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9日，星期一。雨停了。天沒亮透。
任守義是被電話吵醒的。
鈴聲響了三遍，他才從床上坐起來。屋裡黑著，窗外的天灰濛濛的，看不出幾點。他摸黑下了床，腳踩在地板上，涼的。五斗柜上的電話機，紅色的，按鍵式的。他接起來。
「餵。「
「老任！我，小周。紡織廠後河汊子，死了個人！「
「嗯。「
「派出所今兒早上報上來的。巡河的一早看見的，人泡在河汊子裡，撈上來就沒氣了。「
任守義握著聽筒，沒說話。
「趙局長說，讓您去看看。「小周頓了頓，「那人，是紡織廠財務科的。昨兒夜裡下的雨，黑燈瞎火的——派出所說，是失足落水。「
「嗯。「
「我掛了？「
「掛了。「
聽筒擱回叉簧，咔噠一聲。屋裡又黑了。他站著，沒動。
紡織廠。財務科。
王本善是機械廠的會計。這才半個月，又死一個管帳的。
他拉了拉燈繩。燈亮了，昏黃。他看了一眼窗台——那盆君子蘭，葉子又黃了一截。他沒管。泡了一缸濃茶，灌下去，人還是木的。
穿衣。白的確良襯衫，藍灰中山裝，外頭罩灰呢子大衣。黑布鞋。一盒飛馬，一盒火柴，裝進兜里。小本子揣進內兜，摸了兩下，才揣好。鑰匙串掛上腰。
出門。樓道里黑，蜂窩煤碼到膝蓋高，他側著身子過去。樓下，早點攤沒出——下雨，攤主沒來。街上是濕的，亮汪汪的，映著灰白的天。空氣里一股水氣，混著煤煙味。
他推出自行車。永久二八，車座上一層水珠，他拿袖子抹了。騎上去，往南。
城南門外，江邊。紡織廠的後牆外頭，有一片灘地，河汊子就從那兒分出去。他騎到南門橋，橋下的江渾著，黃濁濁的，水比平時寬。雨後的江，是這個顏色。
路過鐘樓，他抬頭看了一眼。鐘面灰白，指針清清楚楚。大鐘打了七下。雨後的鐘聲發悶，一下，一下，像從水底傳上來。他數完，繼續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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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汊子在紡織廠後牆外，江堤下邊。
一條水汊子，不寬，十來步，從江里分出來，往灘地里拐了個彎。彎裡頭是死水，長滿了蘆葦。水渾，黃濁，蘆葦根上掛著爛草葉子和碎布條，一盪一盪的。
河沿有一道石階，從堤上一直下到水邊。十幾級。最後兩級浸在水裡，青苔黑綠黑綠的，厚得能看見紋路。雨天滑，就是這個滑法。
派出所的人已經到了。一輛三輪摩托停在堤上，兩個民警站在台階上頭，正跟一個穿雨靴的老頭說話。老頭手裡拄著一根竹竿，竿頭濕著。
任守義支好自行車，走過去。
「老葛。「
民警姓葛，四十來歲，片區派出所的，跟任守義打過幾回交道。他看見任守義，點了點頭：「老任，來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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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趙局長讓您來的？「老葛說，「其實沒什麼好看的。就是失足落水。「
任守義沒接話。他站在台階上頭，往下看。
水邊，蘆葦叢前頭，有一片水草被壓倒了，露出一個豁口。屍體就是從那兒撈上來的。水渾著，看不出深淺。岸邊的泥地上有拖痕，還有幾串腳印，亂的，是撈屍的時候踩的。
「屍呢？「
「送廠醫務室了。「老葛說，「廠辦的人認得，說是財務科的，姓薛。家屬在路上，下午到。「
「嗯。「
「昨兒夜裡下的雨，「老葛說，「十點來鐘下的，一直下到後半夜。黑燈瞎火，雨又大，台階上青苔厚——一腳踩空，滑下去，水嗆了，就起不來了。一看就是失足。「
任守義沒接話。他順著台階往下走。
石階上，青苔厚的地方，有幾塊是禿的——新踩的，露出青灰色的石面。他蹲下去，看了一會兒。
「這台階，平時有人走？「
「沒多少人。「老葛說，「廠里人走正門。這後河汊，也就是釣魚的、撈水草的來。「
