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守義坐在檯燈底下。
燈是舊燈,綠漆的鐵罩子,光攏成一圈,落在桌面上。桌上一張信紙,一支鋼筆。鋼筆墨水是藍黑的,他擰開筆帽,在紙上寫。
「馬波師傅:鍾,校好了。分秒不差。等你出來,你來看看。任守義。」
六個短句,寫完了。他放下筆,看了一遍。字不大,筆畫穩,像他這個人。他折信紙,折了兩折,裝進信封。信封是牛皮紙的,他舔了舔封口的膠,按平。
地址他打聽過。省城監獄,馬波,幾監幾號,他寫在信封上。字寫得比信上還慢,一筆一划。寫完了,他拿起來,對著燈照了照,又放下了。
他起身,披了件外套。六月了,夜裡有風,不冷。他揣著信出了門。
街上沒人。路燈亮著幾盞,昏黃。他走了兩條街,拐過電影院,再走半條街,就是郵局。郵局門口的郵筒綠漆斑駁,立在牆根底下,像棵老樹。他從兜里掏出信,又在手裡掂了掂。郵票早貼好了,八分錢,臨江風景。他捏著信的一角,塞進郵筒的口子裡。
信落進去。咚的一聲。
很輕。夜裡很靜,那一聲就格外清楚。他站在郵筒前,站了一會兒。手從郵筒口上收回來,插進兜里。又站了一會兒。
「等你出來,你來看看。」他說。
聲音不大,像說給自己聽。街對面有隻貓,蹲在台階上,看了他一眼,跳走了。他轉身往回走,步子不快。路燈把他的影子拉長,又收短,又拉長。他走到家門口,推門進去,把燈關了。
三天後,
信寄出去的那個下午,天陰著。任守義從郵局出來,手裡空落落的,像少了什麼。他在台階上站了站,點了支飛馬煙,抽完,把菸蒂摁滅在郵局門口的沙桶里。
回市局的路不長,他走得慢。街邊的梧桐葉子綠得發沉,被風翻過來,露出灰白的背面,又翻回去。有輛自行車從他身邊過去,車鈴叮叮響了兩聲,是個穿藍裙子的女人,后座上夾著菜。她拐進巷子,看不見了。
市局的門房老周正蹲在台階上剝毛豆,見他進來,抬起頭:「任隊,回來了。」
「嗯。」
任守義進了樓。走廊里有人喊他,他應了一聲,沒停步。他的辦公室在三樓,靠東頭。門沒鎖,推開,一股舊木頭和墨水的氣味。桌子還是那張,桌角有一道老痕,是他八三年搬進來時磕的。搪瓷缸還在原位,白底藍邊,缸底有一圈茶鏽,像年輪。
他拿起缸子,去水池邊涮了涮,回來撮了把茶葉,提了暖水瓶。水倒下去,茶葉翻上來,又沉下去。他蓋上缸蓋,坐到椅子上,沒急著喝,先看著窗外。窗外的院子裡有兩棵槐樹,樹冠齊著二樓。一隻麻雀落在窗台上,歪頭看他,啄了啄翅膀,飛了。
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茶燙,他慢慢咽下去,放下缸子,開始翻桌上的材料。
下午沒什麼要緊事。有一份盜竊案卷,是東街一家五金店的,丟了十幾把鎖。他看了兩遍,把關鍵幾處用紅筆圈了,擱到一邊。又有一份鄰里糾紛的調解記錄,兩戶人家因為滴水檐吵了半年,派出所調解了三次,沒成。他翻到最後一頁,批了四個字:再調解一次。
下班鈴響之前,他把桌面收拾乾淨,茶根潑了,缸子洗淨,扣在桌角的報紙上。他起身,拉了拉衣襟,鎖門,下樓。
出了市局大門,天擦黑了。路燈還沒亮,街上灰濛濛的,自行車流從兩邊匯過來,又散開。他推著車,沒往家的方向走,拐了個彎,往城南去。
鐘樓在老城的正中央。民國年間建的,青磚,四面圓窗,頂上是銅鐘。他修過那口鐘——那是幾個月前的事了,他記不清具體日子,只記得鐘樓里很暗,他打著手電,把鏽死的齒輪一個一個拆下來,用煤油洗,再用細砂紙磨。他揣著馬波給的圖紙,一步一步來。
他把車停在鐘樓對面的郵局門口(他下午才來過),站著,仰頭看。鐘樓的鐘面是白琺瑯的,指針是黑色的,在暮色里看得清——時針指在七點過兩分的位置,分針穩穩地壓著「二」字的豎劃。
準的。
他看了很久。風從街口灌過來,吹動他褲腳。他想起小時候,他父親帶他來看鐘,說這鐘走得准,幾十年,一秒都不差。父親是修鐘錶的。後來父親沒了,那套工具留給他,他沒用過幾次,倒是這口大鐘,他修好了。
