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門·咒樂園,已開啟。當前參與者:10人。」
廣播的男聲不帶感情,一字一頓,像在念一份文件。電流的雜音在句尾沙沙作響,像有人在那頭不停地翻一沓紙。
林墨站在樂園門口,抬頭看天。
天是黑的,沒有星星。黑得發紫,像一塊浸了髒水的抹布,擰一把就能滴下東西來。
月亮掛在天邊。月亮很白,白得不像月亮,像一張貼在黑紙上的圓紙片,邊上還毛著。
樂園頂棚上的燈,不知什麼時候亮了。
他順著人流往裡走。
說是人流,其實是七零八落的人影,從樂園的各個方向冒出來,一片又一片。他們有的穿睡衣,有的穿工裝,有的西裝革履。臉上都帶著同一種表情:茫然,警惕,還有一種壓不下去的慌。
林墨注意到了一個細節:他們不是從同一個方向來的。有人從鬼屋那邊出來,有人從摩天輪底下的陰影里出來,有人看著像剛從地上爬起來。一個年輕女孩蹲在花壇邊,抱著膝蓋發抖,身邊站著一個壯實的男人,把她護在身後。
林墨的心臟縮了一下。
那老頭鞠躬的樣子,不像在向木馬行禮。倒像在向木馬下面,某個看不見的東西行禮。
林墨這輩子靠的就是看人。他能在一個人進門的三秒鐘里,看出這個人昨晚睡沒睡好,是不是剛吵完架,兜里有多少錢。他看人看得准,是因為人身上每一處不對勁都有來由。
這一回他看不出那老頭的來由。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對著一堆爛木頭彎下腰去,彎得很深,彎完了還得站著緩一緩,才直得起腰。這種鞠法,是給死人鞠的。
他沒能數清。人影從各個方向涌過來,遠遠近近,擠在一起。哪些是和他一樣被拖進來的,哪些本來就是這園子裡的,他一時分不出來。
廣播再次響起:「請所有參與者,前往中央廣場。開園儀式開始。」
中央廣場在樂園正中,一座噴泉已經乾涸,池底積著厚厚的落葉。廣場四周的燈柱亮著,慘白的光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清清楚楚。
十個人陸續聚攏。
一個穿園服的男人站在噴泉池沿上,帽檐壓得低低的,看不清臉。就是剛才在門口喊林墨「請出示門票」的那個,估計是檢票員。他拍了拍手,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各位,各位。」他說,「歡迎來到夢幻樂園。」
沒人接話。
「自我介紹一下。」園服男人說,「我是這裡的園監。你們可以叫我老劉,也可以不叫我。接下來的三天,我們都在這裡。每一天,都會有廣播通知你們該去哪裡,該幹什麼。」
「三天?」人群里,一個染著黃毛的年輕男人開口了,聲音發虛,「什麼三天?老子就是來找個刺激的,憑什麼待三天?」
「憑你進來了。」老劉說,「樂園的規矩,進了門,就得等重新開園。」
「開園是幾點?」
「三天後的黎明。」
黃毛還想說什麼,被旁邊一個西裝男人拉住了。西裝男人四十出頭,戴一副金絲眼鏡,看著很斯文。他一直沒說話,只是打量四周,目光在林墨身上多停了一下。
林墨把所有人的臉記了下來。
黃毛,年輕,衝動,脖子上掛著相機,像來探險的。
金絲眼鏡的西裝男,四十出頭,體面,冷靜,眼神像在盤算什麼,帶著目的而來的。
花壇邊那個大學生模樣的女孩,十八九歲,眼睛紅紅的,像哭過。她身邊的壯實男人,三十來歲,穿運動服,一直護著她,誰靠近都橫一步擋在前面。
一個穿灰夾克的老頭,六十出頭,戴著老花鏡,站在人群最外圈,一直沒說話。他是這批人里年紀最大的,兩隻手卻攥著自己的衣角,攥得死緊。
一個年輕女人,二十八九歲,手裡還拎著公文包,像加完班直接被拖進來的。她一直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還有個穿工裝的男人,四十多歲,肩膀很寬。他一直在人群邊上踱步,一會兒看看鐵門,一會兒看看圍牆,走得最勤,看得最多,一句話也沒說。
摩天輪上下來那個男人,站在人群最後面,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表情很淡,像在等什麼。他是這批人里,唯一一個從高處走下來的。
林墨數到這兒,往噴泉另一頭看了一眼,才看見那邊還站著一個人。
那人三十多歲,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外套,臂彎里夾著一隻鼓鼓囊囊的牛皮紙袋,袋口露出一角卷著的紙。他從進園起就沒開過口,可他的眼睛沒停過,一個一個地看過去,像在數,又像在記。他看人的時候,嘴唇動著,不出聲,像在背名字。
林墨的目光和他撞上。兩個人都沒有移開,都像在數對方。
九個。從黑暗裡被拖進來的,九個。加上林墨自己,正好十個。
廣播報的,也是十個。
可廣場上站著的人,不止這十個。
那個檢票的園監還站在噴泉沿上,帽檐壓得看不見臉。那個攥著鑰匙的旗袍女人站在人群邊緣,頭髮挽得一絲不苟,手裡那串鑰匙上掛著一塊褪色的塑料牌。那個朝木馬鞠過躬的中山裝老頭縮在人群里,一聲不吭。可林墨總覺得,他的視線一直在自己身上打轉。
他們站的位置,和別人不一樣。他們不像被拖進來的。他們像本來就在這兒,站了很多年,只是在等這一天,等這些人到齊。
林墨把記下的九張臉,在心裡過了一遍,又過了一遍。
九張臉,都是活人該有的樣子。
可他說不清為什麼,越數,心裡越冷。
