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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摩天輪

2026-09-18 14:55:44 作者: 悲上點菸

  白天的樂園比夜裡難熬。

  夜裡看不清。看不清的東西,人還能自己哄自己。白天什麼都擺在太陽底下,躲不掉。

  旋轉木馬的馬眼睛就是。夜裡那是兩個黑洞,白天看得清清楚楚,是兩顆玻璃珠子,一顆一顆釘在馬頭上,釘了十四年,一顆都沒掉。

  林墨走在歡樂區的水泥路上,腳下是碎磚和枯葉。這條路的名字還掛在路牌上,歡樂區,三個字掉了兩個,只剩一個「樂」。

  昨晚燈火通明的設施,此刻一動不動。昨夜還在轉的馬垂著頭。摩天輪的吊艙在風裡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一聲,一聲,隔得整整齊齊。有個東西坐在裡頭,一下一下地盪。

  路邊還有個鞦韆。沒有風,鞦韆在盪。

  廣播在清晨六點準時響了,還是那個聲:「第一天。請參與者自行探索樂園,尋找真相線索。午夜十二點,重演開始。」

  十個人從各自過夜的地方走出來,在中央廣場碰頭。

  林墨數了一遍。一個都沒少。

  他數第二遍的時候,手在褲兜里攥成了拳頭。他不是在數少了誰,他是在數多了誰。昨晚他看見的那些燈火,那些影子,他不確定裡頭有多少是這個園子自己的東西。

  昨晚那個穿深藍外套的男人,今天終於開了口。

  「諸位。」他清了清嗓子,「我是沈志遠,豐都晨報的記者。十四年前那場事故,我寫過報導。」他從懷裡掏出一個舊本子,「如果大家想三天後從這裡走出去,我建議分享線索,群策群力。」

  沒人接話。

  強哥抱著胳膊靠在噴泉上,眼睛盯著地面。阿悅躲在他身後,半張臉藏在哥哥背後,露出的一隻眼睛在人堆里掃來掃去。

  穿工裝的老王先開了口,嗓門很大,大得不像在跟人說話:「誰他媽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報警啊!」

  沒人理他。他掏出手機,舉高了在頭頂轉了一圈,轉完自己罵了一句,把手機揣了回去。

  黃毛站在人群邊上,兩隻手插在兜里,肩膀縮著。他一夜沒睡,眼白全是紅絲。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是抖的:「我昨晚拍的那些照片……我今早看,多了一張。」

  「多了一張什麼?」有人問。

  

  「我不知道。」黃毛說,「我不敢看第二遍。」

  黃毛第一個湊到沈志遠跟前:「那你知道當年這裡發生了什麼?誰死了,怎麼死的?」

  「摩天輪,一個女孩。」沈志遠翻開本子,「十四年前,十月,樂園開園第十一天。女孩從摩天輪最高點的吊艙里摔下來,當場死亡。之後三個月內,樂園連著出了七起事故,死了六個人。旋轉木馬,鬼屋,跳樓機,過山車,碰碰車,還有一個是站在廣場上,被掉下來的燈箱砸死的。連同那個女孩,一共七個。」

  「都是意外?」

  「官方說是。」沈志遠合上本子,「但我知道一件事。」他頓了頓,壓低聲音,「當年第一個到現場的,不是警察,是園裡的一個工作人員。他比警察早到了四十分鐘。這四十分鐘裡發生了什麼,沒人知道。」

  林墨站在人群外圈,只聽,不說。

  他抬起頭,看那座摩天輪。

  沈志遠說的是最高點的吊艙。十四年前那個女孩,是從最高點那間吊艙里掉下來的。

  摩天輪停著。所有的吊艙門都開著,被風吹得一開一合。

  只有一扇是關著的。

  那扇關著的門正在往上升。升得很慢,慢到他看第一眼和看第二眼之間,隔了好一會兒才看得出它動過。它一直升到最高點,停住了。

  林墨盯著那扇門。他數過這座輪子有多少個吊艙,二十四個。二十三個開著門,一個關著。關著的那一個,正好停在最高。

  這不巧。這不是巧。

  他走到輪子底下,仰起頭。吊艙的門是從裡頭扣上的。門縫裡夾著一角東西,白的,像紙。

  他踮起腳去夠。夠不著,差了得有兩米。

  「想上去看看?」童老闆不知什麼時候也跟了過來,推了推他的金絲眼鏡,也仰頭看那扇吊艙,「那扇門,從建園那天起,就從來沒打開過。」

  「你怎麼知道?」

  「我爺爺建的園子。」童老闆說,「圖紙我見過。那扇吊艙的門,圖紙上標的是維修艙。可十四年前,那扇門鎖上之後,就再沒人打開過。」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有人說是鎖鏽死了,有人說是裡頭卡著什麼東西,門頂不開。」


