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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王師傅的表

2026-10-10 21:01:39 作者: 星雲之箭

  油布棚支起來的時候,天還沒全亮。馬波把摺疊的木板凳擺正,又從三輪車斗里搬出玻璃櫃。櫃面擦過,露水抹掉,透出底下壓著的絨布。他把木牌掛到棚柱上——修表。兩個字,墨已經淡了。

  爐子生起來,煙囪里冒出的白煙在晨風裡拉直又彎下去。搪瓷缸擱在爐邊,茶葉是昨夜的底子,加水,擱在鐵皮上焐著。他蹲下來,把玻璃櫃裡的家什一樣一樣擺出來——鑷子、起子、小錘、放大鏡,都按老位置。擺完,他直起身。

  鐘樓敲了八下。

  他看鐘樓。鐘樓在街那頭,灰撲撲的,鐘面映著點早光。他又低頭看自己腕上的表——八點零二分。他站了一會兒,把爐子上的搪瓷缸端下來,喝了一口。茶是苦的。

  他在矮凳上坐下,把玻璃櫃最里格的一層絨布掀開。

  那塊表躺在底下。

  上海表,半鋼,錶蒙子上有兩道細痕。他拿起來,錶針停著,指在一個沒法辨認的時刻。他把表翻過來,後蓋上的劃痕還在——他認得,那是王本善用鑰匙邊刮的,刮過一道,又一道,像記日子。

  他把表放在掌心,掂了掂。不重。

  那天王本善來取表,是三月里的事。天還冷,王本善穿了件藏青的舊棉襖,領子磨白了。他把表放在玻璃柜上,說,走慢了,一天慢七八分鐘。馬波接過來,揭了後蓋,看了一會兒。遊絲有點歪,擺輪上有油泥。他說,得洗油。王本善說,要幾天?他說,三天。王本善點點頭,把表留在櫃檯上,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說,盤完庫,我再來。

  他沒再來。

  馬波把表放在工作檯上,揭了後蓋。零件一件一件拆下來,擺在一張白紙上——擺輪、遊絲、擒縱叉、齒輪。他用洗油水把零件泡了,拿軟毛刷輕輕刷。鑷子夾著齒輪,在燈下轉著看,齒尖有磨痕,但沒斷。他刷得很慢,每個齒都過一遍。窗外有人走過去,腳步聲雜沓,他沒抬頭。

  零件洗好,晾乾。他重新裝。遊絲裝回去的時候,他屏住呼吸,鑷子尖夾著那圈細絲,一點點放到擺輪上。裝好了,他輕輕撥一下,遊絲顫了顫,均勻地盪開。

  上弦。錶針動了。

  他把表放在櫃檯上,看它走。秒針一格一格地跳,不緊不慢。他點了根飛馬煙,吸了一口,夾在指間,繼續看。分針走了一格,又一格。他拿起來,湊到耳邊——聲音均勻,沒有雜音,不磕不絆。

  他把它放到玻璃櫃最里格,絨布墊著,錶盤朝上。

  秒針還在走。

  下午,日頭偏西,街面上影子拉長的時候,任守義來了。他騎那輛二八大槓,停在棚子前面,鎖了車,走過來。他穿一件灰夾克,扣子沒扣,裡頭是白襯衫。

  馬波從玻璃櫃後面抬起頭。任守義在矮凳上坐下,沒說話。

  馬波把玻璃櫃拉開,從最里格取出那塊表,放在櫃檯上,朝他推過去。

  「王本善的表。修好了。」

  任守義接過來,拿在手心。他翻過來看了看錶盤,又把表湊近耳朵,聽了一會兒。表走得穩,聲音細而勻。他放下表,沒說話,手指在錶蒙子上輕輕按了一下。

  「……王敏,你知道嗎?」

  馬波說:「他女兒。」

  任守義點點頭。他把表攥在手裡,又鬆開,拇指在表殼上蹭了一下。「嗯。我拿去,還給她。」

  馬波說:「嗯。」

  

