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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畫像(下)

2026-09-18 14:57:15 作者: 悲上點菸

  鬼屋深處,李白正打算走向那扇透光的門,兒歌又響了起來。他幾乎是本能地,蹲了下去。

  道具間裡,重演開始了。

  李白蹲在一排戲服後面,看著這一切。這一次的音樂,和剛才的「預警」不一樣。剛才那首,是提醒活著的人躲藏;現在這首,是劇場的幕布拉開。他感覺到,自己的手腳,開始不聽使喚了。

  像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

  他明白了。重演,是樂園在按它的劇本,把十四年前那一夜重新演一遍。劇本里沒有他。所以他不許動,不許說話,不許阻止。他不是這個夜晚的人,他只是個站在舞台邊上、被迫看完整場戲的觀眾。

  音樂聲中,他連眼睛都眨不了。

  十四年前,道具演員阿貴,閉園後沒有走。他留下來,想多收拾一會兒。那天晚上,他穿上戲服,站在鏡子前,試最後一個動作。他扮演的「鬼」,會從遊客身後出現。

  鏡子裡的他,先動了。

  從那天起,道具間裡少了一個人,多了一件「會自己動的園工服」。所有人都以為阿貴辭職了。沒有人知道,他被鏡子裡的東西,頂替了。

  現在,重演開始了。

  強哥追著阿悅的聲音,一路跑到道具間。他看見道具堆的深處,站著一個穿樂園制服的女孩,背對著他,扎著馬尾。他渾身都在抖,嘴唇哆嗦著,喊了一聲:

  「阿悅。」

  女孩沒有回頭。強哥撲過去,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他抓住的,是一張畫像。畫像上的阿悅,正對著他笑。

  然後,畫像活了。

  強哥的手,陷進畫像里,像陷進一團溫水。畫紙是溫的,帶著活人身上的熱。他拼命想抽回手,可那畫像是活的,正一寸一寸地,把他往畫裡拖。他回頭,看向人群的方向。那裡沒有他的妹妹,只有一排畫像,和他一樣驚恐的臉。

  「阿悅……」強哥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哥……哥帶你回家……」

  十四年前,四歲的阿悅在集市上走丟,他找到她的時候,她蹲在路邊哭。他蹲下來,牽著她的手說:「別怕,哥帶你回家。」

  那天晚上,他帶她去坐了旋轉木馬。她坐在馬背上,笑得很開心,說:「哥,下次還來。」

  沒有下次了。

  強哥的身體,一點一點地,陷進畫像里。他的臉浮上畫紙,定格成一個笑。畫像右下角,慢慢地,浮現出一行小字:

  遊客阿悅的哥哥,已入園。編號:十二。

  李白蹲在戲服後面,喉嚨里滾出一聲很輕的氣音。他想喊,喊強哥鬆手,喊那張畫像不是阿悅。可他的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他只能看著,看著那個追著妹妹跑進來的壯漢,被畫紙一寸一寸地吞進去,先是手,再是肩膀,最後是臉。

  他的指甲嵌進掌心的肉里,感覺不到疼。他的心跳擂在耳朵里,又重又悶,像有人在他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捶門。他想閉上眼,可眼皮不聽他的,硬撐著,把那幕從頭看到了尾。

  

  他是醫生。他見過人斷氣,見過家屬在他面前哭到站不住。可他從沒見過這樣的死,不流血,不掙扎,安安靜靜,像一件東西被收進箱子裡。越是安靜,他越覺得冷。那股冷從脊椎底下滲上來,一寸一寸,爬上後頸,鑽進頭皮。他忽然想,如果今晚輪到他,他會不會也是這樣,安安靜靜地,被收進去?

  那個「阿悅」,從頭到尾,都沒有喊過他。喊他的,是樂園。

  道具間另一頭,黃毛被堵住了。

  一具穿戲服的假人,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他身後。等他發現時,假人的手已經搭上了他的肩膀。那隻手沒有溫度,像一塊擱了很久的肉。黃毛嚇得魂飛魄散,拼命想跑,可腳下一軟,摔倒在地。他抬頭,看見老鄭站在幾步外,正朝他伸出手。

  「鄭叔!拉我一把!」

  老鄭彎下腰,伸出手,想拉他。假人的另一隻手,已經掐住了黃毛的脖子。黃毛又驚又怕,慌亂中抓住老鄭的手,用力一拽。不是借力站起來,是把他拽到了自己身前。

  老鄭被拽了個趔趄,撞進假人懷裡。假人鬆開黃毛,抱住了老鄭。

  黃毛連滾帶爬地跑開,跑出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老鄭沒有看他。

  抱住老鄭的那兩隻手,涼得不像活物。老鄭掙了一下,沒掙動。他教了半輩子書,管過半屋子鬧騰的學生,知道什麼東西勸得住,什麼東西勸不住。這一回,他連開口的力氣都快沒了。


