拍了。「
「那就快了。「趙局長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案子,你拿。這話我上回說過了。今兒再說一遍——不是客套,是安排。「
任守義沒接話。
「材料看過了?「
「看過了。「
「咋樣?「
「還不好說。「
「嗯。「趙局長說,「不急。該急的,不是你。「
任守義沒接話。窗外,風把院子裡那棵梧桐的枯枝吹得吱嘎響。
「王本善的案子,你過一遍。「趙局長說,「該解剖的,解剖。該問的,問。話怎麼說,事怎麼辦,你說了算。老錢那邊,手續下來就動。「
「嗯。「
「廠里那頭,我去打招呼。「趙局長說,「市里也問了幾回,問什麼時候辦完。我說,辦完的時候。「
任守義沒接話。
趙局長看著他,慢慢說:「老任,查案子,你有你的路數。我不攔。有一條——「
他停了一下。
「該走的程序,走。別讓人說出閒話。「
任守義把這句話接住,沒接話。
「小傅在隊裡。「趙局長又說,「要用他,你說話。「
「嗯。「
趙局長沒再說案子的事。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放下,看了一會兒窗外:「立冬了。風大。添件衣裳。「
「嗯。「
任守義站起來,走到門口。趙局長在身後說:
「鐘樓那兩聲鍾——「
任守義站住了。他沒回頭。
趙局長沒往下說。停了一會兒,擺擺手:「去吧。「
任守義下樓。二樓,小周迎上來,手裡舉著一個藍皮小本:「老任,證回來了。照相館加急,老李剛取回來,我給您貼好了。「
任守義接過來。
藍皮,塑料的。皮面上燙著「臨江市公安局「一行字,燙得發亮。翻開,左邊是他的照片——剛拍的,臉板著,眉骨高,眼睛半眯,像看卷宗。照片上壓著一方鋼印,圓的,穿過照片,壓出一道環形印子。右邊,單位一欄寫著「刑偵隊「。職務一欄,空著。
他摸了摸那圈鋼印。指腹壓上去,一圈凸起,還新著。
他把證合上,揣進內兜,貼著本子。
「職務那欄,咋空著?「小周問。
「空著就空著。「任守義說,「退休的人,不好填。「
他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把那摞材料拉過來,又從頭看。剛翻了兩頁,門響了一聲。
進來一個人。
壯實,平頭,國字臉。深灰夾克,白襯衫,領子洗得發白,乾淨。
傅秋實。
他看見任守義,在門口站住了。
停了一下。
「任隊。「
任守義抬起頭。
「回來了。「
五個字。說完,屋裡靜了一瞬。
任守義沒接話。他捏著煙,看著門口這個人。
傅秋實的目光從他臉上落下去,落在他桌上——那摞材料,最上頭是剛辦好的工作證。他多看了一眼。沒問。
他走到窗邊,端起窗台上那隻搪瓷杯,喝了一口。走回自己那張桌子,坐下,翻開一個卷宗,低頭看。
屋裡再沒人說話。風把窗戶拍了一下,又一下。
任守義收回目光。菸灰落在桌上,他沒撣。
他認識這個人。一九八〇年,這人還是新人,跟過他的案子。後來——
後來怎麼了,他不記得了。
只記得從那以後,這人見了他,話就少。
他聽見身後有鋼筆尖落在紙上的聲音,沙沙的,寫得很慢。他坐著,沒回頭。他沒看傅秋實在寫什麼。
那是他們之間那點說不清的隔。誰也沒把它擺到桌面上。
中午,食堂。大師傅一見他就笑:「老任,立冬,吃餃子。白菜豬肉,一人一碗。「任守義端著碗坐下。餃子皮厚,餡咸,熱乎。他吃了一碗,又喝了半碗湯。
食堂里人多,鋁飯盒碰得叮噹響。有人議論機械廠的案子,壓著聲音。任守義聽見「老會計「「倉庫「幾個字。有人說了句什麼,被旁邊的人用肘碰了一下,話頭斷了。他沒接話。
十二點,鐘樓響了。
他在二樓窗邊站著,聽。
風大。鐘聲被風扯得長短不齊——這一下近,那一下遠,像有人攥著鍾繩,一下松,一下緊。十二下,他數完了。
風把鐘聲送過來,又捲走。街上靜了一瞬。
雲讓風撕開一塊,露出一角白太陽,沒什麼熱乎氣。
下午,他要去檔案館。
「去檔案館。「任守義說,「查點東西。「