  任守義看著他。過了一會兒,他說:「你自己,不留著?」

  馬波沒立刻接話。他把搪瓷缸端起來,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放下缸子,目光落在櫃檯上那塊表上。表還在走,秒針一格一格地跳。

  「……他的表,該回去了。」

  任守義沒再說什麼。他把表裝進上衣內袋,扣好扣子,站起來。他走到三輪車邊上,停了一下,回過頭。

  「你那幾天,歇了攤子,出遠門了?」

  馬波說:「去了趟省城。」

  任守義點點頭。他沒問去省城幹什麼。他扶起自行車,跨上去,蹬了兩步,又停下來,單腳撐著地。

  「馬波。」

  「嗯。」

  「那些表——老吳的,薛長貴的——你還要留著?」

  馬波沒答話。他低下頭,把手邊的鑷子收進鐵盒,又整了整玻璃櫃裡的絨布。任守義在那邊等著,沒催。


  過了一會兒,馬波說:「會還的。」

  任守義看了他一會兒,蹬上車走了。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細碎的聲響,遠了。

  馬波坐在矮凳上,把玻璃櫃關上。櫃面映著下午的光,亮了一小塊。他看了一會兒,又端起搪瓷缸,把涼茶喝了。

  街對面,修鞋的攤子收工了,老頭在卷帆布。遠處鐘樓敲了四下。馬波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看自己腕上的表——四點零二分。他拿過一塊舊錶,揭了後蓋,開始拆。

  零件攤在白紙上,鑷子尖在燈下亮了一下。他修得很慢,每一個齒都看過,每一根軸都轉著驗過。他修的不是這一塊表。

  他修的是日子。

  任守義穿過紡織廠大門的時候,馬波站在鍾橋頭。

  橋離廠門隔著一條街,街兩邊是梧桐,葉子剛冒出來,嫩得發黃。馬波靠橋欄站著,手插在口袋裡,口袋裡裝著修表用的絨布,絨布上還有表油的味。他看著任守義走到廠門口,和門衛說了什麼,門衛指了指裡面,任守義進去了。

  廠門口掛著一塊牌子,白底紅字,寫著「臨江紡織廠」。牌子舊了,紅字起了皮,露出底下的鐵鏽。馬波看了那塊牌子很久。他想起王本善活著的時候,說過他女兒在紡織廠,三班倒,辛苦。那時候王本善來修表,坐在攤前,說起女兒,話就多起來。

  「她小時候,我給她修過一個鬧鐘。」王本善說,「她媽走得早,鬧鐘響了,她起來自己熱飯吃,不用我叫。」

  馬波記得這句話。他記得王本善說這話的時候,手裡摩挲著那塊表,表鏈子已經磨得發亮。王本善的手粗,指節上全是老繭,但摸表的時候很輕。

  任守義進去了。馬波把目光收回來,看橋下的水。鍾橋下的水是渾的,春天漲了水,帶著上游的泥沙,流得急。橋墩上長著青苔,水線到了青苔的上沿,今年的水比去年大。

  他點了一根煙。飛馬煙,兩塊四一包,他抽了十幾年。煙點著,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煙被風吹散,往紡織廠的方向飄。

  他想起十一年前。1980年,王本善來取表,說「盤完庫,我再來」。那時候也是春天,也是這樣的風。他在攤上修了一下午表,王本善沒來。第二天沒來。第三天也沒來。

  後來他就知道了。王本善死了。死在檔案館的庫房裡,倒在一架子卷宗下面。說是架子倒了,砸的。卷宗散了一地,把他埋了半截。

  他那時候清過王本善。不是他清的,是上面讓清理的。王本善在檔案館管了二十年庫房,他死了,總有人要整理他經手的東西。上面派了他去,因為他是機械廠借調來的,和檔案館沒有關係。

