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明都的日子轉眼便至。
霍雨浩帶著簡單行囊，儲物魂導器掛在腰間，裡面存放著考核得來的六級徽章、那隻改良過的魂導奶瓶，還有這幾日明德堂送來的第一批技術卷宗。
他目光最後望向遠處明都層層疊疊的樓閣屋宇，高大的魂導塔矗立在城市中心，在日光之下泛出冷硬的金屬光澤。
鏡紅塵雖然應允讓他返回邊遠小城履約，但絕不會真的放任他徹底脫離視線。
霍雨浩心中早有預料，那位老謀深算的明德堂堂主，不可能僅憑一句口頭許諾，就全然安心。
偏遠小城山高路遠，距離明都千里之遙，路途多山林河谷，信號傳遞不便。
若是派遣高階魂師貼身監視，目標太過顯眼，極易激起自己的牴觸，反而破壞剛剛達成的約定，鏡紅塵不會做這種得不償失的事。
可若是完全一無所知，以鏡紅塵的性格，又絕不可能放心。
正思忖間，一陣腳步聲自身後傳來。
一名明德堂的中級研究員快步走來，手中捧著一隻雕琢精緻的紫檀木匣，匣身刻滿細密的魂導紋路，木料溫潤厚重。
來人走到霍雨浩面前，微微躬身，態度客氣有禮。
「霍先生，這是堂主吩咐我送來的物件。」研究員雙手將木匣托舉上前。
「堂主考慮到您返回的小城地處荒僻，山林盜匪、魂獸出沒頻繁，路途與駐地都不甚安全。這件八級防禦魂導器，是堂主特意調撥，贈予您防身護命。」
霍雨浩垂下目光，落在那隻紫檀木匣上，指尖微微蜷縮，心頭瞭然。
來了。
八級魂導器何等珍貴，整個日月帝國，八級魂導器數量本就有限，大多掌握在軍方與明德堂核心高層手中。
鏡紅塵出手如此大方，表面說辭是路途兇險、贈予防身，可天底下從沒有毫無代價的饋贈。
他不用打開，心中便已經猜到幾分。
鏡紅塵要掌握自己的動向，便把手段藏進禮物之中。這件魂導器內部，必然內置了隱秘的追蹤法陣，可以持續感知自己的大致方位。
只要這件器物留在自己身邊，無論走到小城周邊哪一片山林河谷，明都明德堂這邊，便能捕捉到自己的位置信號。
若是當眾拒絕，反倒顯得自己心懷鬼胎，直接表露戒備，等於從一開始就加深鏡紅塵的猜忌。
自己剛剛才敲定半年之約，一旦表現出強烈抗拒，鏡紅塵很有可能臨時變卦，強行留下自己，或是直接撕毀約定。
收下，會被對方掌握行蹤；拒絕，則會直接激化矛盾。
風掠過河岸，揚起他的衣擺，霍雨浩沉默數息，心底飛快權衡利弊。
追蹤僅僅只能感知位置，看不到自己所作所為，聽不到自己的談話。
只要自己不離開那座小城周邊活動，安分守己完成教員契約，僅僅一個位置信號，並不會泄露自己真正的秘密。
若是拒收，代價太大。
想通此節，霍雨浩臉上沒有流露出半分異樣，神色平和，伸出雙手，鄭重接過那隻沉甸甸的紫檀木匣。
指尖觸碰到冰涼的木面，匣壁之下，隱約能感受到魂導法陣流轉的微弱震顫。
「勞煩閣下代為回稟鏡堂主，厚賜，我收下了。」
霍雨浩聲音平穩，微微頷首道謝，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激，「邊遠之地確實多有風險，有這件八級防禦魂導器傍身，確實能多一重保障，多謝堂主體恤。」
研究員見他坦然收下，明顯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笑容。
「霍先生不必客氣，這是堂主的一番心意。此物已經調試完畢，只需注入魂力便可激活防禦屏障。匣內附有簡單的使用手記。」
他頓了頓，語氣看似無意，帶上一絲提點。
「這件魂導器需要和您保持一定魂力共鳴，方能發揮完整防禦效果，最好隨身攜帶，不要長久擱置儲物魂導器深處，不然防禦效能會大打折扣。」
這句話，便是暗藏的約束。
若是把器物丟進儲物魂導器長期封存，內部追蹤裝置很有可能信號衰減失效。
鏡紅塵借防禦的名義，變相要求他時常將這件魂導器帶在身上，維持共鳴，保證追蹤持續生效。
霍雨浩心中聽得通透，面上不動聲色，輕輕點頭：「受教了，我會謹記。」
簡單交接完畢，研究員便行禮告辭，轉身離去。
霍雨浩目光沉沉盯著這隻做工華貴的匣子。
方才在外人面前偽裝的感激盡數褪去，指尖輕輕撫過匣子表面雕刻的花紋。
