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3日，星期二。
天沒亮透，任守義就醒了。
窗外的風颳了一宿，窗框咔咔響。初冬的風，干，硬，像砂紙。他躺著，先想今天是幾號。十三號。宴席散了的第二天。
然後他看見那塊表。
不是看見。是腦子裡有一塊表。羅馬數字盤，十二個羅馬字圍成一圈，白底黑字，他閉著眼都能畫出來。宴席上，蘇玉堂的手一動，袖子滑下去，腕上那塊表露出來。那人說，這表啊，舊貨攤上淘的。你看走眼了。八塊錢。
八塊錢。
任守義翻了個身。八塊錢，買不來一塊羅馬盤的英納格。
英納格三個字，他想了兩天才想起來。臨江賣過的進口表就那幾樣：梅花，西鐵城，英納格。羅馬數字盤的，只有英納格。
他坐起來，披上外套。桌上攤著昨夜的卷宗，80·114。照片上，錢守拙坐在辦公桌後頭，手腕上一塊表，盤麵糊成一團。他借著手電看了半宿，看不清。那年冬天的事，他記不清了。他認得那塊表。
他洗了臉，泡了一缸濃茶。搪瓷缸上那個「獎「字，紅漆掉了大半。他捧著缸子站到窗前，窗玻璃結著霜，他用指頭劃了一下，霜化開一道縫，露出外頭灰白的街。
遠處，鐘樓的鐘敲了六下。清亮亮的。
晴天。
他扣好衣服下樓。街口的早點攤支著鍋，油條在鍋里翻。他買了兩個燒餅，揣在懷裡，一路騎到局裡。風從耳邊過去，乾冷。
市局三樓，靠窗那張桌子是他的。上午他把王本善案的詢問筆錄又過了一遍，沒什麼新的。他合上卷宗，點了根煙。飛馬。抽了三十年，兩毛八漲到四毛五，沒換過牌子。菸灰落在卷宗上，他撣也不撣。
中午，電話響了。
他接起來。
「餵。「
「老任？我，老周。「
「嗯。「
「昨兒散席，你走得早。老蘇拉著我又說了半天話。「老周的嗓門大，聽筒里嗡嗡的，任守義把聽筒拿遠了一點，「他問起你了。說，老任返聘了？好啊。我聽著，倒像是真心的。「
「嗯。「
「他還說，改天單獨請你喝茶。就你倆。「老周在電話里笑，「老任，他跟你是不是有舊帳要算？「
「不知道。「
「你們那屆同學，就數你倆關係怪。當年他走，還是你告訴我的，說他走了。走得急，誰也沒通知。「
「嗯。「
「他這些年在外頭做什麼？「
「聽說是做鐘錶生意。先香港，後新加坡。「老周壓低了嗓門，「跟他家老爺子一個行當。老爺子當年那個鐘錶行，就在老城門口那條街上，你還記得吧？「
「記得。「
「公私合營那會兒就關了。老爺子手藝沒丟，老蘇算是接了班。不過人家現在做的是大生意了。昨兒他給我們散煙，軟盒紅塔山，七八塊錢一包，一人一包，眉頭都不皺。「
「嗯。「
「他還問起王本善了。我說，老王沒了。他哦了一聲，說可惜。「
任守義沒接話。
「他哪年走的？「
「八〇年冬。「老周頓了一下，「這你比我清楚。「
「嗯。「
「他回來這幾天，天天在外頭逛。說十年沒回來了，好好看看。「老周嘖了一聲，「昨兒還說要去城牆根兒轉轉。城牆早拆得沒影了，他轉什麼？「
「嗯。「
「對了，他那塊表，你瞧見了吧？「
「哪塊表？「
「就他腕子上那塊，亮晃晃的。「老周笑起來，「他跟你說八塊錢淘的？我坐他旁邊，聽得真真的。八塊錢，糊弄鬼呢。「
「嗯。「
「不過話說回來——「老周的聲音低了低，「他？以前窮學生，哪來的表。肯定是發了財之後買的。「
任守義：「嗯。「
老周又說了一堆同學會的事，臘月二十幾，老地方，誰誰誰要帶兒子來。任守義聽著，嗯了兩聲。掛電話前，老周說：「你那煙，少抽點。「
「嗯。「
電話掛了。聽筒擱回叉簧，咔噠一聲。
任守義坐了一會兒。他掏出本子，摸了兩下內兜才摸到，翻到折角那一頁。上頭寫著：
「83/85/88/89。意外。都是廠里的人。「