  他的目光越過假人的肩,去找黃毛。那孩子跑了,腳步一步都沒停。

  老鄭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他教了一輩子書,最後想說的,不是恨,不是罵。他只是忽然想起,今早出門前,孫子在門口喊的那一聲:「爺爺再見。」

  他答應過孫子,晚上帶他去看燈。

  他這輩子,答應過學生的事都做到了。可這一回,他答應孫子的,帶不回去了。

  他的身體,像一張被揉皺的紙,慢慢地,軟了下去。

  黃毛站在門口,沒敢再看。他更不敢說的是,是他把老鄭拽過去的。是他親手,把那個喊他「鄭叔」、朝他伸出手的老人,拽進了假人懷裡。他扶著牆,彎著腰,乾嘔起來。相機還掛在脖子上,鏡頭蓋不知道什麼時候開了。他低頭的時候,鏡頭正對著道具間的門,門縫裡,老鄭的臉,正對著他,一點一點,變成一張畫像。

  他看見了。他沒敢再回頭。

  他蹲在牆根,抱著相機,抖得站不起來。他一邊抖,一邊在心裡發誓:這件事,他不說,誰也不知道。

  ——

  重演結束。音樂停了。

  李白蹲在戲服後面,感覺自己的手腳終於回來了。他站起來,看見道具間裡多了一面牆。不對,不是牆,是一排新掛上去的畫像。第十二張,第十三張。畫裡的人,一個是他追著妹妹跑進來的壯漢,一個是被年輕人拽倒的老頭。

  畫像右下角,各印著一行小字。

  第十二張:遊客阿悅的哥哥,已入園。編號:十二。

  第十三張:遊客鄭守義,已入園。編號:十三。

  鄭守義。李白在心裡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他知道那老頭姓鄭。剛才黃毛喊過他一聲鄭叔。可他不知道他叫守義。可樂園知道。它把他的名字,工工整整地印在畫上,比他這一輩子被人叫過的任何一次,都認真。

  李白盯著那兩行字。他忽然覺得,這屋裡所有的畫,都在看他。

  坐下的,會被它記住。他想起走廊里那行「看見畫像,請坐下」,一陣後怕。站著的,會被它登記。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死在這裡的,會被它掛上牆,變成一張畫。

  它不是在殺人。

  它在記帳。記完一筆,就把人留在帳上,不放走。

  他想起牆外那個「阿悅」。想起她站在人群里,一動不動,像一張畫。

  他也沒有說另一件事。

  重演的時候,他什麼都動不了,可他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黃毛抓住老鄭的手,用力一拽。那個動作太快了,快得像本能,快得像黃毛自己都沒有反應過來。可李白看見了。

  黃毛推了老鄭。老鄭是被他推進假人懷裡的。

  李白蹲在那排畫像前,看著老鄭的臉定格在畫紙上,看了很久。他最終沒有把這個發現說出來。他說不清為什麼。也許是因為,他看見黃毛蹲在牆根乾嘔的樣子,看見那個年輕人縮成一團,忽然覺得,有些帳,不用急著算。

  樂園會替他算的。

  林墨是後來才進來的。黃毛和老鄭進去之後,門又合上了,他守在外面,什麼都聽不見。他圍著鬼屋走了一圈,在屋子的側面,發現一道窄門,被枯藤蓋著,要不是風把藤吹開一角,根本看不見。門牌上鏽著一行字:員工通道。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通道又窄又黑,兩側的牆皮大片大片地剝落。他循著若有若無的兒歌聲,摸到了道具間的後門。

  他推開門的時候,重演已經結束了。李白蹲在那排新畫像前,看著強哥和老鄭的臉。林墨沒有說話,他也在看。

  「我看過規則。」李白說,聲音很輕,「『聽見音樂,蹲下』——我蹲了。『看見畫像,坐下』——我沒坐。」

  「你怎麼知道不能坐?」

  「我不知道。」李白說,「我只是覺得,坐下來,就會變成它們。」

  林墨沉默了一會兒,說:「剛才在外面,黃毛的相機拍到門口站著一個人,穿園服的。」

  李白沉默了一會兒,看了一眼牆角那件園工服:「那件衣服……今晚在道具間裡,自己動過。」他說完這句,沒再往下說。

  兩個人在道具間裡站了很久。手電的光掃過牆角的鐵門。道具間深處,有一扇鐵門,鏽跡斑斑,門縫裡,滲出一線白光。

  林墨走過去,伸手,推了推那扇鐵門。門沒有鎖,慢慢地,開了一條縫。

  白光從縫裡泄出來,冷得像冰。他看見門裡是一間屋子,四面牆都貼著白瓷磚,像醫院的手術室。屋子正中,擺著一排鐵柜子,櫃門緊閉,像一排棺材。

  最邊上那口柜子的門,沒有關嚴。

  一隻蒼老的手,從門縫裡伸出來,搭在櫃沿上。然後是第二隻。接著,一張臉從門縫裡探出來。是個穿舊中山裝的老人,佝僂著背,眼睛渾濁,卻睜得大大的,正看著他們。

  「你們……」老人的聲音啞得像砂紙,「我等你們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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