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第二天。風大，天沒亮透，東邊泛著一點灰白。
鍾橋西堍的老屋，門開了一條縫。馬波側著身子出來，回手把門帶上。門軸響了一聲，他頓了頓，沒再弄第二下。門合嚴的一瞬間，屋裡那排鐘的影子閃了一下——牆上掛的鐵皮殼鍾、木殼鍾，桌上擺的座鐘，窗台上的小鬧鐘，全都指著一個方向，像一排哨兵，站著，沒動。門關上了，嘀嗒聲被壓成一條線，隔著門板，密得像雨點落在鐵皮上。
他過橋。
橋面是青石板鋪的，年頭久了，中間磨出一道亮。風從橋下的河溝里灌上來，把他那件藍灰勞動布工作服的衣擺掀起來，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舊毛衣。他低頭看了一眼，沒管。右手拎著鐵皮工具箱，箱上三把鎖，鎖扣上拴著一截舊布條，走路的時候，一下一下拍著箱壁，啪，啪，啪。
橋北頭，鐘樓西南角，立著一隻綠漆鐵皮電話亭。玻璃上貼滿油印紙條，風把紙條吹得嘩啦嘩啦響，像誰在翻一本舊帳。馬波從它旁邊走過去，沒看。
橋東堍，人行道內側，他的攤子。
油布棚是昨天收攤時捆好的，繩子勒得緊，他解了一會兒。手指凍得不聽使喚，他哈了口氣，搓了搓，再解。棚布撐開，四角壓上磚——磚是橋堍石縫裡撿的，他認得每一塊，哪塊墊東角，哪塊墊西角，都有定數。風一來，棚布鼓起來，啪啪響，像誰在拍巴掌。
玻璃櫃從木箱裡搬出來，擺正。櫃裡平躺著表：上海表，寶石花，梅花，西鐵城，還有兩塊拆開的機芯，零件用白紙墊著，一粒一粒，排得整齊。柜上立起木牌，字是他自己寫的，紅漆描的：修表配鑰匙。漆皮掉了角，露出底下的木頭色。
他蹲下身，生爐子。煤爐，風大，火紙點著又滅。他側過身，用後背擋著風，第三次點著了。火苗舔上煤塊，冒了一會兒白煙，才穩住。爐上坐水，水壺是鋁的，壺底熏得發黑。搪瓷缸擱在牆根，缸里是昨天的茶根，他往缸里續了把茶葉末，沒洗。
然後他站起來，看鐘樓。
鐘樓在十字口正當中，青磚塔身，四層，尖頂是鐵皮包的，黑黢黢地戳在灰白的天上。頂上的大鐘，只有南面和東面的指針還在走，西面北面早鏽住了。他看的是南面。
他抬起左手腕。上海表，他自己修的，錶盤對著鐘樓的鐘面，兩下對照。秒針走到十二，鐘樓的大針正好壓線。
分秒不差。
他放下手，吐出一口氣。白氣在風裡散得很快，一眨眼就沒了。
七點，鐘樓響了。
風大，鐘聲被風扯得長短不齊。頭一聲近，像在頭頂；第二聲遠了，像從城外什麼地方傳來；第三聲又短又悶，好像鍾自己打了個磕絆；第四聲拖出去老長，尾音在風裡打著旋。馬波站在攤前，沒動，等它敲完。七聲，一聲是一聲，全落了，他才坐下。
風把聲音扯亂了。鐘沒亂。
攤角放著一包大前門，煙盒紙軟塌塌的，壓著半塊磚頭。他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劃火柴。風大，火柴頭燒完，沒點著。他又劃了一根，用手攏著，火苗剛起來，又滅。他索性不點了，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夾在耳朵上。一天抽不完一根，這根大概也一樣。
天漸漸亮了。街上的聲音多起來：自行車鈴鐺聲，早點攤的吆喝聲，誰家的收音機在放廣播——海灣那邊的事，播音員的聲音在風裡斷斷續續，時遠時近。馬波沒聽。他坐在攤後，等著。
第一個客人是郵局的老周。
老周騎一輛綠漆自行車，車把上掛一隻帆布包，風把包吹得蕩來蕩去。他在攤前剎住，一隻腳撐地，身子一歪，把車停穩：「馬師傅，我的表修好了沒有？「
馬波放下手裡的活，站起來，伸手從玻璃櫃裡拿出一塊表——梅花，白錶盤，用絨布包著。他解開絨布，遞過去。
老周接過來，先湊到耳邊聽了一下，又看了看錶盤：「走得准，一天都不差。「
「嗯。「