他沒有立刻開啟，閉上眼睛，精神力悄然如水一般漫出，小心翼翼滲透進木匣內部，輕輕掃過器物結構。
果不其然。
主體是一套完整、造詣極高的八級能量防禦法陣，一旦激活，可以撐開厚重的魂力屏障，應該足以扛下魂聖層次的強攻，防禦能力貨真價實。
而在防禦法陣的邊角夾縫，一處極為隱蔽、尋常魂導師幾乎不會留意的角落，鑲嵌著一枚小小的信號水晶，一套微型追蹤迴路悄無聲息依附在主法陣之上。
追蹤迴路不干涉防禦功能，依靠使用者日常注入魂力維持共鳴，持續向外播送位置波動。
遠在千里之外的明德堂，有對應的接收裝置，便能鎖定他所在的大致地域。只是只能得到方位坐標。
「堂主費心了啊。」霍雨浩低聲喃喃，輕輕吐出一口氣。
鏡紅塵連監視，都做得如此冠冕堂皇。
送的是保命的八級防禦寶物，一切監視，都包裹在關懷的外衣之下。自己若是抗拒，反倒成了不知好歹。
他伸手，緩緩掀開紫檀木匣的盒蓋。
匣內鋪著暗紅色的絲絨軟墊，軟墊中央靜靜躺著一件巴掌大小、通體暗銀的盾形魂導器，盾面刻滿層層疊疊的防禦符文，流光隱隱在紋路下流轉，質感厚重威嚴，一看便知造價不菲。
旁邊放著一卷薄薄的獸皮手記，記錄著激活、魂力輸入的操作步驟。
霍雨浩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那面小盾，一股溫潤的魂力順著指尖傳來。
「給我防身是真，監視行蹤也是真。」
霍雨浩將那面八級防禦小盾取出來，握在掌心，緩緩注入一絲自身魂力。
嗡——
淡淡的銀輝順著盾面紋路流淌而過，一層薄薄的能量光暈在盾體外圍一閃而逝，防禦系統正常啟動。
那隱蔽的追蹤水晶也隨之亮起一道肉眼不可見的微光，開始向外傳遞位置訊息。
他感受著手心器物傳來的重量，心中五味雜陳。這一件寶物，既是護身符，也是枷鎖。
「也罷。」
霍雨浩輕輕嘆息一聲，眼底閃過一絲堅毅。
「這半年，我便將它隨身佩戴。一來，八級防禦確確實實可以在危急時刻保住性命；二來，也安鏡紅塵的心。只要我恪守約定，安分履約，一個位置追蹤，說不定還是封號打手召喚器。」
他沒有把盾牌塞進儲物魂導器深處，而是取出一根堅韌的獸皮繩，將這枚巴掌大小的銀盾穿好，系在腰間，和自己的儲物魂導器並排懸掛在外。
一眼看去，便是隨身佩戴防身的器物，正好如鏡紅塵那邊所期望的一般，長久維持魂力共鳴。
做完這一切，他合上紫檀空木匣。飛行魂導器全速開啟。
明都的輪廓一點點在視野之中縮小，最後化為地平線上一道淡淡的黑影，徹底消失不見。
接連數日，穿行過城鎮、荒原與連綿山林。越往西走，人煙越發稀少，建築漸漸簡陋，道路也不再是明都那樣平整寬闊的石質大路，土路顛簸，兩旁群山連綿，林木茂密，隨處可見野生魂獸活動的痕跡。
風裡不再有明都繁華都市的氣息，取而代之的是山野草木與泥土的味道。
一路之上，腰間那枚八級銀盾始終貼身懸掛。每當趕路休息，霍雨浩便會下意識指尖摩挲盾沿。
他能隱約感知到那一道極淡的、向外彌散的信號波動。他清楚，千里之外的明德堂，鏡紅塵手下的人，正通過這一縷波動，確認自己正一步步向著那座邊遠小城趕去。
對方知道他的行進路線，知道他何時接近目的地，卻看不到他一路上見過何人，思索何事。
這便是妥協，也是博弈。
數日顛簸過後，遠遠望見那座小城低矮的城牆。城牆殘破，規模狹小，遠遠無法和恢弘盛大的明都相比。
城外零星的農田，稀稀拉拉的民居，城門處守衛裝束樸素。
城內街道不算寬闊，行人步履平緩，沒有明都魂導器械轟鳴不息的喧囂。空氣中飄著煙火、糧食與打鐵鋪金屬灼燒的氣味。
推開院門，院內草木叢生，石桌石凳靜靜擺放在院落中央。一別多日，小院依舊是離開時的模樣。
霍雨浩踏入院內，反手關上木門。
他抬手，低頭看向腰間那枚泛著暗銀微光的小盾，心底默默告誡自己。
半年。
半年內，打磨魂導技術，提升自身實力，還要將自己的知識教導給這些孩子，不能虎頭蛇尾。
要利用好明德堂定期送來的卷宗資料，還要處處謹慎，等到半年期滿，才真正踏入明都那座暗流洶湧的漩渦之中。
晚風穿過院牆的樹梢，沙沙作響。霍雨浩長長吐出胸中濁氣，將紛亂心緒壓下，抬步走進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