「昨兒晚上，有人看見他嗎？「
「問了一圈，沒人看見。「老葛說，「黑燈瞎火的，誰看河沿子。要不是今兒早上老謝巡河看見，還不知道呢。「
穿雨靴的老頭插嘴：「我五點半來的。天還黑著，我拿竹竿探水，一探，探著個硬邦邦的東西。我拿手電一照——媽呀，是個死人，臉朝下，卡在蘆葦根上。「
「嗯。「
「嚇我一跳。「老謝說，「我趕緊跑堤上報信。回來的時候，人還泡著。我守著，沒敢動，等所里人來撈的。「
「你天天走這兒？「
「天天走。「老謝說，「泵房歸我管，早上沿河走一圈，看看水，看看泵。這河汊子，平時沒人來。「
任守義走到水邊，蹲下。水面離他不到一尺。水渾，黃濁，看不見底。蘆葦的影子倒在水裡，一盪一盪。風從江上吹過來，帶著腥氣。
他盯著水面看了一會兒。水面上映著灰白的天，還有他自己的影子——黑乎乎的一團。他看了一眼，移開眼。
「水深嗎？「
「淺處到膝蓋。「老葛說，「再往裡頭，三四步就是個深坑。挖沙挖的，水沒頂。人要是滑進去，起不來。「
「他倒在哪兒？「
「蘆葦根那兒。「老葛指了指，「挨著深坑邊。「
任守義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泥。他掏出本子，摸了兩下內兜才摸到，翻開，翻到折角那一頁。上頭寫著：
「83/85/88/89。意外。都是廠里的人。「
「90·11·3王本善意外？「
「80·114錢守拙意外？「
他添了一行小字：
「90·11·18紡織廠後河汊出納溺亡意外？「
寫完，他看了一會兒。合上，揣好。
「老葛。「他說，「人身上有什麼？「
「一串鑰匙，銅的，三四把。「老葛掏出登記簿，翻了翻，「一盒大前門，抽了小半盒。一盒火柴。就這些。「
「手腕上呢？「
「手腕上——「老葛看了看登記簿，「有一圈戴表的印子。表沒見著。「
「表呢？「
「沒見著。「老葛說，「興許擱家裡了。興許送修了。「
任守義沒再問。
他站在堤上，又看了一遍河汊子。水渾，蘆葦，青苔。江那邊，紡織廠的車間屋頂連成一片，灰濛濛的，機器的聲音悶悶地傳過來——三班倒，機器沒停過。
「他大半夜的，來河汊子邊上幹什麼？「他問。
老葛沒接話。
老謝想了想：「這河汊子，平時就我們看水的人走。廠里的人，誰往這兒來。「
任守義沒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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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辦在紡織廠大門東邊，兩層的灰磚樓。一樓傳達室，二樓辦公。
廠辦主任姓韓，五十來歲，頭髮稀，穿一件藍布工作服，胸口兜里別著兩支筆。他看見任守義，迎出來：「任隊，您來了。「
「嗯。「
「薛師傅的後事，我們正安排著。「老韓說，「家屬在路上，下午到。「
「薛師傅，全名叫什麼？「
「薛長貴。「老韓說，「六十三了。財務科的，老出納。「
「干多少年了？「
「在咱廠，幹了十來年。「老韓想了想，「八三年調過來的。來的時候就是出納，一直干到八八年退休。退了兩年，今年九月下旬，廠里又請回來的。「
「請回來幹什麼？「
「對帳。「老韓說，「廠里帳上差著數，對不平。老會計、老出納，都懂那筆帳。王會計在機械廠那邊盤庫，薛師傅這邊返聘回來，幫著對對帳。本來說，對完了就走。「
「對完了嗎？「
老韓搖了搖頭：「沒對完。人沒了。「
任守義沒接話。他摸出煙，點上，抽了一口，才問：
「八三年以前呢？「
「以前？「老韓愣了一下，「以前在機械廠。「
任守義停住了。
「機械廠財務科。「老韓說，「出納。跟王會計——就是上回那個王本善，一個科的。錢科長，王會計，薛出納——當年機械廠財務科，就他們三個人。「
任守義抽著煙，沒說話。菸灰落在大衣上，他沒撣。
返聘。對帳。機械廠財務科。
王本善，返聘回去盤庫的。薛長貴，返聘回來對帳的。兩個都是管帳的，兩個都是被請回來的，兩個都死了。隔了半個月。
他掐了煙。
「對的是什麼帳？「
「老帳。「老韓說，「說是八十年的老帳，有幾筆對不上。到底哪幾筆，財務科的人也說不太清，就薛師傅自己心裡有數。「
