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燈在巷口。昏黃的一團光，罩著底下的兩個人。
風從巷子裡灌出來，颳得電線嗚嗚地響。十一月底的夜，冷。街上已經沒人了，副食品店的捲簾門拉著，門口一堆菜幫子，凍得發蔫。再遠一點，錄像廳的霓虹燈還亮著半截，港片的海報在風裡拍打，嘩啦嘩啦的。門口蹲著兩個抽菸的年輕人，見任守義過來，都站起來，閃進屋裡去了。
她站在燈底下。
藍布工作服搭在胳膊上，兜里露出半截棉線。淺色確良襯衫洗得發白，袖口挽著，露出手腕上幾道紗線割出來的細口子。馬尾辮。碎發被風吹到臉上，她不撥。兩隻腳併攏，站著，像在廠里聽班長講話。手裡絞著挎包帶子，絞得指節發白。
牆根支著一輛女式二十六自行車，車座上落了霜。
任守義看了她一會兒。
他認得她。跟了他快一個月了，不遠不近，下雨天披一件軍綠舊雨衣，蹲在屋檐底下等。有一回，她在巷口買了個燒餅，咬了兩口，看見他出來，燒餅揣進兜里就跟上來了。本子上記著：確認。跟了快一個月了。女的。藍布褂。會會她。
今晚，他從局裡出來，天已經黑透。這條回家的路，他走了一個月了。
他今晚特意走得慢。她在身後跟了三條街，腳步聲時快時慢，像拿不準該不該上前。走到這個巷口，她不跟了。她站到他跟前了。
「你是誰家的孩子？「
「王本善家的。「
空氣靜了一下。
靜得能聽見風。任守義想起那個倉庫。十一月初的那個晚上，他接到電話趕過去。老人側臥著，臉朝著門的方向，像要走出來，沒走出來。掛鎖沒扣，鑰匙離手一步。錶停在十一點十五。牆上的掛鍾慢了五分鐘，沒人校。老錢蹲在那兒，看了半天那塊表，站起來，摘下手套，說：
「好人，不該這麼停。「
內兜，露出一角油紙。他當時沒動它。
「你爸說過，「她開口，「這城裡就剩你一個會替死人說話的。「
任守義沒接話。他摸出煙，點了一根。風大，火柴劃了兩次才著。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去：
「你爸說的？「
「嗯。「
「他認得你，「她說，「你不認得他。「
「他認得我？「
「認得。他說，任隊辦案子，是替死人說話的。「
她說完這句，又低下頭去。絞著帶子。絞了兩下，又鬆開，再絞上。
任守義問：
「跟了我快一個月了。什麼事？「
她沒說話。風把她的碎發又吹到臉上，她還是不撥。過了好一會兒，她說：
「這兒風大。找個背風的地方，行不行？「
巷口斜對面，一棟老樓的單元門洞，黑著，凹進去一塊，正好背風。門洞裡堆著幾塊蜂窩煤，半截拖把靠在牆角。她推著自行車過去，把車支在門洞邊上，跟著任守義站進門洞的黑里。
門洞裡黑。路燈的光斜著切進來一半，切到她的鞋面上。塑料底布鞋，鞋幫有泥。光外頭，她的臉只有一半亮著，另一半埋在黑里。
她站在那裡，絞著挎包帶子。絞了一會兒，開口：
「我在紡織廠。三班倒。十七歲進去的，幹了十四年。「
「我爸在機械廠當會計，幹了三十多年。人都叫他鐵算盤。「
「這個名號怎麼來的？「任守義問。
「他算盤打得響。「她說，「三十年的帳，一筆都不差。廠里的人說，機械廠的錢，都在他腦子裡。「
「本善。「任守義念了一遍。
「本分的本，善良的善。「她說，「我爸說的。他這一輩子，就照著這倆字活。「
「他有一隻算盤，跟了他三十年，框都磨亮了。退休那年，廠里要給他留個紀念，他說不用。就把算盤帶回家了。返聘以後，又抱去了廠里。「
「他退了有五年。今年秋天，廠里又把他請回去。「
「請回去幹什麼？「
「盤庫。「
「盤庫？「
「嗯。廠里說，倉庫的帳和實物對不上，差著東西。請他回去，把三十年的帳，一筆一筆對。「
任守義沒說話。煙在他手裡，慢慢燒。
「廠辦的人來家裡請的。「她說，「坐了半個鐘頭。他們關著門說話，我不知道說的什麼。我爸把人送走，回來，一句話沒說，在門口站了很久。那天晚上，他把我媽的照片擦了一遍。第二天就去了。「
「他那陣子，回家就晚。吃飯也吃不安生。有時候半夜起來，披著衣服坐桌邊，打算盤。撥得輕，怕吵我。「
「他那陣子回來，身上帶著一股倉庫的霉味。我給他熱飯，他吃兩口就擱下。「
