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夜裡,他從鐘樓底下過,抬頭看了一眼。鐘面是白的,遠看像一隻閉著的眼睛。
今天上午,他專門來了。
十一月底的臨江,陰冷。天是鉛灰色的,壓著城。街面上人不多,副食品店門口掛著風乾的臘肉,賣早點的攤子收了,爐灰還熱著,冒白氣。自行車一串一串地響鈴,都是往廠里趕的。有人穿棉襖,有人披軍大衣,縮著脖子,走得快。
任守義揣著殘片,從東正街慢慢走過來。
殘片在他內兜里。油紙包著,外面裹著一塊手帕,手帕角上繡著兩個字:本善。那是王敏昨晚交給他的。她說,她爸死前那晚,把這塊布塞給她,說拿給老任。她說,她爸坐在那兒,把這張紙看了很久,才包起來。
紙上是畫的。一支鋼筆,老式藍黑墨水,畫了一座鐘樓。
他站在十字路口東南角,抬頭。
鐘樓在路口正中,四面都是街,車繞著它走。青磚塔身,四層,一層比一層收窄。磚是老磚,顏色深,像被雨浸透了。磚縫裡長著青苔,綠得發黑,一片一片,貼著磚往下爬。南側牆面爬著半牆藤蔓,葉子落了,剩些枯莖,密密地貼在磚上,像一張網。頂上是個尖頂,鐵皮包的,灰綠色,鏽了,鏽水順著鐵皮流下來,在磚面上拖出幾道黃褐色的印子,一道一道,像淚痕。
尖頂下懸著一口鑄鐵大鐘。
鐘面是白的,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鐵。指針還在走,慢吞吞的,一步一步,像上了年紀的人爬樓梯。南面這塊鐘面是活的。東面那塊,隔著街看不大清,只看見指針的影子。
任守義看了很久。
這鐘樓,他看了三十年。每天路過,抬頭就看見,低頭就忘了。就像城裡的空氣,誰也不會專門去看。今天不一樣。今天他揣著一張畫著它的紙,專門來看它。
他在門洞口站住。
底層是個拱形門洞,貫通南北,能穿行。門洞高,拱頂的磚發了黑,被幾十年的手摸過、蹭過,光滑,反著暗光。洞壁兩側靠著幾輛自行車,飛鴿的,永久的,車座磨得發亮,車筐里塞著菜兜子。門洞穿堂風,冷,吹得牆根一張舊報紙翻了一角。
門洞裡有人。
兩個老頭,一左一右,坐在馬紮上,中間支著一盤象棋。棋盤是布的,鋪在地上,楚河漢界四個字洇了水,發毛。棋是木棋,大,棋子上的字磨得看不清了。坐東邊那個老頭戴毛線帽,端著搪瓷缸,缸里泡著濃茶,茶垢有一指厚。坐西邊那個穿棉襖,手裡捏著個棋子,半天沒落。
旁邊還蹲著一個,是看的,不吭聲。
任守義沒進去。他站在門洞邊上,把殘片從內兜里摸出來。
油紙窸窸窣窣。他解開,把殘片托在手裡。
紙發黃,摺痕很深,折角磨毛了。紙上,鋼筆畫的鐘樓:四層塔身,尖頂,鐘面畫了個圈。線條不直,有些地方描過兩遍,像畫的人手不穩,又像畫的時候猶豫過。紙的左邊斷掉一塊,斷口不齊,像撕的,又像咬的。那半邊畫著什麼,看不見了。
他把紙舉起來,對著鐘樓。
先對塔身。四層。畫裡四層,真樓四層。對。
再對尖頂。畫裡一個尖,鐵皮包的尖。真樓一個尖。對。
他把紙往右偏了偏,又往左偏了偏。風灌過來,紙角翹,他用拇指壓住。
南面。他確定,畫的是南面。鐘面畫了個圈——南面的鐘面,還在走。白盤,黑針,圈住了。
他蹲下來,把紙平放在膝蓋上,眯起眼,一個細節一個細節地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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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蔓。真樓南牆爬著半牆藤蔓,枯莖密密的,像網。畫裡——沒有。塔身乾乾淨淨,一道線一道線,筆直。是畫的年代早,藤蔓還沒爬上去?還是畫的人,沒畫?他不確定。紙舊,墨淡,這畫少說畫了十年往上。十年前,藤蔓也許剛爬上牆,還沒成氣候。
他跳過藤蔓。
鐘面。畫裡鐘面是個圈,圈裡什麼都沒畫。真樓的鐘面,白盤,黑針,有數字。畫的人沒畫針。是畫不了,還是沒畫?他又看一眼那個圈。圈畫得圓,描了兩遍。像畫的人,特意把這一塊圈出來。