「返聘，一個月給多少？「
「四十塊補貼。「老韓說，「薛師傅說，錢不錢的，他這把年紀，就是閒不住，也是廠里信得過他。「
「他家裡什麼人？「
「老伴，閨女。「老韓說，「閨女也在紡織廠，三班倒。老伴身體不好，常年吃藥。「
任守義「嗯「了一聲。
老韓嘆了口氣：「任隊，你說這叫什麼事。廠里這兩年，本來就不順——待崗名單貼了一牆，工資發一半打白條。這又連著死人。王會計那邊的事還沒過去，薛師傅又……「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廠里人都嘀咕，說邪門。「
任守義沒接話。
「他的辦公室，我能看看嗎？「
老韓領他去財務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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財務科在一樓走廊盡頭。門開著，裡頭兩個人，正低頭打算盤。算珠碰著檔子，噼啪響。
靠窗一張桌子空著，桌角立著一塊木牌，上頭寫著一個「薛「字。桌子收拾得乾淨——一隻藍邊搪瓷缸，一副老花鏡，一本翻開的帳，帳頁上用鉛筆壓著一根棉線。
鐵皮櫃，綠的，漆掉了大半。櫃門開著，裡頭一摞一摞的憑證，用牛皮紙捆著，紙黃了，邊角卷著。
任守義站在桌前，看了一會兒。
「這些，都是薛師傅翻的？「
「嗯。「一個年輕的會計抬起頭，二十七八歲，戴一副近視鏡，「薛師傅回來這兩個月，天天翻這些。說帳上差著數，找不平。「
「什麼帳？「
「老帳。「年輕人說，「他翻的都是七八十年代的憑證。最舊的有七幾年的。「
任守義伸手，從櫃裡抽出一摞。牛皮紙上用原子筆寫著年份：一九八〇年。他解開繩子，翻了兩張。
單據，發票，領款單。鋼筆字，藍黑墨水，有的工整，有的潦草。紙脆了，邊一碰就掉渣。他翻到一張領款單，右下角蓋著財務科的章，紅的，模糊了。經手人一欄，寫著三個字。他認了認——錢守拙。
他看了一會兒，把憑證放回去，繩子重新系好。
「他說過差多少嗎？「
年輕人搖頭：「沒說。他就說，差著數。「他想了想，「前幾天，他翻著翻著，忽然把一摞單據拍在桌上，說'就差這一筆'。我問他哪一筆，他又不說了，自己坐那兒看了一下午。「
「他有個小本子，藍皮的。「年輕人又說，「記數用的，寫得很密。他天天揣著。走的時候也揣著。「
「在哪兒？「
「桌上沒有。「年輕人說，「抽屜里也沒有。可能揣回家了。「
任守義沒接話。他彎腰，看了看那張空桌子。桌面乾淨，搪瓷缸里的水還滿著，老花鏡的鏡腿搭在帳頁上，鉛筆壓著的那一頁，正翻到一半。
帳是翻開的。人卻沒了。
「禮拜天下午，他來過？「
「來過。「年輕人說，「坐了一會兒，翻憑證，天擦黑才走。走的時候說——'快了。明兒就能說清楚。'「
「明兒。「
「嗯。「年輕人頓了頓，「明兒就是今天。「
任守義站在桌前，沒動。窗外，天灰著。走廊盡頭是後門，門開著，外頭就是那片灘地。再過去，是河汊子。
他站了一會兒，沒往後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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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他回到市局。
食堂的廣播開著，在放一支歌。他端著鋁飯盒坐下，菜是白菜燒肉，肉不多，湯多。他慢慢吃。
隔壁桌坐著兩個民警，正說河汊子的事。
「紡織廠那個，聽說了嗎？財務科的。「
「聽說是個出納。退休了，又請回去的。「
「邪門不邪門。機械廠剛死個會計，這又死個出納。都是夜裡，都是下雨。「
「可不。管帳的，咋都攤上這種事。「
「有人說，是廠里風水不好。「另一個壓低了聲音，「還有人說是閻王點名——點的都是管帳的。「
「嗐，瞎說。「
任守義吃著飯，沒接話。
廣播裡一支歌放完，又放一支。鐘樓的鐘隔著幾條街傳過來，悶悶的。中午十二下。他數完，繼續吃飯。
下午，法醫老錢來電話。