「有一回半夜，我起來喝水，看見他站在窗前，朝著鐘樓那邊望。「
「我說，爸，看什麼？他說，沒什麼。睡吧。「
「還有一回，我聽見他在隔壁說話。一個人。我過去看，他對著算盤坐著，嘴裡念著數，念著念著，就停了。「
「他念的什麼，你聽清過沒有？「
「沒有。「她說，「他撥得輕。我就聽見過一句——差著東西。「
「他那人嘴緊。廠里的事，一個字不帶回家。「
「有一回吃飯，他自己念叨了一句——帳和實物對不上，差著東西。我問他，差什麼？他說，帳是死的，東西是活的。「
「他說完，就沒再吭聲。筷子擱下，又回廠里去了。「
她說到這裡，停下來，看他一眼。像怕他不信。
任守義把煙從嘴上拿下來，捏在手裡，等煙滅了，才問：
「後來呢？「
「後來就出事了。「
「死前一天晚上，他回來得比平時晚。我問他吃飯沒有，他說吃過了。他坐在桌邊，把一樣東西看了很久。「
「什麼東西？「
「一張紙。「
她說到這裡，又停了一下。低下頭，咬了一下嘴唇。
「我問他，這是什麼？他不說。他把紙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很久。然後拿油紙包起來，又拿手帕裹上，塞給我。「
「他說：拿給老任。「
任守義的煙，停了一下。
「我說，老任是誰？「她說，「他說，任隊，市局的老刑警。我說，你認得他？他說，認得。人家不認得我。他說，這城裡，就剩他一個會替死人說話的。「
「他讓我收好。別給任何人看。「
「那天晚上，他把紙塞給我，就睡了。第二天一早，天沒亮他就走了。我聽見門響，起來看，他已經下了樓。這是最後一回，我聽見他出門。「
「那天夜裡，他死在倉庫門口。「
門洞裡安靜了一會兒。
「那天晚上我在車間裡上夜班。「她說，「廠辦來人，把我叫出去的。「
「我見到他的時候，天快亮了。他躺在那兒，像睡著了一樣。就是臉朝著門，像要走出來。「
她說完這句，停了一下。
「我媽前年走的。家裡就剩我們爺倆。喪事是廠里幫著辦的。停靈三天，來吊的人不多。他那人，一輩子不串門，也沒幾個朋友。「
「我爸心臟好得很。「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突然順了。像換了個人。
「每年體檢，醫生都說：鐵算盤，你這顆心比表還准。「
她猛地抬頭，盯著任守義。眼睛亮得嚇人。
「我不要錢。我就要個準話——他到底是不是被人害的。「
任守義沒回答。
他手裡的煙，燒到了手指。他掐滅，又點了一根。火苗在風裡晃了兩晃，才穩住。
「廠里怎麼說的？「他問。
「心臟驟停。「她說，「說他是累的。盤庫盤的。「
「我不信。「
「憑什麼？「
「我爸心臟好得很。體檢表上寫的，年年都是好。「
「你報了案？「
「沒有。「
「我想報案。又不敢。我爸說過，有事找老任。他沒說過，讓我找別人。「
「我第二天就去市局了。門口的人說，任隊退休了。我說，那我等。「
「門衛大爺說，你找他幹什麼。我說，我爸讓他去。大爺說，你爸？我說，我爸死了。大爺不說話了。「
「我在門口等了好幾天。下夜班也不回去睡覺，就在台階上坐著。有一回等到天黑，餓得蹲在牆角。大爺看不過去，給了我一碗水。「
「我不敢上前。就跟著。「
她說著，聲音又低下去，斷斷續續的，像紡車上的線，一拉就斷，一接又續。
「跟了快一個月了。「任守義說。
「嗯。「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爸出事的第二天。「
「今天怎麼不跟了？「
她不說話了。絞著帶子。絞了很久，才說：
「跟了這麼久，你也該知道我了。我找你有事。老這麼跟著，不像話。「
「你說的那張紙，「任守義說，「帶了嗎？「
她低下頭。絞著帶子。
「帶了。「
她解開挎包，從裡面掏出一個東西。
手帕。舊的，洗得發白，一角繡著兩個字。
本善。
「我媽繡的。「她說，「我爸揣了一輩子，捨不得用。死前，拿它包了這張紙。「
她把東西遞過來。
任守義接過來。手帕軟軟的，裡面硬硬的一塊。他沒有當場打開，捏了捏，轉身走出門洞，走到路燈底下。
光底下，他解開手帕。
