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從冰櫃裡爬出來的時候,動作很慢。
他佝僂著背,扶著一排鐵櫃,像一具剛從地里坐起來的舊木頭。冰櫃裡沒有冷氣,可他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上面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像在冰櫃裡睡了很多年。
「別怕。」他說,「我沒死。」
李白和林墨看著他,誰都沒動。停屍間的白瓷磚在電筒光里泛著冷光,一排鐵櫃像棺材一樣立在牆邊,有的櫃門上掛著褪色的標籤,有的沒有。
「你們聞不到麼?」老周說,「我身上,沒味兒了。」
林墨沒聽懂。李白卻開口了:「你是什麼時候進來的?」
「昨晚。你們進鬼屋之前。」老周慢慢地直起腰,「我躲進來的。鬼屋下面有通道,通到園子下面。我來過這屋很多次了。它改過名字,做過鬼屋,做過道具間,可底下這一層,一直是停屍間。園子建起來之前,這裡還是墳場。」
「墳場。」林墨低聲重複了一遍。
「園子建在墳場上,想不出事情也挺難的。」老周說,「底下埋的東西,比園子要老多了。門不是園子造的,是底下那些東西,借著園子開的。你們要找的真相,在地下。摩天輪底下,有一個入口,現在被水泥封死了。我指給你們的那個位置,你們去看過了嗎?」
「沒有。」林墨說,「封死了。」
「封死的是上面的口。」老周說,「底下的路,一直是通的。」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轉向門口,像是透過牆,在看外面的什麼地方。
「還有一件事。」老周說,「你們中間,有一個,頭天夜裡就沒了。」
李白的手指,微微攥緊。
「她還在園裡。」老周說,「只是換了個樣子。你們走路的時候,聽聽身後。有人的腳步聲,是沒有聲的。」
「你指的是誰?」李白問。
「你們自己心裡有數。」老周說,「我幹了一輩子,誰是活人,誰是園裡放出來的,一聞就知道。你們不敢說,我也就不點名了。她替園子做完那件事,自己就會走的。」
「你呢?」林墨忽然問,「你是誰?」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他抬起手,指腹在自己臉上慢慢划過,像在確認自己還有一張臉。
「我在這園子邊上,住了四十多年。」他說,「我以為是自己在看園子。後來才明白,是園子在看我。我早就是它記下來的東西了——只是我比別的,多留了一口活氣。」他頓了頓,「明天,你們要去鏡子迷宮?」
「廣播說的。」
「那地方,比鬼屋還邪。」老周說,「鬼屋裡的畫,是它把死人記下來。鏡子裡的東西,是它把活人,提前照成死的樣子。你們進去,看見的每一個『自己』,都不是自己。記住,進去之後,別認鏡子裡的那張臉。」
林墨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那個「阿悅」,想起自己白天試著讀她的骨,左眼第一次,什麼都沒讀出來。像隔著厚厚一層紙,他當時只以為是自己累了。
他沒有說話。他有一點明白了,有些東西,不是看不見,是不敢看。
停屍間的角落裡,林墨發現了一口半開的鐵櫃。櫃門上的標籤寫著三個字:遊園記。標籤下面的格子是空的,只有一層薄薄的灰,像有什麼東西,在這裡放了很多年,又被人拿走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層灰。灰是涼的,裡面藏著一道很淺的印子,像是有一本冊子,曾經一直放在這裡,壓了很深的印,後來被抽走了。
他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
出了鬼屋,天還沒亮。
眾人聚在廣場上,點人數的時候,黃毛最先發現不對。
「小趙呢?」他問,「那個穿灰衣服的姑娘?」
沒有人看見小趙。昨晚廣播響的時候,她就沒跟去鬼屋。有人記得她當時捂著肚子,往廁所的方向走了。
林墨走到鬼屋旁邊的女廁所,推開門。廁所里的燈還亮著,慘白的光照著洗手台上方那面舊鏡子,和一排灰撲撲的隔間。
中間那間隔間的門,虛掩著。他一一推開門隔間,所有隔間裡都沒有人。只有一隻黑色的公文包,端端正正地坐在地上,像是主人臨時放下,還會回來拿。包邊還躺著一張票,新的,紙面發白,像剛印出來。
林墨想了一下,先抬頭,看向洗手台上方那面鏡子。
鏡面灰濛濛的,像蒙著一層沒擦淨的水汽,他伸手抹了一下。鏡子裡,映著一張慘白的臉。
並不是他的臉。
一張年輕女人的臉,穿著樂園的制服,正對著鏡子外面笑。笑容標準得過分,嘴角翹起的弧度,和鬼屋裡那些畫像,幾乎一模一樣。
李白見林墨沒出來,也走過來,看了他一眼,說:「昨晚重演的時候,她就一個人在這兒。」