「多少錢？「
「四塊。「
老周掏錢，掏了半天，從棉襖內兜里摸出幾張票子，數出四張一塊的，遞過來。馬波接過，沒數，塞進圍裙兜里。
老周沒走。他把表戴到腕上，正了正，忽然說：「聽說王會計那事，定論了。說是心臟的毛病。「
馬波沒接話。他拿起老周剛放下的絨布，抖了抖，疊好，放進櫃裡。
「廠里給他開追悼會，就在禮拜一。「老周說，「好好的一個人，說沒就沒了。「
「修過他的表。「馬波說。
老周一愣：「啥？「
「他的表，我修過。「
「哦。「老周點點頭，「他那塊梅花，跟你這塊差不多吧？也是白盤。「
「嗯。「
「啥時候修的？「
「上個月。「
老周還想說什麼，張了張嘴，看見馬波已經低頭擺弄一塊機芯了，便把話咽回去，蹬上車走了。車鈴響了兩下，脆生生的，很快被風捲走。
馬波沒抬頭。他手裡那塊機芯是西鐵城的，擺輪上有一粒灰，他哈了口氣，用鑷子尖輕輕挑掉。
玻璃櫃靠邊的位置上，有一塊空地方。墊布上有個印子，圓圓的，是表底蓋壓出來的。他伸手，用抹布把那個印子擦了一遍，擦得很慢，一下，一下。然後他把抹布放回原處，繼續修機芯。
風把一張枯葉卷到攤前，在玻璃櫃腳邊打著旋，轉了兩圈，又被捲走了。
一個年輕人走過來，手裡捏著一塊電子表：「師傅，有沒有換電子？「
「石英的，有。「
「換一個多少錢？「
「三塊。「
年輕人把表放下：「那換吧。下班來取。「
「嗯。「
石英表，九十年代的新東西，走時准，不用修，壞了就換電子。城裡越來越多的人戴這個。馬波把表收進櫃裡，墊上一張新紙，寫上：年輕人，電子表，換電子，三塊。他沒問名字。年輕人也沒說。
快到中午，一個老太太來，懷裡抱著一個小鬧鐘，紅漆殼，漆掉了好幾塊：「師傅，我這鬧鐘，早上不響了。「
馬波接過來，翻過來看底下的字，又放到耳邊搖了搖。
「能修。「
「多少錢？「
「兩塊。「
「啥時候好？「
「明兒下午。「
「行。「老太太要走，又站住，「這鬧鐘，我用了有十幾年了。「
「八六年換過一回鈴。「馬波說。
老太太一愣：「你咋知道？那回也是在你攤上修的吧？「
「嗯。「
「你這記性……「老太太抱著鬧鐘，「比我記性好。我連那年是咋回事都忘了。「
馬波沒答。他把鬧鐘放進櫃裡，墊上一張新紙，寫：鬧鐘，換鈴，11.8來，11.9取。
上午十點來鍾，方老闆過來了。
方老闆的雜貨店在橋頭，門臉不大，油鹽醬醋，火柴，針頭線腦，櫃檯玻璃底下還壓著幾張去年年畫的邊角。他這個人，話多，愛打聽，一天裡有半天站在店門口看街。這會兒他端著一隻搪瓷杯過來，杯里的茶冒著熱氣，在風裡很快就不冒了。
他在攤前站住：「馬師傅，忙呢？「
「嗯。「
「聽說沒？王會計的事，定論了。心臟。「
「聽見了。「
「你說這人是咋回事，「方老闆咂咂嘴，「好好的一個人，說沒就沒了。那天晚上還下那麼大的雨，他不在家待著，大半夜的，去廠里盤什麼庫……「
馬波手裡的鑷子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後他繼續，鑷子尖在表芯里挑了一下。
方老闆沒注意，自顧自說下去：「廠里給他辦後事呢，追悼會定在禮拜一。靈堂都搭起來了，就在廠禮堂。聽說他閨女哭得不行，廠里給放了幾天假。「
「嗯。「
「鐵算盤，可惜了。「方老闆喝了口茶，「馬師傅，他是不是在你攤上修過表？我恍惚記得，他隔一陣子就來一回。「
「修過。「
「多久了？「
「有年頭了。「馬波說。他把手裡的機芯放到白紙上，拿過另一塊表——不是修，是歸位，「他那塊梅花，每回來，慢七分鐘。「
方老闆笑了：「你記得真清楚。連慢幾分鐘都記得？「
「嗯。「
「你這記性，「方老闆說，「這條街上，誰的表都瞞不過你。「
「只修表。「馬波說。
方老闆一愣，隨即笑起來：「是是是，只修表。你這個人，話比金貴。「
他站了一會兒，又想起一樁事：「對了，昨兒晚上我聽鐘樓的鐘，總覺得不對勁。第三聲短了一截，像是鍾自己岔了氣。你說這鐘樓的鐘，會不會也不准了？我家的座鐘，可比它快。「