裡面是一層油紙。包過點心的那種油紙，摺痕舊，邊角毛糙。展開來，紙上還有一道一道的舊折印，壓得深深的。
「這油紙，是家裡的？「他問。
「嗯。「她說，「我媽活著的時候，攢著包點心的。我爸收在抽屜里，一直沒捨得扔。「
「你爸寫字，用什麼筆？「任守義問。
「他有支鋼筆。英雄的，廠里發的。一直別在內兜里。「
任守義沒說話。
現場，老人兜里有一支鋼筆。他當時記了：糧票、鋼筆、油紙角。
現在，筆、紙、油紙，都齊了。
他看了一眼那層油紙。
——他想起了現場。
倉庫。老人側臥著。內兜，露出一角油紙。
他當時沒動它。
本子上記著：兜：糧票、鋼筆、油紙角。
他當時想，包點心的紙。誰兜里沒有一角油紙。
現在他知道，那不是包點心的。
他展開油紙。
裡面是一張紙。黃了，脆了，邊角卷著。墨線畫的，墨色發灰——像是藍黑墨水褪的色，又像是畫了有些年頭了。筆道有的地方重，有的地方輕，像是想好了又猶豫，落筆又提起來。
畫的是一座樓。
尖頂。頂上有鐘面——畫了個圈，圈裡沒畫針。
任守義把紙湊近光，看了一會兒。
樓畫得歪。比例不對。鐘樓立在城裡，老遠就能看見，天天看，誰都能畫個大概。可這張畫不像照著真樓畫的，像照著腦子裡的樓畫的——有些地方，畫的人自己也拿不準，筆畫在那兒頓了一下，又續上去。
紙的右邊，一道斷裂的邊。斷口毛糙，不是裁的，是撕的。像從一張更大的紙上，撕下來的。
就這一角。
畫裡只有樓的上半截。樓底下是什麼，沒有。樓旁邊是什麼，沒有。樓後頭是什麼，也沒有。
只有一座樓，歪歪地立著，鐘面畫了個圈。
「這畫，他畫的？「任守義問。
「不知道。「她說，「他死前那晚，才塞給我的。「
「他以前畫過畫？「
「沒見他畫過。他就打算盤。他的手，只會撥珠子。「
「他為什麼要畫鐘樓？「
她答不上來。搖了搖頭。
「他畫這張紙的時候，你在旁邊？「
「不在。「她說，「我下夜班回來，他已經包好了。「
「這張紙，你給誰看過？「
「沒有。「她說，「我貼身放著。我媽留下的手帕包著。誰也沒給過。今天，是頭一回給人看。「
「這油紙包，你一直帶在身上？「
「嗯。「她說，「白天黑夜，都帶著。「
「這張紙，也是你家的？「任守義問。
「不知道。「她說，「我沒見過這張紙。他畫好，才包起來的。「
「你爸退休這五年，在家幹什麼？「任守義問。
「養花。算帳。買菜。他不串門。「
「廠里找過他嗎？「
「沒有。就今年秋天，來了那麼一回。「
任守義又看了一會兒那張紙。風颳過來，紙角響。他伸出指頭，沿著那道斷裂的邊，慢慢摸了一遍。斷口的毛茬，一碰就掉渣。紙老得很了，不是新撕的。
他把紙翻過來，對著光，看背面。背面乾淨，一個字沒有。
他把紙重新折好，順著舊折印，包進油紙，裹進手帕。
他想起現場那角油紙。
——對上了。
老人死的時候，兜里揣著一角油紙。那是包畫的油紙，裁剩下的。他裁了紙，包了畫，把畫交給女兒，剩下的角，揣回兜里。他這人，一張紙都不扔。
他揣著那角油紙，去了倉庫。
他去找什麼？
任守義沒有問出來。
他把那捲手帕握在手裡，握了一會兒，問：
「你爸死前，還說了什麼？「
「他說……'拿給老任。'就這一句。「
「我問過他，還有別的話沒有。他說沒有。就這一句，你記牢。「
「他當時，精神怎麼樣？「任守義問。
「好著呢。跟平時一樣。「她說，「誰能想到。「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看著你嗎？「
「看著。「
「手抖不抖？「
她想了想。
「不抖。他的手，從來不抖。算盤打了一輩子的人。「
她想了想，又說：
「他那天回家，比平時晚。我問他吃飯沒有，他說吃過了。他坐在那兒，把這張紙看了很久，才包起來。「
「他看的時候，你在旁邊？「
「在。他看，我也看。「
「你看出什麼了？「
「一座樓。「她說，「我沒敢問。「
她說到這裡，自己愣住了。
風從門洞外灌進來，把她的碎發吹到臉上。這一次，她也沒有撥。
任守義沒有說話。
煙在他手裡，滅了。他沒有再點。
他想起王本善死前那幾天——返聘，盤庫，帳和實物對不上，差著東西。半夜起來打算盤。站在窗前，朝著鐘樓那邊望。畫了一張鐘樓。把畫交給女兒，自己揣著裁剩下的油紙角，去了倉庫。