他收回目光,騎上車,往家去。
路燈亮了。
6月13日,星期四。
早上到局裡,桌上放著一份新案卷:城南菜場丟了兩輛自行車,一輛永久,一輛鳳凰,都是新車。報案的是個年輕女人,做裁縫的,說車就鎖在攤子邊上,一轉身的工夫沒了。
任守義合上案卷,拿了帽子,叫上小周,去了菜場。菜場裡人擠人,氣味混濁,魚腥混著菜葉的潮氣。他問了左右攤販,沒人看清。有個賣豆腐的老漢說,好像看見兩個半大小子,在車旁邊蹲了一會兒,後來就走了。
下午,他們在城郊的舊車市場找到了那兩輛車。車架上的漆被颳了,碼錶被拆了。兩個半大小子蹲在牆角,十五六歲,校服上沾著油污。任守義看了他們一眼,沒說話。小周把他們帶回去了。
晚上回局裡做筆錄。兩個小子低著頭,說暑假沒事幹,想弄點錢。任守義寫完材料,擱下筆,問了一句:「家裡人呢?」
任守義沒再問。他蓋章,簽字,把材料歸檔。抬頭看牆上的鐘,九點一刻。他把搪瓷缸里的茶喝完,最後一口已經涼了。
回家的路上,他又繞到鐘樓下。鐘面亮著燈,黃黃的,指針指在九點二十分。他站了一會兒。風比昨天大,吹得梧桐葉子嘩嘩響。他騎上車,往家去。
6月14日,星期五。
上午,他把那樁五金店失竊案結了。鎖找到了,在城東一個收廢品的老頭家裡,老頭說是有人論斤賣給他的,他不知道來路。任守義讓老頭簽了字,鎖件拍照,歸檔。
下午,他去了一趟東街,調解那樁滴水檐的事。兩戶人家都在家,他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聽他們說完,各遞了一支煙。他說:「你們倆的房子都住了二十年了,這檐滴了二十年,今年才開始吵?」
兩戶都不說話了。他站起來,看了看天,說:「明天要下雨。先這樣吧。」
他走了。身後傳來關門聲,很輕,很緩。
傍晚,他回家吃了飯。一碗麵,臥了個蛋。吃完,他把碗洗了,擦了灶台,把窗戶打開透了透氣。天還沒黑透,西邊有一線亮,像磨薄的刀背。
他搬了把椅子,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槐樹的影子落在磚地上,慢慢轉。他想起很多事,又好像什麼都沒想。他摸出煙盒,還剩兩根,他抽了一根,把另一根捏扁,扔了。
晚上八點,他洗漱完,進了臥室。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面是一把黃銅鑰匙。鑰匙很長,柄上有紋路,是鐘樓上那口大鐘的鑰匙——馬波給他的。馬波說,這是鐘樓的鑰匙,你修好的鐘,你留著。
鑰匙冰涼。他握了一會兒,放在枕邊。
他躺下,關了燈。黑暗裡,鑰匙在枕邊,像一小塊沉著的鐵。他閉上眼,聽見自己的呼吸。過了很久,他說:「明天。」
聲音很輕,像報時。
他翻了個身,把鑰匙握在手心裡,睡著了。
夜裡下了一場雨。雨不大,打在窗台上,淅淅瀝瀝的。他半睡半醒間聽見雨聲,心裡想:明天該晴了。
6月15日,天晴了。他醒得很早,天剛亮,窗外有鳥叫。他坐起來,枕邊的鑰匙還在,一夜沒動,涼涼的。他穿好衣服,洗漱,煮了碗粥,就著鹹菜吃了。出門前,他檢查了鑰匙,拿布擦了擦,揣進貼身的口袋裡。
他推車出門。街上人還少,早點攤剛支起來,油條在鍋里翻卷,白汽上升。他騎過郵局門口,騎過菜場,騎過那兩棵槐樹,騎過梧桐街,往城南去。
鐘樓在晨光里,青磚泛著潮氣。他停好車,站在樓下,仰頭看。鐘面的指針——時針指在六點五十八分,分針快要觸著「十二」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把黃銅鑰匙,握在手心裡,微溫。
他推開了鐘樓的木門,走了進去。
六月十五號,天晴。
任守義早上五點就醒了。他沒睡好,但也不覺得困。他洗了臉,颳了鬍子,穿了一件乾淨的灰襯衫。出門前,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五點半。掛鍾是準的,他校過。但他還是站住,對了對秒針。