「鍾是準的。「馬波說。
「你這話說的，「方老闆不信，「表不準是毛病，鐘不准就不是？「
馬波沒答。他把那塊表放回櫃裡，拿過另一塊。
方老闆討了個沒趣，端著杯子回去了。走了幾步又回頭：「中午到店裡吃？我蒸了飯，蒸了一大鍋。「
「不了。帶了。「
鋁飯盒裡是兩個冷饅頭，一塊鹹魚。他掰開饅頭，就著鹹魚吃，咬一口，喝一口搪瓷缸里的茶。茶泡得發黑，苦，燙。風從棚布縫裡灌進來，饅頭皮被吹得干硬。他一口一口吃完，把飯盒扣上，擱回牆根。然後他拿過那塊西鐵城，繼續修。
下午沒什麼生意。風小了一些，又大了一些，反覆了好幾回。他修了一下午的表。有人路過，看看木牌，又走了。一個婦女來配鑰匙，放下鑰匙說：「師傅，配一把，多少錢？「
「五毛。「
「啥時候能取？「
「明天下午。「
「行。「婦女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別給我配錯了。「
「錯不了。「
他用銼刀銼鑰匙，銼得很慢，很勻，鐵屑落在白紙上，細細的一層。風一吹，鐵屑飛起來，亮晶晶的，又落下去。
下午四點，鐘樓響了四下。被風扯得長短不齊。他數著，數完，繼續銼。
五點半，天就黑了。路燈亮了，昏黃昏黃的，照得橋面的青石板一塊一塊亮。他收攤：表一塊一塊用絨布包好，放進鐵皮工具箱；三把鎖，一把一把鎖上；木牌收進來；油布棚捲起來，捆好，靠牆根放著——明天還要用，不搬回屋。搪瓷缸里的茶水潑在牆根，鋁飯盒裝進帆布兜。
他站在攤前，最後看了一眼鐘樓。南面的鐘面，路燈的光映在上面，黃黃的一圈。他低頭看表。秒針在走，分秒不差。
他提著工具箱，過橋。
橋心，他停了一下。風從河溝里灌上來，冷，直往領口裡鑽。他看了看橋堍的石縫——青苔，綠得發黑，潮乎乎的。他收回目光，走了。
路過方老闆的店。方老闆蹲在門口擇菜，菜葉扔了一地：「馬師傅，吃了沒？進來坐坐，烤烤火。「
「不了。「
「明天還出攤？「
「出。「
方老闆看著他的背影，搖搖頭，沒再說什麼。風把他店門口的布幌子吹得嘩啦嘩啦響。
老屋。他推門進去，屋裡的鐘全在走——牆上掛的鐵皮殼鍾，木殼鍾，桌上擺的座鐘，窗台上蹲的小鬧鐘，七八隻，嘀嗒嘀嗒，響成一片。錶盤，全指同一個時間。
他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他沒去調它們。他摸到牆邊的燈繩，拉了一下。白熾燈亮了，昏黃的光罩住半間屋，牆角堆著舊紙箱，箱子上落著灰。
他把工具箱放到桌上。三把鎖，沒開。他坐下來，就著燈，把白天銼好的那把鑰匙拿出來，又銼了兩下，對著燈看了看齒口，放進口袋。
他坐了很久。屋外，風把河溝里的水吹得嘩啦響。屋裡的鐘嘀嗒嘀嗒，密得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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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風小了些，天更冷了。街面上的人都穿了棉襖，有人戴了棉帽子，有人把圍巾拉到鼻樑底下，只露兩隻眼睛。馬波照常出攤，照常對時，照常聽七點的鐘。鐘聲還是被風扯得長短不齊。他聽完，坐下，等第一個客人。
上午九點多，一個老師傅來了。
老師傅穿一件舊棉襖，袖口磨得發亮，推一輛二八自行車，車筐里放著一個布包。他在攤前支好車，從車筐里拿出布包，打開，裡面是一塊表——寶石花，錶蒙子有點花，像磨過。
「師傅，這表不走了。你看還能修不？「
馬波放下手裡的活——他說話前，先把手裡的東西放下，這是規矩——然後接過表，放到耳邊，閉眼。聽了有十來秒。
「能修。「