  他去了。庫房裡的卷宗已經歸了位,架子也扶正了。但地上還有暗色的印子,水擦過,沒擦乾淨。他把王本善的桌子收拾了,抽屜里有一本工作筆記,一支鋼筆,半包煙。他把這些裝進一個牛皮紙袋,交給了上面。

  他沒看那本筆記。他不敢看。

  他只知道王本善查過什麼。1990年,王本善來修表那天,說過一句:「借閱記錄里,三個人的名字都改成檔案室了。」他沒接話。王本善也沒再說。但他知道王本善在查什麼——查那些被改掉的名字,查那些被抹掉的東西。

  王本善查了十年。查到最後,他自己也沒了。

  馬波把煙掐滅,扔進橋下的水裡。菸頭在水面上打了個轉,被水沖走了。

  他抬起頭,看見任守義從紡織廠出來了。走得慢,手裡沒有東西。馬波看著他走到橋頭,站定了。

  「表,給她了。」任守義說。

  馬波:「嗯。」

  任守義站在他旁邊,也看了一會兒水。兩個人都沒說話。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腥味。

  「她哭了。」任守義說。

  馬波沒有說話。他看著河面,看著水,看著橋墩上的青苔。

  「她說,她爸的表,終於回來了。」

  馬波低下頭。他看了一會兒自己的手——修了三十年表的手。手指頭粗,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機油印子。右手食指上有一道疤,是修表的時候刀片劃的,劃了十幾年了,疤還在。

  「……嗯。」他說。

  任守義沒有再說話。他站了一會兒,拍了拍馬波的肩,轉身走了。馬波聽見他的腳步聲過了橋,往街那邊去了。

  馬波還站在橋頭。風又吹過來,他把外套的領子豎起來。天快黑了,紡織廠門口亮起燈,昏黃的一盞,照著廠門。三三兩兩的女工從廠里出來,推著自行車,說笑著往街上走。


  他看了很久。他不知道王敏是哪一個。他也沒有想過要知道。

  他轉身,走回自己的鐘表攤。

  攤子還是那個攤子,一張木板搭在兩個馬凳上,鋪了塊灰布。玻璃罩子罩著幾塊表,都是修好了等人來取的。他把罩子掀開,把表一塊一塊收進鐵盒裡。鐵盒子裡墊著絨布,表放進去,蓋好。

  他把馬凳收起來,木板立起來靠在牆邊,灰布疊好塞進包里。攤子收了,他站在牆邊,又看了一眼鐘樓。

  鐘樓在街那頭,黑黢黢的,樓頂的鐘面在暮色里發著暗白的光。他看了一會兒,分針在「九」的位置上——還是慢四分鐘。他修過鐘樓的那台鐘,1990年夏天。修好了,走了一個月,又慢了。他沒再去修。

  王本善說過:「鐘樓的時間,和檔案館的時間,不一樣。」

  他沒問王本善什麼意思。現在他也不用問了。

  他走過鍾橋,站在橋中央,又看了一會兒鐘樓。暮色更重了,鐘面幾乎看不見了,只剩一個輪廓。

  他想起王本善來取表那天。那天也是傍晚,王本善站在攤前,把表戴到手腕上,錶帶扣好,又摘下來,用袖子擦了擦錶蒙子,再戴上。

  「盤完庫,我再來。」王本善說。

  他走了。馬波看著他走過鍾橋,往檔案館的方向去了。他那時候不知道這是最後一次看見王本善。他只知道王本善的表修好了,走得好好的,一天不差。

  現在,那塊表回去了。他女兒戴著。表走得好好的。

  「表不能停。」他說。

  他說給誰聽?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許是說給橋下的水,說給橋頭的風,說給那座慢四分鐘的鐘樓。

  他過了橋,往家走。天完全黑了,路燈亮起來,昏黃的,照著空蕩蕩的街。他的手插在口袋裡,口袋裡還有那塊絨布。

  絨布上,表油的味道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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