尖頂。畫裡尖頂旁邊——
任守義停住了。
他重新把紙舉起來,對著天光。鉛灰色的天,光不強,紙上的墨線看得清。
尖頂旁邊,有一根豎線。
貼著尖頂的右側,直直地上去,像畫了什麼,立在塔身上。線不粗,一筆畫成,上頭被斷掉的紙邊切掉了,只剩半截。看不出是什麼。像煙囪。像旗杆。像避雷針。
他眯起眼。換了個角度。光線斜一點,再看。
就是一根線。一根豎線,立在尖頂旁邊。
他抬頭看真鐘樓。
尖頂旁邊,什麼都沒有。青磚,鐵皮,天。乾乾淨淨。沒有煙囪,沒有旗杆,沒有避雷針。什麼也沒有。
他又低頭看畫。那根線,還立在那兒。
他不信。他往門洞邊上走了兩步,換個位置,再看。紙上的線不隨他動。它就在那兒,貼著尖頂,半截,上頭斷在紙邊里。
任守義把殘片舉高,對著鐘樓的尖頂比了比。線的高度——在尖頂的中段往上,差不多是塔身最高的那一層。真樓那一層,窗,磚,什麼也沒有。
他看了很久。久到端搪瓷缸的老頭抬眼看他了。
「師傅,「老頭說,「看鐘樓?「
「嗯。「任守義把殘片放下來,「這鐘樓,哪年修的?「
「民國十六年。「老頭把搪瓷缸放下,用下巴朝鐘樓努了努,「你看那磚,民國磚。樓也是民國樓。老東西了。「
「後來修過沒有?「
「修過。「老頭想了想,「八〇年大修過一回。說是文物修繕。搭了腳手架,圍了半條街,修了倆月。「
「八〇年?「
「八〇年。「老頭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茶葉沫子沾在嘴角,他也不擦,「換梁換瓦,尖頂也翻新了。你沒見那鐵皮,新的,亮過一陣子。後來又鏽了。「
任守義沒說話。他把殘片收進內兜,手按了按胸口。
「那年,「老頭忽然又說,「好像還出了檔子事。「
任守義的手停在兜上:「什麼事?「
老頭想了一會兒。想不起來。他擺擺手:「廠里死個人。機械廠的。記不清了。陳年舊事。「
「死個人?「任守義問,「怎麼死的?「
「記不清了。「老頭說,「那年頭,廠里的事,傳得一陣風,散得也快。死個人,死了就死了。誰還記著。「他又端起缸子,吹了吹,「那會兒我在碼頭扛包。城裡的事,知道得不細。「
任守義沒再問。
蹲著看棋的那個老頭忽然開口,聲音啞:「是工傷吧。說是倉庫那邊。那年秋天,天氣涼,我記著。「
「哪個廠?「任守義問。
「機械廠唄。「看棋的老頭說,「城南那個。還能有哪個廠。「
「倉庫?「
「好像是。「看棋的老頭又想了一會兒,「記不准了。那年冬天來得早,十一月初就落了霜。我記得那幾天冷。「
任守義站在門洞裡,風從兩頭灌,吹得他大衣下擺一扇一扇。
十一月初。冷。機械廠。倉庫。
他掏出本子。巴掌大的塑料皮本子,封面印著「工作手冊「,邊角磨白了。他翻開,在折角那一頁後面,添了一行,字小:
鐘樓。1980年大修。文物修繕。換梁換瓦,尖頂翻新。
寫完了,他沒合上本子。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
1980年。
又是1980年。
他的本子上,1980年已經不是頭一回出現了。倉庫——1980年的帳。王本善死前,在倉庫盤庫,帳和實物對不上,差著東西。差著的東西,往哪兒去了?他現在知道了,往1980年去了。
他合上本子,揣回兜里。
門洞裡,棋還在下。戴毛線帽的老頭「啪「地落了一子,說:「將軍。「穿棉襖的老頭「嘖「了一聲,把棋子撿起來,又放下。
「師傅,「任守義問,「那年修鐘樓,誰修的?「
「施工隊唄。「老頭頭也不抬,「市裡的。文物修繕,上頭批的。「
「哪個單位主持的?「
「那誰知道。「老頭說,「文化局的批文吧。我們老百姓,只管看熱鬧。「他擺擺手,「腳手架一搭,圍了倆月,拆了。樓還是那個樓。就那麼回事。「
任守義點點頭。他轉身往門洞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
鐘樓在頭頂。鐵皮尖頂,鏽跡斑斑,青磚上拖著黃褐色的鏽水印子。他想起畫裡那根線——立在尖頂旁邊,被斷掉的紙邊切掉一半的線。
那根線,畫的是真樓里沒有的東西。
還是真樓里有過、後來沒了的東西?