他這十年養成的規矩是:進任何一個場子,先把人認清,認清了就不慌。他認得這九張臉了,他還是慌。因為他數出來是九個,加上他是十個,廣播報的也是十個。數目對得上。
數目對得上,他才覺得不對。
廣播第三次響起。這一次,那個男聲停頓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
「樂園規則如下。
一、閉園期間,遊客不得在設施運行中入睡。
二、每日午夜,一座設施將重演十四年前的事故。重演中死去的遊客,將被樂園記住,永遠留在園中。
三、三日後的黎明,看破事故真相者,可以離開樂園。看不破者,將永遠留在園中,成為樂園的遊客。」
廣播結束。
廣場上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乾涸噴泉的聲音。
沒有人動。十個人站在慘白的燈光里,像十根被釘住的樁子。
過了很久,那個大學生模樣的女孩小聲問了一句,聲音發顫:「什……什麼叫做『重演中死去的遊客』?是不是說,今晚會有人死?」
沒人回答她。也沒人知道該怎麼回答。
那個拎公文包的年輕女人先垮了。她把公文包往地上一放,蹲下去,兩隻手抱住頭,肩膀一抽一抽的。她沒出聲。她哭得一點聲音都沒有。
穿工裝那個男人一腳踹在噴泉沿上。踹完抱著腳在地上轉了半圈,罵了一句髒話。他罵完發現沒人接茬,又罵了一句,這一聲比剛才小。
灰夾克的老頭把手從衣角上鬆開,又攥上,鬆開,又攥上。他這輩子教了三十多年書,上課的時候最恨學生坐不住。他現在自己站不住。
黃毛第一個繃不住了:「什麼意思?什麼叫重演事故?什麼叫看破真相?媽的,這是誰在放錄音?」他轉頭瞪著老劉,「你說,這是不是你們園子搞的整蠱節目?」
「你希望是。」老劉說。
黃毛噎住了。
那個戴金絲眼鏡的西裝男終於開了口,聲音很穩,像一邊想一邊問:「請問園監,你說的『事故真相』,是指十四年前摩天輪的事故嗎?廣播說的規則,是只針對今晚,還是三天都有效?」
老劉看了他一眼,帽檐下的眼睛看不清:「三天,每一天,都有效。」
「那如果,」西裝男頓了頓,「如果我們不去設施那邊,就待在這廣場上呢?」
「待不住的。」老劉說,「樂園一開園,所有的設施都會自己轉起來。你們不想去,它們會來找你們。就像,呵呵。」
他抬起手,指了指廣場邊的旋轉木馬。
「就像它,已經先動了。」
旋轉木馬,動了。
頂棚的彩燈一圈一圈亮起來,紅的,黃的,藍的,綠的。歡快的兒歌從喇叭里流出來,和剛才廣播裡那個男聲不是一個東西。木馬們開始轉動,一起一伏,脖子上的鬃毛在燈光里亮晶晶的。那是新漆。十四年了,那些木馬的毛色卻像剛刷上去的,像明天就要開門營業。
可那些燈是舊的。燈泡上蒙著十四年積下來的厚灰,光從灰底下透出來,發著暈,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木馬也是舊的,離得近的人才看得見,新漆下面,是開裂的木紋,還有一塊一塊的、洗不掉的黑漬。
像血。
音樂也不對。那首兒歌在轉,可轉著轉著,會卡一下。每次卡住,木馬群就齊刷刷地頓一下,像被同一隻手按住,再放開。
更怪的是影子。彩燈照著木馬,地上應該有影子。可那些木馬的影子不在木馬下面。它們斜斜地投在廣場的磚地上,保持著一個方向,一動不動。轉了三圈,影子始終沒有跟著轉。
影子不跟木馬走,那它們,是跟著誰在走?
所有人都看著旋轉木馬,說不出話。
只有一個人動了。
那個穿旗袍的女人攥著鑰匙,朝旋轉木馬走過去。她的腳步不快,卻像被什麼牽著,直直地走向木馬群中間,那匹最大的、背上有黑色花紋的馬。
林墨盯著她的影子。
廣場的燈柱很亮,每個人都拖著一條影子。那個旗袍女人的影子也是斜斜的,投向磚地。可她的影子,是朝著旋轉木馬的方向的。
和木馬們的影子,同一個方向。
其他人都是斜的,只有她的影子是正的。像她本來,就該站在那個方向。
「劉姐!」黃毛喊了一聲,「你幹什麼!」
女人沒有回頭。她走到那匹黑紋木馬前,伸手摸了摸馬脖子。然後她轉過頭,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表情,像哭,又像笑:
「小馬……小馬十四年了,總算又轉起來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手沒有停在馬脖子上。林墨看見,她的指尖沿著馬背往下,摸到馬鞍的位置。那裡有一個缺口,像曾經掛著什麼東西,後來被取走了。
她攥緊了手裡的鑰匙串。十把鑰匙,嘩啦一聲,又一聲。
像在數,夠不夠開十扇門。
林墨看見,她手腕上掛著一塊舊工牌,上面印著褪色的字:夢幻樂園,劉秀英,售票員。
他數了數那串鑰匙,一共十把。
十把鑰匙。她攥著它們站在這兒的樣子,比這園子關門的十四年,還要老。
林墨摸向口袋。指尖還沒碰到那枚銅錢,隔著布料就覺得燙。
他的手停在口袋邊上,沒往裡伸。他知道自己要是伸進去,那枚錢會更燙,燙到他沒法再裝作不知道。
他把手拿了出來。
這是他這輩子頭一回,有個東西擺在眼前,他不敢去查。
他聽見自己身後,那個深色外套的男人,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
「都十四年了。它不是關著的。它一直,在等著開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