「查啥?「
「舊檔。「
老頭擺擺手,縮回屋裡去了。
風大。他低著頭走。南門街往北,過了鍾橋——他沒往橋那邊看。走到鐘樓十字口,風從四面灌過來,把中山裝下擺吹得扇起來。他攏了攏衣襟,往東拐。
東正街。落葉被風掃著,貼著牆根跑。街對面,一家小館子掛出一塊黑板,粉筆字:立冬羊肉湯。風把幌子吹得嘩嘩響。他走過,沒停。
檔案館。青磚三層樓,門楣上六個字,漆皮又剝落了一塊。台階上的青苔,讓風吹乾了,顏色發灰。
傳達室的老頭正往爐子裡添煤,聽見腳步,抬頭:「老任,風這麼大,還來查檔?「
「嗯。「
「聽說您回局裡了?「
「嗯。「
「好,好。「老頭往裡頭努努嘴,「郭姐在裡頭。剛把爐子生上。「
門廳。紙和樟腦的味兒,混著潮氣。他往左拐,進查閱室。
靠門那面牆上,掛著那面穿衣鏡。鏡面蒙著灰。他進門,目光從鏡面邊上滑過去,沒停。
查閱室比外頭還冷。兩根日光燈管,瓦數小,慘白的光。靠窗的長桌邊,坐著一個戴眼鏡的老頭,面前攤著一摞報紙,看得入神。屋裡沒人說話,只有翻紙的聲音,還有日光燈的嗡嗡聲。
郭彩雲在借閱台後頭。她正往搪瓷缸里倒熱水,水汽白茫茫的。罩衣里加了件毛衣,袖口露出一截。她把手攏在缸子上暖了暖。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
看見他,她停了一下。
「任隊。「
「嗯。「
「您來了。「
「來了。「
她站起來。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她像要說什麼。話頭斷了,她也不接。她把目光移開,落到檯面上。
「您還查80·114?「
「不查了。「任守義說,「看看借閱登記簿。「
「八十·一一四那幾頁?「
「嗯。抄一下。「
她彎腰,從台子底下摸出那本登記簿。紙黃了,邊角捲起來。她翻到那一頁,推過來。又摸出一支原子筆,放在旁邊。筆帽上有牙印,一圈一圈,是咬出來的。
任守義坐下。掏出小本子,翻開。用食指點著登記簿,一行一行看。
八十·一一四,十年裡的借閱記錄,稀稀疏疏。一九八〇年十二月,結案前後,借過兩回。一九八一年,一回。然後——
然後空了。
一九八一年到一九八五年,中間空著。再往後,一九八五年一回,一九八九年一回。再往後,是他自己的字。十一月五日,市局(退休),80·114。
十年的卷宗,借過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中間的格子,大片大片地空著。
「一九八一年到一九八五年,「他說,「沒人借過?「
「沒人。「郭彩雲說。停了一下,「登記簿都在。沒人借,就是沒人借。「
他看了她一眼。她低著頭,轉著手裡的原子筆,筆帽在指間轉了一圈,又轉一圈。
他收回目光,把幾個日期,幾個名字,抄進本子裡。抄完了,把筆放下,合上登記簿,推回去。
郭彩雲沒收。她站在台子後頭,看著他。
靜了一會兒。日光燈嗡嗡響。風從窗戶縫裡灌進來,吹得桌上一張紙角翹起來,又落下。
「任隊。「她說。
他抬頭。
她看著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等著。他沒催。他這個人,從來不催人說話。
她把目光移開,落到台面玻璃板上。玻璃板底下壓著剪報,邊角卷著。
「您查的這案子——「她停住了。
屋裡很靜。風又把那張紙角吹起來一次。
「這些年,「她說。聲音很輕,很快,像怕人聽見,「像王會計這樣的,不是頭一個。「
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
任守義沒動。他摸出一根煙,捏在手裡,沒點。指腹摩著煙紙。
他看著她的臉。她沒看他。
「還有誰?「他問。
她低下頭。
她的手指——攥著那串鑰匙。攥得很緊。指節發白。
她看著台面,看著那本登記簿,看著自己的手。
「您別問了。「
停了一下。
「我……記不清了。「