「多少錢？「
「看毛病。「馬波翻開表蓋，用鑷子撥了撥，「受潮了。擺軸鏽了。「
「哎呀，「老師傅搓著手，「這表我好幾年沒戴了，收在箱子裡。前陣子翻出來，想給我孫子戴，它不走了。「
馬波沒答話。他低頭看機芯，鑷子尖在齒輪上挑了一下，又一下。
「師傅，「老師傅湊近了些，「你看我這表，是哪年買的？「
「七九年。「馬波頭也不抬，「上海出的，寶石花。「
老師傅愣了：「你怎麼知道？我買的時候，在百貨大樓，一百零二塊！「
馬波沒答。他把表芯托起來，對著光看了看，又放下。
老師傅又說：「我這表，戴了幾年就沒戴了。你見過這表？我怎麼不記得在你攤上修過？「
「修過。「
「啥時候？「
「前年開春。三月初六。「
老師傅張了張嘴，半天沒合上：「三月初六……我孫女生日那天！那天我抱她去醫院打針，回來路過你這兒，錶停在我胳膊上，我說這表怎麼不走了……「他聲音低下去，「那會兒她還在懷裡抱著，現在都上二年級了。「
馬波沒接話。他用鑷子夾起一粒芝麻大的齒輪，穩穩噹噹，放在白紙上。風從棚布縫裡灌進來，吹得白紙的角微微翹起，他用指頭壓住。
老師傅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你這記性，比帳本還帳本。「
「嗯。「
「那你給我說說，「老師傅來了興致，「我這表，上回是啥毛病？「
「遊絲斷過。我換的。「
「換的遊絲，多少錢？「
「三塊五。「
「三塊五……「老師傅摸著後腦勺，「是有這麼回事。我記得清楚，你說'換個遊絲，三塊五'，我說'貴了'，你說'不貴，好好保養，十年不用修'。是不是？「
馬波沒答。他在修表，鑷子尖挑著一根遊絲，穩穩噹噹。
老師傅在旁邊站了一會兒，感嘆道：「神了。你比我自己記得還清楚。我活了六十多歲，頭一回見你這樣的師傅。「
「表記住了，就忘不了。「馬波說。
老師傅說：「那你說，我這表，這回修好了，能戴幾年？「
「保養得好，十年。「
「十年後，我還來你這兒修。「老師傅笑了，「我孫子大了，也讓他來你這兒修表。「
馬波沒答。他低頭，把機芯裝回殼裡，擰上螺絲。
老師傅走的時候，又問了一句：「師傅，你貴姓？「
「馬。「
「馬師傅，我記下你了。「
馬波沒抬頭。
臨近中午，方老闆又過來了。這回他手裡沒端杯子，揣著袖子，在攤前站住：「馬師傅，剛才那老師傅是誰？沒見過。「
「不認識。「
「來修表的？「
「嗯。「
「那表看著有年頭了。「方老闆說，「你這攤子，來的都是熟臉。我在這兒開店八年，你這攤上的臉，我認得大半。「
馬波沒接。
「對了，「方老闆像是想起什麼，「今兒早上，我聽見收音機里唱'悠悠歲月'了。老歌了。「
「嗯。「
「好聽。「方老闆哼了兩句，哼得不在調上，自己也笑了，「行了，你忙著。「
他走了。風把他的聲音吹散。
下午，風又大了。攤上清閒，馬波整理櫃裡的表。
櫃裡一共五塊表——都是修好或半修的。每塊表底下墊著一張紙，紙上寫著一行字：誰的表，什麼時候來，什麼毛病，修好沒有，多少錢。字小，工整，鉛筆寫的。
他一張一張看過去。
第一張：李志剛，上海表，洗油，11.2來，11.5取。表取走了，紙還留著。
第二張：林秀英，梅花，換表把，11.4來，11.8取。
第三張：陳國棟，西鐵城，校擺，11.5來。沒取，就是他手上這塊。
第四張：孫桂蘭，鬧鐘，換鈴，11.6來，11.6取。
第五張：王本善，梅花，洗油，10.27來，10.30取。取時說，盤完庫，我再來。
他看了最後一張，很久。然後他把那張紙抽出來，對摺，又對摺，塞進圍裙的兜里。
他把那塊位置的墊布撣了撣，抹平。墊布上那個圓圓的印子，還在。
玻璃櫃的玻璃上映著街對面——一堵灰牆，牆根堆著幾捆柴。風把落葉卷過去，又卷回來。玻璃里，馬波低著頭，他的臉映在玻璃上：灰黃，瘦，右眼有一圈壓痕。他看見了，沒有看第二眼。他拿起櫃邊的小圓鏡，照一塊表的後蓋。小圓鏡，鏡面朝里，對著牆。