「90·11·3王本善意外？「
「80·114錢守拙意外？「
他拿起筆，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
「蘇：八〇冬走。學生時窮，無表（老周）。回來天天逛城。城牆根兒。「
寫完，他看了一會兒。
老同學眼裡從來戴不起表的人。羅馬盤的英納格。八塊錢。
他合上本子。
下午沒什麼事。下班路過百貨大樓，他隔著櫥窗玻璃看了看鐘表櫃檯。玻璃映出他半張臉，他移開眼。櫃檯里躺著的都是條釘盤，白的，銀的，沒有一塊羅馬盤。
他騎上車走了。
---
11月14日，星期三。晴，冷。
下午，任守義去了百貨大樓。
百貨大樓在中山路，兩扇玻璃彈簧門，進出的人把門扇掀得晃來晃去。一樓大廳日光燈管白得晃眼，櫃檯前有人挑毛巾，有人挑暖水瓶。廣播裡在放一支歌，他聽不出名字。
鐘錶櫃檯靠東牆。玻璃櫃檯，木框，裡頭鋪著紅絨布，表一排一排躺著：上海表，寶石花，梅花，西鐵城。最里一格鎖著，進口表都在裡頭。
櫃檯一頭，一個年輕人買了塊上海表。營業員開了票，把錢和票夾進鐵夾子，順著頭頂的鐵絲一甩，夾子嗖地滑到收銀台，收銀員找了錢，又甩回來。年輕人把表往手腕上一套，走了。
任守義站到櫃檯前。
老師傅抬起頭。白髮，藍袖套，眼眶上夾著目鏡，正用鑷子往一塊表芯里放齒輪。
「同志，看表？「
「問個價。「
「哪塊？「
「英納格。「
老師傅用鑷子點了點最里一格：「英納格在裡頭，鎖著。要看，我給你開。「
「羅馬數字盤的，有嗎？「
老師傅的手停了。他抬頭，看了任守義一眼。
「羅馬數字盤的英納格啊……臨江不常見。「
「嗯。「
「英納格本來就少，羅馬盤更少。進的貨都是條釘盤，阿拉伯字盤。「老師傅低頭，繼續放他的齒輪，「你要羅馬盤，得訂。兩百多一塊，還不一定訂得著。「
「訂得著嗎？「
「難說。我在這個櫃檯後頭三十年，羅馬盤的英納格，賣出去的不超過三塊。「
「嗯。「
「上一塊，還是十年前。「老師傅想了想，「機械廠一個會計戴的。那人手穩。表也愛惜，戴了好幾年，走時准得很。後來沒見過了。「
「那人後來呢？「
老師傅搖搖頭：「不記得了。調走了吧。「
「嗯。「
櫃檯玻璃反著光，映出櫃檯前站著的人。任守義低著頭，沒往玻璃里看。
「謝謝師傅。「
「不客氣。要訂，留個名字。「
「不訂。「
他出了百貨大樓。風灌進領口，他站了一會兒，才摸出本子。
機械廠。十年前。羅馬盤的英納格。後來沒見過了。
他寫下這幾個字，寫完又看了一遍。
老師傅說的是會計。錢守拙是財務科長。廠里的人分不清這兩個，常有的事。
他在「機械廠「三個字底下畫了一道。
機械廠，十年前，羅馬盤的英納格，後來沒見過了。
對得上。
錢守拙，一九八〇年十一月，死在倉庫門口。
他合上本子，點了根煙。煙沒抽，夾在手裡，等它燒完了，他才騎上車。
不對。
錢守拙的表，不該在蘇玉堂的腕子上。
---
11月15日，星期四。上午，市局。
法醫老錢敲門進來，把幾頁紙放在桌上。
「王本善的。「
任守義拿起來。三頁紙。他食指點了字，一行一行讀。
「死因：心臟驟停。未發現外力損傷痕跡。「
老錢站在桌前，沒坐。
「各器官都查了。沒有中毒反應，沒有病變。「他頓了一下，「按這份報告，就是心臟自己停的。「
「嗯。「
「心肌上連個出血點都沒有。冠狀動脈硬化，六十五歲的人，正常。「
「嗯。「
老錢沒走。
任守義抬起頭。老錢看著窗外，壓低了聲音：「老任，這個心臟……我說不上來。就是，好人不該這麼停。「
「嗯。「
老錢站了一會兒。
「報告我簽了。廠里等著辦後事。「
「嗯。「
老錢出去了。門帶上，辦公室安靜下來。牆上的掛鍾走到十點零五分。