他摸出煙,點了一根。風大,火柴劃了兩次才著。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去。
這時,鐘響了。
十點整。大鐘在頭頂,離他不到二十米。他第一次離它這麼近。聲音從頭頂壓下來,悶悶的,鈍鈍的,像從水裡撈出來的。陰天,鐘聲發鈍,一錘,一錘,十下。每一錘都帶著一點顫,鐵和鐵的餘音,在十字口上空蕩開,盪過四條街。
鐘樓的聲音,他聽了三十年。
電話里那兩聲鐵皮鐘聲。倉庫牆上那台掛鍾。現在,聲音從頭頂壓下來,離他這麼近。
他站在鐘樓底下,第一次覺得,這聲音里有東西。
他說不清是什麼。他抽完那根煙,菸頭在鞋底碾滅,往東正街走了。
下午,他去了檔案館。
檔案館在東正街中段,青磚三層樓,門楣上「臨江市檔案館「幾個字,是解放初期的字體,筆畫粗,漆皮掉了。台階兩側各蹲一個石獅子,磨得光溜溜的,獅子腦袋讓人摸得發亮。
一樓是查閱室。
日光燈管亮著,瓦數小,發白,嗡嗡響。空氣里有樟腦味,紙霉味,還有一種老檔案室里特有的味道,說不清,像舊布,像乾草。牆上掛著一面穿衣鏡,鏡子角上有一道黑邊。任守義從它面前走過去,沒看它。他從來不照它。今天也不照。
借閱台在最裡頭。台面玻璃板下壓著幾頁剪報,壓著一張電話號碼。郭彩雲坐在台子後面,套著深藍罩衣,袖口套著藍布套袖。她正在往登記簿上寫字,筆尖沙沙響。聽見腳步聲,她抬頭。
「任隊。「
「嗯。「任守義在台前站定,「鐘樓的城建檔案,有嗎?「
「有。「郭彩雲把筆放下,「鐘樓是民國十六年建的,卷在城建檔里。你要哪年的?「
「全要。尤其是修過的記錄。「
「修過的?「她想了想,「八〇年修過一回。那年市里撥了錢,說是文物修繕。「
任守義看了她一眼:「你知道?「
「在館裡待久了,什麼都知道一點。「郭彩雲說。她起身,進庫房去了。腳步聲在木地板上很快,一會兒就聽不見了。
任守義站在台前等。日光燈嗡嗡響。玻璃板下的剪報,字都黃了。
過了一會兒,郭彩雲抱著一摞牛皮紙卷宗出來,放在檯面上。最上面一卷,繩繫著,標籤上寫著:鐘樓——民國十六年建。下面一卷:鐘樓修繕記錄——1980年。
「就這些。「她說。
任守義坐下來,解開第一卷。
建樓記錄:民國十六年,1927年,圖紙,工料,監工名單。圖紙是曬藍的,紙脆,邊角一碰就掉渣。塔身四層,尖頂,鑄鐵大鐘一口。他一行一行看。圖紙上的鐘樓,跟真樓一樣。跟畫裡的鐘樓,也一樣——除了沒有那根線。
他合上建樓卷,解開修繕卷。
1980年修繕記錄。批文,一頁。市文化局的紅頭,批准「鐘樓文物修繕工程「。施工隊,一頁。市建築公司,機械廠支援的架子工,名單一串。預算,一頁。換梁,換瓦,尖頂翻新,刷漆。驗收,一頁。簽章,日期:1980年11月。
11月。
任守義的手指在「11月「三個字上停了一下。
修了倆月。搭了腳手架,圍了半條街。換梁換瓦,尖頂翻新。這卷宗——薄。四頁紙。修了倆月的樓,留下四頁紙。
他把四頁紙翻過來,又翻回去。沒有細帳。沒有工料單。沒有每日記錄。沒有哪個梁換下來,哪片瓦換上去。只有批文,施工隊,預算,驗收。像一件脫了衣服的事,只剩下骨架。
「就這些?「他問。
「就這些。「郭彩雲站在台子後面,看著他,「修繕的細帳,沒進館。「
「沒進館?「
「嗯。「她頓了頓,「這幾年,城建卷調走過一批。借閱簿上有記錄。「