「看過了。「老錢說，「肺里有水，窒息。身上沒有外傷，沒有掙扎的痕跡——手是松的，指甲縫裡沒有泥。「
「嗯。「
「符合落水。「老錢頓了頓，「老任，這個，就是淹死的。「
「嗯。「
「報告我下午簽。「老錢說，「廠里等著辦後事。「
「嗯。「
電話掛了。任守義坐在桌前，點了一根煙。
他想起老錢上回說的話。王本善的解剖，老錢說：「好人不該這麼停。「
這回，老錢說：「就是淹死的。「
兩句話，他都記著。
他掏出本子，翻開。折角那一頁：
「83/85/88/89。意外。都是廠里的人。「
「90·11·3王本善意外？「
「80·114錢守拙意外？「
「90·11·18薛長貴出納河汊意外？「
他盯著這幾行字，看了一會兒。拿起筆，添了一行：
「錢守拙：科長。王本善：會計。薛長貴：出納。都是財務科的。「
寫完，他看了一會兒。
一九八〇年，機械廠財務科，三個人。科長錢守拙，一九八〇年十一月，死在倉庫，寫著意外。會計王本善，一九九〇年十一月三日，死在同一個倉庫，寫著心臟驟停。出納薛長貴，一九九〇年十一月十八日，死在河汊子裡，寫著失足落水。
三個人。三個意外。隔了十年。
他盯著本子上那幾行字。字自己排成了一條線。
他翻過一頁，另起一行，寫下：
「11.3會計倉庫。11.18出納河汊。都是意外。都是廠里的人。「
寫完，他往回翻。折角那一頁，有一行字，幾天前寫的：
「83/85/88/89。意外。都是廠里的人。「
兩處，一樣的收尾。他看著，沒動。
他把本子合上，揣好。煙燒到手指頭，他才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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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十一月二十日，星期二。天還陰著。風從江那邊來，潮，冷，帶著水氣。
上午，任守義去了機械廠。
廠門口的門柱上，訃告還貼著，白紙黑字，四角翹著：「王本善同志治喪小組「。風一吹，啪嗒啪嗒響。他看了一眼，進了廠。
傳達室的老頭看見他：「任隊，又來了。「
「嗯。「
「王會計的喪事，辦完了。「老頭說，「廠里給報了工傷。人都沒了，報什麼都晚了。「
「嗯。「
「您這是——還查帳的事？「
「查個人。「任守義說，「薛長貴，認得嗎？「
「薛出納？「老頭愣了一下，「認得。當年在財務科，跟王會計一個屋。後來調紡織廠去了。怎麼，他也出事了？「
「死了。「
老頭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他往傳達室里縮了縮，又探出頭來：「怎麼死的？「
「落水。「
「落水？「老頭念叨了一遍，「薛出納會水啊。當年廠里組織游泳比賽，他拿過名次的。「
任守義停住了。
他站了一會兒，摸出一根煙，點上。
「他當年，在財務科，幹什麼的？「
「管錢的唄。「老頭說，「出納。錢科長管大頭，他管流水。王會計管帳，他管錢——三個人，一個屋，門口掛著'財務科'的木頭牌子。那會兒廠里都說，財務科的門，是鐵門。「
「後來呢？「
「後來錢科長沒了，王會計接手，他還在。「老頭想了想，「再後來，八三年調紡織廠去了。走的時候還跟我們說，王會計那屋，柜子多，他那些老東西，帶不走。「
任守義沒接話。菸灰落下來，他沒撣。
「他家還有什麼人？「
「老伴，閨女。「老頭說，「閨女好像也在紡織廠。老伴常年吃藥，花銷大。「
任守義「嗯「了一聲。掐了煙，往廠里走。
財務科在二樓。他上去，科里換了一茬人，都是生臉。他問了問，沒人認得薛長貴。有一個說：「老財務科的人，走光了。走的走，散的散。「
他站在走廊里，沒再問。
下樓的時候，他在一樓拐角看見一間庫房，門開著。裡頭碼著舊桌椅，落著灰。靠牆一張桌子，桌上壓著一塊木頭牌子，白漆底，黑字，漆皮剝落了大半。他認了認——「財務科「。
他站了一會兒，走了。