他去找畫裡的東西。
「你爸那陣子，跟你提過鐘樓沒有？「任守義問。
「沒有。「她說，「他不說。我也不問。「
「倉庫里差的是什麼，他也沒說？「
「沒有。「
「他這一輩子，就教會我一條。「她說，「我爸說過，這城裡，就剩你一個會替死人說話的。「
「這個，「任守義說，「我拿著。「
她看著他，沒說話。
「你住哪兒？「
「紡織廠家屬院。「
「夜裡冷，回吧。「他說，「有消息，我找你。「
她沒走。
「任隊。「
「嗯。「
「我爸……他是被人害的吧？「
任守義沒有說話。
遠處，鐘樓敲了九下。鐘聲被風送過來，發悶，一截一截的，像被人撕碎了扔過來。九下，一聲不多，一聲不少。
「你回吧。「他說。
她站在那裡，又站了一會兒。然後她轉身，把挎包帶子正了正，推起牆根的自行車，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把搭在胳膊上的工作服穿上，扣好扣子。才跨上車。
風從巷子裡灌過來，把她剛扣好的工作服下擺，又掀起來一角。
走了幾步，又回頭。
像要說什麼。沒說。
騎走了。
路燈下，她的影子拖得老長。藍布工作服的下擺被風掀起來，一晃一晃的。她騎出光，騎進巷子的黑里。自行車軲轆碾過路面，響了幾下，也遠了。副食品店門口，她沒回頭。
任守義站在路燈底下，站了很久。
菸灰落在他鞋面上，他沒有撣。他把那捲手帕放進大衣內兜，按了按。
本子上記著：有人在清。都是一個人。越來越快。
王本善，是第一具。
他死前，把畫交給了女兒。
清的人，知道這張畫嗎？
他想起那塊表。停在十一點十五。老錢說，好人不該這麼停。王敏說，他這顆心，比表還准。
錶停了。心也停了。
準不準，又有什麼要緊。
他摸出煙，點著，抽完，才往家走。
路過鐘樓底下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鐘樓立在那兒，黑黢黢的。白天，城裡的人看它報時；夜裡，沒人看它。它自己站著。
他看了一會兒，走了。
他回家的時候，快十點了。
家裡冷。他推開門，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去拉燈。白熾燈黃黃的光，罩住一小塊桌面。桌上還攤著他出門前看的卷宗。他坐下，把卷宗合上，推到一邊，露出壓著的搪瓷缸。搪瓷缸里的茶早就涼了，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涼的。
他沒有先脫大衣。他把手帕掏出來，解開，在燈下又看了一遍。
手帕。油紙。繡字。
本善。
他抻平手帕的四角。繡字在燈底下，清清楚楚。藍線，針腳細密，像繡的人下了很大功夫。
展開紙。
尖頂。鐘面，畫了個圈。斷裂的邊。
他看了一會兒。紙黃，墨灰。樓是歪的，像從一張大圖上撕下來的一角。斷裂的邊，毛茬還在，紙卻老得很——這張紙撕下來，不是一天兩天了。
他想起王敏說的：他坐在那兒，把這張紙看了很久，才包起來。
他想起檔案館裡查過的：1980年的憑證，不全。王本善盤的，是三十年的帳。
三十年。1980年，也在裡頭。
他合上紙，夾進本子，翻開新的一頁，寫：
「王本善：死前帶著鐘樓的畫。油紙包——現場那角油紙。「
他想了想，又添了一行：
「倉庫——1980年的帳。「
寫完，他合上本子，揣進內兜。
他站到窗前。
樓下，路燈亮著，昏黃的一團。遠處，鐘樓黑黢黢的，立在城那邊，像個啞巴。
他低頭，隔著大衣，按了按內兜。紙角硬硬的。
畫裡的鐘樓，和城裡的鐘樓，隔著樓下那盞路燈的光，對視。
他心裡的線，又多了一個結。
第二天，天陰著。
任守義出門的時候，把那捲手帕從內兜里摸出來，又放回去。他按了按，紙角硬硬的。今天走的還是老路。
路過鐘樓底下，他抬頭看了一眼。
鐘樓灰濛濛的，立在陰天底下。鐘面是白的，遠看像一隻閉著的眼睛。
他看了兩秒鐘。
風把梧桐葉刮到腳邊。他踩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