任守義抬眼:「調走?誰調的?「
「記不清了。「郭彩雲說,「借閱簿上有。你翻翻。「
任守義把修繕卷放下,拿過借閱簿。牛皮紙面的本子,頁角卷了。他翻到1980年那一帶。修繕卷那幾行字——借閱人,借閱日期,還閱日期。字是鋼筆寫的,墨淡。他一行一行看。有幾個名字他不認得,有幾年空著。翻到最後,有一行,借閱人那一欄寫著字,又被劃掉了,劃了兩道,墨色深,看不清寫的是什麼。日期也糊了。
他盯著那行劃痕看了一會兒。
「這行,「他指著,「劃掉的?「
郭彩雲湊過來看了一眼:「嗯。老規矩,還了的卷,有時候劃一道。「
「還了的卷,為什麼劃?「
「記不清了。「她說,「館裡的老規矩。「
任守義沒再問。他合上借閱簿,放回台面,把修繕卷收進牛皮紙袋,繫上繩。
「任隊。「
郭彩雲的聲音很輕。他抬頭。
「您在查鐘樓?「
她問得輕,像隨口。日光燈在她頭頂嗡嗡響。她看著他,眼睛沒躲。
任守義把煙掏出來,又放回去。他說:「嗯。看看。「
「鐘樓,「郭彩雲說,「是民國十六年建的。一直沒大動過。八〇年那回,是頭一回,也是最後一回。「
「嗯。「
「你查它,是因為王本善?「
任守義的手在兜里停了一下:「為什麼這麼說?「
「老會計的事,城裡都傳了。「郭彩雲說,「傳他死前,帶著一張紙。「
任守義沒接話。他摸出煙,點了一根。火柴「嚓「一聲,火苗在日光燈下發白。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去,等煙滅了,才說:
「檔案不會說謊。「
「說謊的是填檔案的人。「郭彩雲接得很輕,很快。說完她自己愣了一下,像這話不是她說出來的。
任守義看了她一眼。她低下頭,去理檯面上的登記簿。
「我走了。「任守義把煙按滅在台沿的搪瓷盤裡。
「嗯。「
他往外走。走到門口,身後沒聲了。他回過頭。
郭彩雲站在借閱台後面,看著他。見他回頭,她張了張嘴,又閉上。手裡捏著原子筆,筆帽在指間轉。
「……沒事。「她說,「路上滑。這幾天,天黑得早。「
任守義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日光燈嗡嗡響。她沒再說話。他轉身走了。
門外的天已經暗了。鉛灰色,壓得更低了。他沿著東正街往回走,走了兩條巷子,上了樓,開門,進了屋。
屋裡比外頭還冷。南方冬天沒暖氣,客廳的燈拉亮了,燈光黃黃的,照著一屋子舊家具。五斗櫃,人造革沙發,沙發扶手上搭著一件灰呢子大衣。窗台上那盆君子蘭,葉子蔫著,半死不活。
他脫下大衣,掛好,在沙發上坐下來。
茶几上放著那摞卷宗。最上面是80·114。牛皮紙封面,繫繩,角上貼著標籤,字是當年的鋼筆字:臨江市公安局——機械廠財務科長錢守拙死亡案。1980年11月。
他解開繩,翻開。
現場勘查,一頁。屍檢,一頁。走訪記錄,十幾頁。處理意見,一頁。定性:意外死亡。辦結。簽字:局長。
他翻到走訪記錄。一頁一頁翻過去。那些名字,那些話,他都看過。十年了,看過多少遍,他自己也記不清。
他停下來。翻到11月11日那一節。
11月11日。錢守拙死後的第三天。卷宗上寫著:當日無新情況。下面簽著他的名字。
任守義看著自己的名字。
他試著想。1980年11月11日。那天,他在哪?見過誰?做過什麼?