鏡子裡只有牆。
他不照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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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多，風大得把棚布吹得鼓起來，啪啪響。街上沒什麼人。馬波在修老師傅那塊寶石花——遊絲換好了，正在校擺。
一個人走過來，在攤前站住。
馬波先看見的是一雙皮鞋。黑的，擦得亮，鞋面上一點灰都沒有。他抬起頭。那人三十來歲，穿一件深灰中山裝，領子扣到最上面一顆，左胸口袋裡別著一支鋼筆。手裡沒拿表。臉上沒有汗，不像走了長路來的。風把他的衣擺吹動了一下，他也沒擋，就那麼站著。
馬波看了一眼，低頭，繼續校擺：「修表嗎？「
「不修。「
馬波手裡的鑷子沒停。
那人站著，又問：「師傅，鐘樓是從這過吧？「
馬波抬了抬下巴，往北一指：「前頭十字口。「
「嗯。「那人沒走。他又問：「這兒是鍾橋？「
「嗯。「
「橋東堍，修表配鑰匙。「那人念了一遍木牌上的字，聲音不大，像在對帳，「師傅，你姓馬？「
馬波停下手。他把鑷子放下——說話前，先把手裡的東西放下。他抬起頭，看著那人。
那人迎著他的目光，笑了笑：「東家說，鍾橋這有個修表的馬師傅，表修得最准。「
馬波沒接話。
風把棚布吹得啪地響了一聲。那人也沒等他說什麼，又說：「就是認個門。「說完，轉身，走了。
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穩，順著南門街往南去了。風把他的衣擺吹起來，又落下。走到街拐角，他也沒回頭。拐角那裡停著一輛黑色的自行車——八成新，車把上綁著一塊紅布條。那人騎上車，蹬了兩下，走了。他側身的時候，馬波看見他皮帶上拴著一隻數字BP機，黑殼，鏈子垂著，隨著步子晃了一下。很快，連人帶車，消失在風裡。
馬波站在攤後。他的手還懸著，過了幾息，才慢慢放下來。他彎腰，把鑷子撿起來——鑷子剛才從指間滑下去，落在玻璃柜上，輕輕磕了一下。他坐回去，拿起鑷子，繼續校擺。
校了半圈，他停下來，把表放到耳邊，閉眼，聽。放下。又拿起來，又聽了一遍。
他平時校一塊表，聽一次。今天這塊，他聽了兩次。
方老闆的店門口探出半個身子：「馬師傅，那誰啊？面生得很。「
「不認識。「
「不像咱這條街的。「方老闆說，「不是來修表的？「
「不是。「
「找你？「
「不知道。「
方老闆往那人走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回來：「我剛才恍惚聽著，他說什麼……東家？「
「嗯。「
「哪家的東家？「方老闆說，「這條街上，可沒人這麼叫了。「
「不知道。「
「老派。「方老闆咂了咂嘴，「現在都興叫老闆。「
馬波沒接話。方老闆還想問，看見他已經低頭修表了，便把話咽回去，縮回店裡。
馬波把寶石花裝好，上弦，放到耳邊。擺的聲音很勻，嗒，嗒，嗒。他聽了很久，才放下。
他伸手，摸了一下圍裙兜。兜里那張紙，折了兩折，硬硬的，硌手。他摸了一下，把手放下，繼續修表。
傍晚六點，天已經黑透了。路燈亮了，昏黃的，照得橋面一片一片亮。
鐘樓敲六下。風大，鐘聲被風扯得長短不齊——第三聲特別短，第五聲拖得老長，像鍾自己喘不上氣。馬波站在攤前，仰著頭，聽完。六聲落了，風還在。
他收攤。表一塊一塊用絨布包好，鎖進鐵皮工具箱。三把鎖，一把一把鎖上。木牌收進來。油布棚捲起來，捆好，靠牆根。搪瓷缸里的茶水潑在牆根，鋁飯盒裝進帆布兜。
他提著工具箱，過橋。
橋心，他停了一下。風從河溝里灌上來，冷。他看了看橋堍石縫裡的青苔——綠得發黑。他抬起頭，往北看了一眼：鐘樓黑黢黢地立在那兒，南面的鐘面，路燈的光映在上面，黃黃的一圈。