她說「記不清了「的時候,那把鑰匙在她手心裡換了個方向,又攥緊。鑰匙沒響。
任守義看著她。
她的目光躲開了。落到玻璃板上,落到壓著的剪報上,落到哪兒,都不看他。
他坐了一會兒。檯面上那隻搪瓷缸,熱水已經涼了。屋裡靜得只剩日光燈的嗡嗡聲。靠窗那個戴眼鏡的老頭收了報紙,站起來,走了。門在他身後合上,很輕。
他把那根沒點的煙放回煙盒。把本子合上,揣進內兜,摸了兩下,才揣好。
「嗯。「他說。
他站起來。她沒抬頭。
他走到門口,站住。回頭。
她還在台子後頭。她低著頭,把那本登記簿收回去,放進台子底下。動作很慢。一頁,一頁,像沒在整理。
他看了她一會兒。
她始終沒抬頭。
他轉身,走了。
大門外,風灌過來。他站在台階上,風把中山裝下擺吹得扇起來。他回頭,看了一眼門楣上那六個字。漆皮剝落,筆畫還粗,還是解放初期那個字體。
那半句話,在風裡轉。
不是頭一個。
他摸出一根煙,背過身,攏著手,劃了兩下,才點著。他站著,抽完一根,才走。
回家的路,他走得很慢。
天暗得早。立冬了,下午五點的天,像往常六點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一桿一桿,被風吹得搖晃。放學的孩子背著書包跑過去,書包帶子甩得啪啪響。郵局下了班,綠漆大門上了板。賣菜的板車收攤了,車斗里剩下幾根蔫了的白菜。
街上的鋪子陸續上板。一家餃子館的老闆在門口喊:「立冬,吃餃子!「他走過,沒停。風卷著落葉,從他腳邊滾過去。
他一路走,一路想那半句話。
不是頭一個。
那前面幾個,是誰?死在哪兒?哪一年?也寫著「意外「嗎?
走到一棵梧桐樹底下,他站住了。摸出煙,點上一根,靠著樹幹,慢慢抽。風把煙吹散,一點菸味都留不住。抽完,他把菸蒂扔進樹坑裡,繼續走。
巷口的路燈下,那部公用電話亭立著,綠漆鐵皮,玻璃上貼滿紙條。他看了一眼,沒停。進了巷子,樓道的燈壞了,他摸黑上樓。開門,屋裡冷。他沒開燈,先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外面。
風把晾衣繩吹得嗚嗚響。誰家的收音機在放歌,悠悠歲月,被風扯得一截一截的。樓下有戶人家在剁餡,砰砰砰,剁了很久——立冬,包餃子的人家。
他開了燈。泡茶。濃茶灌下去,人還是木的。
他自己下了一碗麵。水燒開,麵條下鍋,擱一把青菜,一個雞蛋。調料只有醬油和豬油。立冬的晚上,別人家吃餃子,喝羊肉湯。他一個人,一碗麵,就著那半句話,一口一口吃。
樓下剁餡的聲音停了。不知道誰家的孩子喊了一聲,又被風吞了。
吃完,洗碗。他坐到沙發上,把本子掏出來,翻開,翻到折角那一頁。
80·114機械廠倉庫錢守拙意外?
問號還在。
他摸出筆,在那行字底下,添了一行小字:
郭:不是頭一個。
添完,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不是頭一個。
十年前,有個管帳的,死在同一間倉庫里,寫著「意外「。今年,又有一個。郭彩雲說,像這樣的,不是頭一個。
中間的,是誰?
他不知道。
從哪兒查起?派出所的死亡註銷簿。殯儀館的登記。報紙上那些年剪下來又沒人看的訃告。他一條一條想過去,又一條一條放下——沒有人會把這些攤開給他看。
除非有人守著它們。
他坐著,沒動。風把晾衣繩吹得嗚嗚響,一陣,又一陣。
他翻開本子,又添了一行:
這些年,類似的死,查。
他把本子合上,揣進內兜,摸了兩下,才揣好。
天冷。他沒開燈。他坐在黑暗裡,聽風。
他摸出表,看了一眼,收起來。鐘樓的鐘,慢四分。他坐著,等。
遠處,鐘樓響了。
六下。
風大,鐘聲被風扯得長短不齊——這一下近,那一下遠,像有人攥著鍾繩,一下松,一下緊。他坐在黑暗裡,把六下數完了。
鐘聲落下去。風又起來。
不是頭一個。
那第一個,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