空白。
像隔著一層霧。看得見輪廓,認不出人臉。他知道自己那天活著,在那座城裡,在那間局裡。可是那天具體是什麼樣,他一點都想不起來。像一塊布,被人從中間抽走了一截,兩頭還在,中間斷了。
他閉了閉眼,用力想。
太陽穴跳著疼。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裡頭敲。他按住太陽穴。胃裡翻上來一陣噁心,酸水頂到嗓子眼,他乾嘔了一下。
他扶住桌沿。煙還在手裡,燒到手指了,燙了一下,他甩手,菸頭掉在卷宗上,他趕緊拂掉,拂了兩下,菸灰蹭開一道灰印。
他合上卷宗。把繫繩繞上,系好。抽了一根煙,緩了緩。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遠處,鐘樓響了。五下。悶悶的,隔了兩條街,聲音裹在風裡,聽不太清。
他掏出本子。翻開,在「鐘樓。1980年大修「那一行的下面,他寫:
11月。空白。
三個字。他沒寫「記憶「兩個字。他寫的是月份和結果。
他盯著那三個字。屋裡靜。窗台上君子蘭的葉子垂著。牆上的老圓鏡,蒙著一層灰,鏡面反著昏黃的燈,他背對著它坐。
他合上本子,揣回兜里。
第二天,11月30日,多雲。天上裂開幾道縫,漏下一點薄太陽。光不暖,白白的,照著街上,像給城鍍了一層霜。
上午,任守義坐在家裡。茶几上攤著本子。他翻開。
第一頁。折角。他記了快一個月的線索,都在上頭:
有人在清。
都是一個人。
越來越快。
王本善:死前帶著鐘樓的畫。油紙包——現場那角油紙。
倉庫——1980年的帳。
他往後翻。今天添的:
畫裡多了一根線。沒畫全。
鐘樓。1980年大修。文物修繕。換梁換瓦,尖頂翻新。
11月。空白。
他把幾頁擺在一起,看。
殘片,畫的是鐘樓。鐘樓,1980年大修。1980年,錢守拙死在倉庫。1980年,他的記憶斷了。
1980年。那一年,鐘樓修了,錢守拙死了,他的記憶沒了。
同一年。
他盯著那幾行字。窗口漏進來的薄太陽,落在本子上,照得紙上的字清清楚楚。窗台上君子蘭的葉子,在光里亮了一角。
遠處,鐘樓響了。十二下。正午。多雲的天,鐘聲發鈍,一聲一聲,從城中心壓過來,悶在耳朵里。
他想起電話里那兩聲鐵皮鐘聲。暴雨夜,有人在那頭撥通了市局的值班電話,什麼也沒說,背景里,鐘聲隔著雨,敲了兩下。他想起倉庫牆上那台掛鍾,慢了五分鐘,沒人校。他想起王本善,側臥在倉庫門口,臉朝著門,錶停在十一點十五。
他還想起鍾橋那個修表匠。
那天他路過鍾橋,修表匠坐在攤子後面,右眼夾著放大鏡,手裡一隻表。見他過來,修表匠沒抬頭。他看見修表匠用鑷子尖,在玻璃櫃面上畫了一個圈,又畫了一個圈,擦了,接著修表。
他當時沒在意。現在,那兩下畫圈的動作,又浮上來了。修表匠看表。修表匠看鐘樓。他每天坐在那兒,抬頭就是鐘樓。
他沒深究。他把本子合上。
他心裡的線,又多了一個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