他沒再看，走了。
路過方老闆的店。方老闆正在門口收攤，把架子上的貨往屋裡搬：「馬師傅，吃了沒？「
「嗯。「
「進來坐坐，烤烤火。「
「不了。「
「那你自己個兒慢走，冷得很。「方老闆抱著貨往屋裡走，又回頭喊了一句，「明兒還出攤吧？「
「出。「
老屋。他推門進去，屋裡的鐘全在走，嘀嗒嘀嗒，響成一片。錶盤，全指同一個時間。他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拉亮燈。
他把工具箱放到桌上，這回開了鎖。他把白天修好的寶石花拿出來，放在燈下，又校了一遍——對著自己的上海表。上海表是準的，分秒不差。寶石花也對上了。他放下表，坐了一會兒。
屋外，風把河溝里的水吹得嘩啦響。他起身，走到後窗，推開一條縫。
後窗朝南。窗下是河溝，河溝那邊是南門街的屋脊，一片一片黑瓦，壓著灰白的天。再往南，是鐵路道口的方向。更遠的地方，江邊的霧裡，有一點點紅光——紡織廠水塔上的燈，三班倒，夜裡也不滅。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吹得他夾在耳朵上那根大前門歪了歪——他沒抽，也沒摘。他伸手把窗關上。
他走到牆邊，取下鐵皮殼鍾，上弦。一圈，兩圈，三圈。發條緊了，他回半圈，讓走時松一點。掛回去，又取下木殼鍾，同樣上弦。然後桌上的座鐘，窗台上的小鬧鐘。屋裡七隻鍾，他一隻一隻上過弦，次序不亂，手勢一樣。上完最後一隻，他站在屋子當中，聽了一會兒。
嘀嗒，嘀嗒。七隻鍾，響成一個點。
他回到桌前坐下。燈下，他坐著，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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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星期六。天沒亮，馬波就出了門。
風比前兩天小了些，還是冷。街上沒人，路燈還沒滅，黃黃的，照著他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拖出去老長。遠處，鐵路道口那邊有人推著板車過軌，車輪碾過枕木，哐當，哐當——早市的人，趕在開市前把菜送進城。聲音在風裡斷斷續續，像鐘聲一樣，一截一截的。
他走到橋心，站住了。
橋心是他每天對時的地方。他看鐘樓——鐘樓黑黢黢地立著，南面的鐘面泛著一點光。他低頭看表。分秒不差。
然後他轉過身，往南看了一眼。
南邊，南門街筆直地伸出去。過了鐵路道口，是機械廠的煙囪，黑黑的，戳在蒙蒙亮的天上。再往西南，江邊，紡織廠的水塔，在霧裡只露個尖。水塔尖上有一盞燈，紅紅的，一閃，一閃——夜裡給飛機看的。這會兒霧大，那點紅光時隱時現。
他看了很久。風從南邊來，把他的衣擺吹起來，又放下。他低頭，又看了看表。秒針在走。
分秒不差。
「快了。「
他說了這兩個字。聲音不大，風一吹就散。風把這句話捲走了，他也沒再說第二遍。鐘樓那邊沒有鐘聲——還沒到點。只有風，和河溝里的水聲。
他收回目光，提著工具箱，走下橋，往攤子去。棚布還捆在牆根，他解開，撐開，四角壓上磚。玻璃櫃擺正，木牌立起來。他蹲下生爐子，火紙點著，攏著，看火苗舔上煤塊。白煙冒起來，在風裡歪歪斜斜地散開。
六點，鐘樓響了。
六聲，一聲是一聲，被風扯得長短不齊。他站著聽完，坐下。
他把寶石花拿出來，放進櫃裡——老師傅下午來取。他坐好，抬頭，又看了一眼鐘樓。南面的鐘面，指針壓著線。
分秒不差。
風還大著。天，慢慢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