「一個人蹲著,就出事了。」林墨說。
他盯著鏡子裡那張臉,像是隔著鏡子,追溯到了昨晚的那一幕。
廣播響的時候,小趙就蹲在人群里。
她抱著膝蓋,縮成一團,不敢抬頭。她不看鬼屋的方向,也不看那些往鬼屋走的人,只盯著自己的鞋尖。她告訴自己,只要不看,就沒她的事。
可聲音她擋不住。隔著半個廣場,鬼屋的門開了又合,合了又開。她聽見黃毛在喊什麼,聽見有人跑,腳步聲亂糟糟的。後來,那些聲音全沒了。只剩一首兒歌,從鬼屋的方向飄出來,在廣場上空蕩了一圈,又落下來。
那歌她不陌生。可這會兒聽,每個音都拖得很長,像有人蹲在她身邊,貼著耳朵,一個字一個字地哼給她聽。她猛地站起來,捂著肚子往廁所跑。她跑進女廁所,拉開中間那間隔間的門,鎖上,把公文包放在地上,靠著門板蹲下去。頭頂的燈管嗡嗡地響,白光打在水磨石地上,亮得晃眼。她抱緊自己,盯著那道光想,有光就好。有光的地方,不會有那種東西。
水龍頭在滴水。一下,兩下。滴到第三下,停了。
然後,歌來了。從牆裡面滲出來的,隔著一層瓷磚,悶悶的,像有個人站在牆的那一面,臉貼著牆,輕輕地哼。她捂住耳朵。可那歌不在耳朵里響,它在她骨頭裡響,一下一下,合著她的心跳。她捂得越緊,聽得越清楚。
她蹲不住了。她扶著牆站起來,拉開門,衝到洗手台前,擰開水龍頭,想讓嘩嘩的水聲蓋過那歌。可水龍頭是乾的,一滴水都沒有。
鏡子裡,她看見自己的臉。慘白,頭髮散著,眼下一片青。她的臉後面,還站著一個她。
隔著一層玻璃,那個她穿著園服,和她長得一模一樣,正對著她笑。笑得很大,大得不像活人的笑。
小趙往後退了一步。腳後跟撞上牆,退不動了。鏡子裡的她伸出了手,隔著鏡面,朝她招了招,像招呼一個遲到了很久的人。小趙想喊,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棉花,發不出聲。她看見鏡子裡的自己,嘴唇也在動,動得和她一模一樣。她這才明白過來,那不是鏡子,是畫框。它早就把她的樣子,畫在裡面了。
鏡面軟了下去,像水。那隻手穿過玻璃,拉住她的手腕。涼的,沒有一絲活氣,像從井底撈上來的。她被一寸一寸地拉進鏡子裡。她最後看見的,是鏡子外面那間廁所,慘白的燈還亮著,地上放著她那隻公文包。包邊多了一張票,白得發亮,像剛印出來。
她想起媽媽昨晚打來的電話。媽媽說,鍋里給她留了餃子,回來熱熱就能吃。她說,好,加完班就回去。
她今晚,回不去了。
林墨把目光從鏡子上移開,撿起那張票。票的正面印著褪色的城堡,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遊客,編號:十四。
名字的位置,是空的。
林墨盯著那個空位,忽然想起昨晚那張畫。第十三張,印的是「遊客鄭守義」。樂園把那個老頭的名字,工工整整地寫在了畫上。
可這一張,名字空著。
「她沒來得及留下名字。」李白說。
「不是沒來得及。」林墨把票捏在指間,紙很涼,「是它覺得,不用記了。」
他把它收進口袋。
天亮之前,又少了一個人。
黃毛最先發現的,他蹲在噴泉邊洗手,抬頭的時候,人群邊緣已經空了一塊。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相機,又把它抱緊了。
林墨遠遠地看著他。他看見黃毛剛才,在鬼屋門口轉了一圈,往口袋裡塞了什麼東西,像是一張舊門票,又像是一張撕下來的畫像角。他塞得很快,很熟練,像是做過很多次。
黃毛抬頭,正好對上林墨的目光。他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有點干:「看啥?我撿著個紀念品。」
「嗯。」林墨說,「收好。」
他沒有問。他看見黃毛的相機帶子,勒著他後頸的皮膚,勒出一道紅印。他想起昨晚,黃毛在道具間門口乾嘔的樣子。
有些人,替別人背了東西,自己都不知道。
廣播響了。那個男聲,雜音又重了一些,像是喉嚨里灌了風:
「第三天。請所有參與者,前往鏡子迷宮。」
廣場上,六個人站在一起。林墨數了數:自己,李白,黃毛,沈志遠,童老闆,老王。六個。
老周沒有來。他沒有走出鬼屋。他把自己,又關回了那口冰櫃裡。
遠處,摩天輪靜靜立著。最高處那扇關著的吊艙,門縫裡夾著的白紙,被風掀起一角,紙,好像多了一張。兩張白紙,在風裡一前一後地飄著,像兩個跟著隊伍走的人。
林墨盯著那兩張紙,忽然想起老周的話。
他回頭,留心看了看自己身後的人影。太陽還沒出來,六個人拖著六條影子。他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
六個人,六條影子,這回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