老錢干法醫二十年，話比他還少。今天的話，算多的。
任守義把報告合上。他翻開本子，折角那一頁。
「83/85/88/89。意外。都是廠里的人。「
「90·11·3王本善意外？「
「80·114錢守拙意外？「
都是意外。對得上。
太對得上了。
他合上本子，把報告收進抽屜。抽屜里還有一份舊的，80·114的結案報告，紙都黃了。他沒拿出來。
---
11月16日，星期五。晴，冷。
任守義去機械廠補一份材料。他到廠門口的時候，看見門柱上貼出了訃告。
白紙黑字。四角用漿糊粘著，風一吹，翹起的邊角啪嗒啪嗒響。
「王本善同志治喪小組「。
下頭是一串日子。他沒細看。
他站在訃告前，點了一根煙。
王本善。機械廠的老會計。算盤打得響，嘴閉得緊。廠里人說他是好人。
好人。
老錢說，好人不該這麼停。
煙抽了半根，他掐了，進了廠。
會計室的人給他找材料，說話都壓著嗓子。他出來的時候，看門的老師傅隔著傳達室窗戶喊他：「任隊，老王的喪事定了，下個禮拜。「
任守義：「嗯。「
「廠里給老王報了工傷。「看門師傅說，「人都沒了，報什麼都晚了。「
任守義：「嗯。「
他騎車走了。風從背後吹過來，乾冷。
---
11月17日，星期六。
上午還有太陽。過了午後，雲就上來了。到四點多，天已經灰成一片，風從江那邊吹過來，帶著水氣。
任守義下班的時候，路燈已經亮了。昏黃黃的，一盞一盞沿街排過去。
他騎車經過鐘樓十字口。路口有個崗亭，交警站在崗台上，正揮著手臂指揮。公共汽車在路口停了一下，吐出一群人，又開走了。
街那邊，鐘樓底下，拱形門洞旁邊，站著一個人。
條紋西裝。灰天底下，那一身深色條紋很扎眼。微胖的身形。金絲邊眼鏡。側過來的半張臉。
蘇玉堂。
他仰著頭，看鐘面。兩手垂在身側，一動不動。
鐘樓還是老樣子。鐵皮尖頂，白底鐘面，灰天底下立了幾十年。城裡人沒人抬頭看它。
那人看著它。
任守義在十字口這邊停了車。他沒過去。他也沒走。
下班的人從他身邊過去，自行車鈴一路響。路燈的光在風裡晃。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個人。
大鐘打點了。五下。聲音悶悶的，像隔著一層棉被。
鐘聲停了。那人還仰著頭。
任守義點了一根煙。抽完半根，那人才動。
他低下頭，抬起左手腕，看了看表。
隔著半條街，看不清他是對時，還是單單看一眼時間。
然後他轉身，沿著東街走了。走得不快，沒回頭。
任守義站在原地，沒動。煙燒到手指頭，他才扔了。
他站了多久，任守義不知道。他到的時候，那人已經站在那兒了。
天更陰了。風裡有了雨的味道。
他騎上車，回家。
家裡沒開燈。他摸黑泡了一缸茶。茶葉罐見了底，他倒了半缸，水衝下去，茶色還是濃的。
搪瓷缸放在桌上，茶氣一縷一縷往上飄。他坐下，掏出本子。
翻到折角那一頁。
「83/85/88/89。意外。都是廠里的人。「
「90·11·3王本善意外？「
「80·114錢守拙意外？「
「蘇：八〇冬走。學生時窮，無表（老周）。回來天天逛城。城牆根兒。「
他看了一會兒。拿起筆。
寫下：英納格？錢守拙？
寫完，他看著這行字。沒有劃掉。
窗外，天陰著。像要下雨。
遠處，鐘樓的鐘敲了六下。悶悶的。
他想起宴席上蘇玉堂的話：「城變了。鐘樓還是老樣子。「
那時候，他回來才兩天。
今天，他站在鐘樓底下看鐘。一動不動，看了很久。
一個剛回來兩天的人，站在鐘樓下看鐘——他不但知道鐘樓老樣子，他還專門來看鐘。
他心裡的線，又多了一個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