下午，他去了派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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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葛在，正往登記簿上寫字。看見任守義，他放下筆：「老任，坐。「
「不坐。「任守義說，「登記簿，我看看。「
老葛把登記簿推過來。他翻到今兒上午那一頁。鋼筆字，藍黑墨水，工整：
「薛長貴，男，六十三歲，紡織廠財務科（退休返聘）。十一月十九日晨，發現於紡織廠後河汊。死因：失足落水。「
他看了一會兒。食指點著那行字，一行一行讀過去。
「定性了？「
「定了。「老葛說，「法醫報告下午送過來的。符合落水。廠里等著辦後事，家屬也認了。「
「嗯。「
「老任。「老葛說，「我幹了二十年片警。這種雨夜滑跤的，年年有，不算稀罕。這個案子，沒什麼好查的。「
任守義沒接話。他把登記簿合上，推回去。
案還沒結，字先寫死了。他想起王本善那張註銷登記——案還沒結，戶口先銷了。廠里辦的，辦得利索。
他走出派出所。天陰著，風裡的水氣更重了。他騎車回了市局。
趙局長在他桌邊站著，手裡端著搪瓷缸。
「老任，河汊子那個，派出所定了失足。「趙局長說，「法醫報告也出了。你看——「
「嗯。「
「王本善那個案子，你還掛著呢。「趙局長喝了口茶，「局裡沒催你，你也別急。河汊子這個，不是你的案子。你要是不放心，自己看兩眼——別聲張。「
「嗯。「
趙局長走了。任守義坐在桌前，把王本善的卷宗拿出來，又翻了一遍。沒什麼新的。他合上，放回抽屜。
傍晚，他騎車回家。路過紡織廠門口，他看見門柱上新貼了一張訃告。白紙黑字：
「薛長貴同志治喪小組「。
底下是一串日子。他站在訃告前，點了一根煙。
有人圍在訃告前頭看，壓著嗓子說話。
「又一個。「
「可不。頭一個是會計，這個，是出納。「
「都是夜裡。都是下雨。「
「邪門。「
「你們說，下一個是誰？「
「呸，晦氣！我胡說的，胡說的！「
那人自己啐了一口，縮著脖子走了。剩下的人散了，各回各的。
任守義抽完那根煙，把菸蒂摁滅在門柱的磚縫裡，騎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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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天更陰了。風裡的水氣更重，像攥得出水。
他到家，樓道里黑。開門，屋裡冷。他沒開燈，先泡了一缸茶。茶葉見了底，他倒了半缸，水衝下去，茶色還是濃的。
他坐下。掏出本子，摸了兩下內兜才摸到。翻開，翻到折角那一頁。
兩行字，並排：
「11.3會計倉庫意外「
「11.18出納河汊意外「
上頭還有幾行：
「83/85/88/89。意外。都是廠里的人。「
「80·114錢守拙意外？「
「郭：不是頭一個。「
「英納格？錢守拙？「
他看了一會兒。
郭彩雲說，不是頭一個。那時候，他只當是檔案館裡的人說話玄。現在他盯著這行字，字是字，話是話，都對上了。
不是頭一個。
他想起她說這話時的樣子。輕聲，快，像怕人聽見。話只說了一半。
他拿起筆。筆尖懸在紙面上，停了一會兒。
然後他寫下：
「不是頭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
寫完，他看了一會兒。沒有劃掉。
他合上本子，揣進內兜，摸了兩下，才揣好。
窗外，天陰著。像又要下雨。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玻璃上蒙著一層水汽，映出他的半張臉。他沒看，把目光放出去——天灰成一片，分不出層。風從江那邊來，吹得窗框咔咔響。
遠處，鐘樓的鐘敲了五下。
陰天的鐘聲發鈍，一下，一下，像從水底傳上來。他站在窗前，數著：一，二，三，四，五。
數完。
五下。不多不少。
天陰著。雨還沒下來。
他站著，沒動。口袋裡，本子貼著胸口，硬邦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