准。
他上了鐘樓。
黃銅鑰匙在兜里,攥了一路,掌心有點出汗。鑰匙是馬波給的,五十四年前——不是,五十四年前是馬波師傅的師傅傳下來的。給他,是九一年的事。鑰匙沉,黃銅的,齒痕磨得圓潤。他插進鎖孔,擰了一下。鎖開了。
鐘樓的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咯吱響。他一層一層往上走。二樓,三樓,四樓。到了四樓,他停下來,喘了兩口氣。六月的早晨,樓道里悶熱。他站在大鐘面前。
大鐘。臨江的鐘。
鐘身是銅的,泛著暗沉的光。他修了它兩個月——不是,修了它兩年。從九一年冬天到現在,九三年夏天了。鍾在他手裡,拆過,洗過,裝過,校過。他知道它的每一顆螺絲,每一根軸,每一道齒。它現在安靜地立在那裡,像一頭沉睡的老獸。
他走上前,拿出圖紙。圖紙是舊的,邊角卷了,摺痕深得像刀刻。他攤開,放在旁邊的木箱上。對照圖紙,他檢查分針——分針正指在十二上,一分鐘不差。檢查平衡輪——他用手指輕輕撥了一下,輪子轉了一圈,穩穩停住。弦——他看過發條盒,弦上足了,張力均勻。
都准。
他退後一步。又退後一步。他站在鐘樓的窗前,看著街面。街上有人了。早點攤的煙升起來,自行車鈴鐺響了幾聲。一個穿藍布衫的老太太提著一籃子菜,從巷口出來。一切照常。
他回過頭,看著大鐘。
「校好了。」他說。
他伸手,撥動了報時機構的離合杆。那根杆子他擦過油,銅亮亮的。杆子一撥,機輪開始轉動。咔。咔。咔。齒輪咬合的聲音,緩慢,均勻,像心跳。
六點整。
大鐘敲了。
第一聲。
銅鐘的聲音沉,厚,像從地底下升上來的。它穿過鐘樓的窗,漫過屋頂,落進街巷裡。
第二聲。
早點攤的師傅抬起頭,看了一眼鐘樓。
第三聲。
騎自行車的人剎了一下車,一隻腳撐在地上,側耳聽了聽。
第四聲。
藍布衫老太太停下腳步,放下菜籃子,朝鐘樓的方向看。
第五聲。
有人推開窗,探出頭。
第六聲。
第七聲。
第八聲。
任守義站在四樓,聽著。一聲,一聲。每一聲都像按著尺子量過,不多不少,不早不晚。
第九聲。
第十聲。
第十一聲。
最後一聲落下去,在城上空蕩了一圈,散了。街上的人各自走各自的。早點攤繼續冒煙,自行車繼續走,老太太拎起菜籃子,走進巷子裡。
一切如常。又不一樣。
任守義站在窗前。他沒有動。他看著街面上那些散開的人,看著鐘樓的影子落在地上。陽光很白,照在銅鐘上,泛一層亮。
「臨江時間,回來了。」他說。
他下了鐘樓。鎖好門,黃銅鑰匙在兜里掂了掂,又放回去。他走在街上。六月十五,太陽升起來了,照在肩膀上,暖的。街面上的人照常走,早點攤的油條炸得焦黃,茶葉蛋在鍋里咕嘟著。他走過那個騎自行車的人身邊,那人正在和路邊的人說話。
「鍾准了。」那人說。
「聽見了。」另一個說。
他繼續走。
他回到家。推門,進屋。屋裡光線暗,他站在門口停了一下,才看清屋裡的東西。桌,椅子,床,牆上的掛鍾。掛鍾滴答滴答走著。他走到鏡子前。
鏡子是老式的,木框,鏡面有點花。他平時不照鏡子。刮鬍子的時候他對著它——但那是刮鬍子,不是照鏡子。今天他站在鏡子前,站著。
鏡子裡一個老人。
鬢角白了。眼角的紋路深了。顴骨比前兩年突一些,下巴上鬍子颳得乾淨,露著青色的皮。他看著他。他也看著他。他看了很久。
「老任,」他說,「你回來了。」
他說完,又站了一會兒。鏡子裡的人沒有動。他也知道他不會動。他轉身,出門。
陽光在門外等著他。他走出去,走到街上,走到鐘樓底下。他抬頭。鐘樓在陽光里,灰白色的牆,紅色的瓦,四面鐘盤,黑針白底。鍾,准了。
他看著它。它也在看著他。
「鍾,准了。」他說。
然後他轉身,朝早點攤走過去。油條還熱著。他掏出錢包,買了兩根,一根叼在嘴裡,一根拿在手上。他咬了一口,油條脆的,燙嘴。他走在太陽底下,邊走邊吃。
鐘聲還在耳朵里響。
十一聲。一聲不差。分秒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