  風從摩天輪那邊吹過來,帶著鐵鏽的味道。那扇吊艙在最高點晃著。門縫裡那角白,在風裡一抖一抖,像一隻手,在招誰上去。

  林墨收回目光:「你既然是園子的繼承人,為什麼現在才回來?」

  童老闆笑了笑:「因為地契上寫的是『四十年後方可動土』。我算了算,快了。」他看向林墨,眼鏡片反著光,「所以我得在動土之前,知道底下埋著什麼。」

  林墨想起來電話里老孫說的話:園子底下,以前是片墳地。

  童老闆說「想知道底下埋著什麼」。他說的底下,是地下的墳。

  林墨看著這個人的背影。他這十年見過不少委託人,有錢的,沒錢的,說真話的,說半句藏半句的。他分得清誰在藏話。

  童老闆沒有藏話。

  這才是最讓林墨難受的地方。這個人什麼都知道,他一點都不怕。

  「對了。」童老闆像想起什麼,從懷裡摸出一張紙,展開是樂園的平面圖,舊得發黃,「這園子當年建的時候,風水先生特地來看過。先生看完,只留了一句話就走了。」他指著圖紙,「他留的話是:『底下那位,打聲招呼。』」

  「底下那位?」

  童老闆沒有回答。他把圖紙收好,轉身走了。走出幾步,他又回過頭,聲音不大:

  「林偵探,你查的那個案子,王建國。他失蹤前,也來找過我。他說,他夢見一扇門,門後面有人喊他進去。」

  「……他為什麼找你?」

  「因為他夢見的那扇門,門牌上寫的是『夢幻樂園·職工通道』。」童老闆笑了笑,「他以為我是園主,知道那條通道在哪。可他自己,就死在通道里了。」

  童老闆走了。

  林墨站在原地沒動。風從領口灌進去,他後背上那件襯衫是貼著肉的,濕的。

  他這十年查案,最舒服的就是那一刻:線索一根一根搭起來,搭到最後一根,全通了。他喜歡那種通了的感覺。那種感覺讓他覺得自己聰明,覺得自己站在這堆事的外頭。

  這一回那根線也搭通了。王建國,門,職工通道,夢幻樂園。全對得上。

  他一點都不高興。

  他這回不是站在這堆事的外頭。他站在裡頭。

  林墨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沒信號。他舉著手機在頭頂轉了半圈,又放回去。

  他想起王太太說的那句話:「他老念叨一扇門。他說門後面有東西在叫他。」

  門。又是門。王建國夢見的是門,童老闆說他死在門後頭的通道里。

  林墨起了一個念頭。這個念頭讓他後槽牙發酸:王建國不是失蹤。

  王建國還在這園子裡。跟他這一批人一樣,在裡頭。只是不知道在哪兒。

  他攥緊銅錢,轉身往回走。

  老周跟了上來。林墨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跟上來的。他回頭看了三次,每一次老周都在他後頭兩步遠,駝著背,手裡拎著那個蛇皮袋。不多三步,不少兩步。

  林墨這輩子最怕的不是鬼。他最怕的是有人跟在他後頭,而他不知道。這是他十六歲起落下的毛病。

  「老人家,你怎麼老是跟著我?」

  老周沒答話。走了幾步,他開口了,聲音啞得像砂紙:「你身上,有它的味道。」

  「誰的味道?」

  「門的。」老周說,「我聞得出來。你身上有門。那個人身上也有門。」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遠處正在跟劉姐說話的李白,「穿深外套那個,他也有。」

  林墨腳步頓住。他轉過頭,看著老周那雙渾濁的眼睛:「你怎麼聞出來的?」

  老周沒答。他指指自己的腳:「我在這園子邊上住了四十多年。門開開合合,進進出出,我看了四十多年。」他頓了頓,「你們倆,是這一批人里,唯二身上有門的。」

  「門」這個字從老周嘴裡說出來,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他想追問,老周已經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張紙。一張樂園的舊地圖,泡了水,爛了一半。老人抖了抖紙上的灰,指著地圖上一個位置。

  「這裡。」老周說,「摩天輪底下有一個地下入口,堵死了。園子建的時候,把它蓋住了。」

  「下面是什麼?」


  老周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頭一次有了光:「你猜,一個建在墳地上的園子,下面能是什麼?」

  遠處,廣播又響了。還是那個聲,只是這一次的雜音重了些,像有什麼東西在話筒那頭咳嗽:

  「請注意。今夜重演設施:旋轉木馬。」

  林墨抬起頭看天。太陽正在頭頂。

  他摸了一下口袋裡那枚銅錢。銅錢是涼的。整個白天,它一次都沒熱過。

  林墨寧可它熱。

  它熱的時候,他知道有東西在那兒,知道路該往哪兒走。它涼著,他什麼都不知道。一個人站在一座園子裡,什麼線索都沒有,什麼動靜都沒有,太陽明晃晃地照著。這才是他這十年最怕的處境。

  該來的總要來。他現在怕的不是它來。

  他怕的是它不來。它就那麼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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