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福溪村註定不會寧靜。
一條崎嶇、蜿蜒的孤僻小道上,陣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開始迴蕩。
男孩正眯著眼睛,盲目朝著這條土路奔跑著。
如果那條破爛麻布能夠算在衣物的範疇的話,那麼他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打濕。
這孩子看上去有些怪異,骨瘦如柴,不僅頭髮就連皮膚都呈現出一種怪誕的粉紅色。
如你所見,按照古老時代的知識來分析,他就是因機體缺少色素,才變成這副奇特樣貌,是患了白化病的孩子。
然而,生活在大邑的人們並不了解遙遠的古泰拉知識,他們甚至都沒有發展出宇宙航行的能力。
人們全都生活在愚昧、殘暴、相互露齒撕咬的古老環境。
大邑人痛恨著自己妻子生下的頭胎孩子。不知是因為本能,又或是來自部落時代的陋習,總之絕大多數大邑人都會溺死自己的頭胎。
不過,凡事都有例外,而青玉就是這樣的例外。
儘管男孩天生皮膚異於常人,呈現白色,儘管父親厭惡他,可男孩母親卻被這身潔白的顏色吸引。
常言「一白遮百丑」,縱使他樣貌並沒有多麼特別,但就因為這點白色,他可以得到家中女人的格外照顧。
她們將男孩養在深閨,通過減少他出現在男孩父親面前的次數,漸漸讓男孩成功活到了九歲。
他本以為自己可以一直這樣活下去,但無論是奶奶、母親們、妹妹們,她們全都想得太簡單了。
父親從始至終都記得自己。他沒有忘記,尤其是母親生下弟弟,生下那個被全家人稱作和父親小時候一模一樣的弟弟的時候。
青玉現在一想到那張與父親相似的面容,他就不自覺露出了厭惡的神情。
明天,自己的弟弟就五歲了。按照大邑人的習俗,全家都會給這位孩子舉辦一次盛大的宴會。他們會請下後國上好的巫師到家裡,通過歌舞與祭祀來慶祝。
他們需要祭品,除去牛羊,還需要被稱作為羌的祭品。
「為什麼是我?」
青玉哀嚎著,隨即跑到一處灌木叢後。他很少運動,這樣的高強度奔跑幾乎能要了他的命。胸膛上下起伏,他感覺自己的肺部就像是一口殘破的風箱一樣。
但即便如此,他也沒有任何停下的意思,稍作休整,隨即就轉身繼續朝著一個方向前進。
現在,只要一閉上眼睛。男孩就會想起,全家那副理所當然的神色,就好像自己被生下來、被養在深閨裡面,就是天生用來為弟弟的生辰祭祀的!
就連平日關照自己的母親,她們也選擇用沉默來容忍即將到來的暴行。
往日的愛戴正發酵變成詛咒,一顆名為仇恨的種子,已悄無聲息地種入男孩的心尖。
「大概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他思考著。「家人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直接將自己當作是羌人來飼養的?」
所謂的羌人,其實就是各種家族破產,失去人權,直接淪為奴隸的人。這些人裡面,有些是前朝貴族、有些是破產商販,當然更多還是那些奇形怪狀的森林人。
而生活在夏家,現在還要多出第四類人了——那就是自家妻子所生出的頭胎。
「所以一切全都是我的一廂情願嗎?」青玉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來。他沒辦法想像,那樣愛戴呵護自己的母親,居然一直都將自己視作為羌人,而非兒子。
好痛。
心好痛。
可眼下,他知道自己不能沉溺于思考這些,他趁著黑夜偷偷從宅邸溜出來,就是為了活下去。
「你們全都給我等著!」青玉通紅著眼睛,回頭低吼著。他腦海裡面又一次浮現出母親溫柔的面龐。
就在這時,突然原本身後一望無際的黑暗中,猛地亮起了幾個橘黃色的光點。
「全都給我仔細地搜!」一個老練的聲音突然響起。
這聲音青玉太熟悉不過了,那是父親的學生,目前正在伏龍縣縣衙任職的陳老爺。
陳老爺冷眼瞪著正埋頭尋找什麼的幾位官差。他挺胸抬頭,只拿鼻孔看著這群手下,沒好氣罵道:「真是一群吃乾飯的東西。居然能讓一個要抹脖子自殺的傢伙從眼皮底下逃走。」
「大人,當時小的們問您,那是您說不需要再看,可以直接走的啊。」一名差役有些委屈回應道。
然而,這並沒有得到絲毫諒解,反而讓陳老爺直接抄起腰間的玉佩,摔在那傢伙的頭上。
「大膽!」他吹鬍子瞪眼,「本老爺那可是奉夏大人的命令。汝等辦事不力也就罷了,居然還敢在這裡將錯推到本老爺身上?」
「不…不是…」
「你叫什麼名字?」陳老爺怪叫道,「你給我好好站直了,讓本老爺來記一記你!」
此話一出,那差役直接被嚇得匍匐倒地,一個勁磕頭,兩隻手還開始不停往臉上招呼,嘴裡嘀咕道:「大爺,是小的多嘴,繞我一命,繞我一命啊!」
「大人!」
此起彼伏的巴掌聲絡繹不絕,就在這種氛圍下,一個膀大腰圓的壯漢猛地起身,拱手喊道:「這邊有些許腳印!」
腳印?
老遠處,青玉一聽這話,心就直接提到了嗓子眼。他原本在聽到這夥人喊叫聲後,就直接找到一處草叢躲了起來。本來就擔心腳步聲惹得這夥人發現自己,可誰能想到,他們居然還能摸黑查到腳印?
「腳印?是那個老東西的?」陳老爺詫異地問道。
可那壯漢只是搖頭。他又俯身看了片刻,隨即開口確認道:「應該是一個孩子的。大人,有沒有可能是那傢伙的兒子?」
「哼,一個撿來的野種,居然還敢稱作是自己的兒子?」陳老爺如此說道。
躲在暗處的青玉就這麼一頭霧水地聽著。他搞不懂這群人嘴裡到底在說些什麼,只知道他們似乎不是來抓自己的。
這讓他稍微鬆了一口氣,可也就在這時,突然第三個聲音說道:「老爺,他家的野種我見過,腳步不會這么小。這恐怕是第三個人的腳印。」
「哦?」
陳老爺眉頭一挑。一聽到自己的師爺這麼說,他自己的興頭都被勾了起來:「那你說說,這可能是誰的腳印?」
「別喊我…別喊我…」青玉一邊祈求著,一邊轉身就要繼續朝著這條路的盡頭跑去。
「還記得夏大人家的那位嗎?這條小路正好和夏大人的家宅後門相通……」
此言一出,青玉的臉色刷一下就變得慘白起來。他再也顧不得任何事情,直接扯開步子,拼盡全力跑了起來。
「誰?」
最先察覺到動靜的就是那名壯漢,隨即是剩下的三名差役,再然後才是還在小聲嘀咕些什麼的師爺與陳老爺。
「怎麼了,阿蒙?」陳老爺困惑地說道。
「大人!」
那被稱作阿蒙的壯漢拱手行禮,隨即餘光凝視著青玉正拼命奔跑的方向,解釋道:「穀倉那邊有些動靜。」
「穀倉…」陳老爺一聽這話,嘴角都不自覺上翹起來:「哎呀,我怎麼把這個地方給忘了?」
「他們父子二人就有可能躲在穀倉裡面啊?至於這動靜,難道真如師爺所說,就是夏大人家的白毛小子弄出來的?」
「老爺,這幾乎就是板上釘釘的事情啊!」師爺表情都變得狂熱起來。
或者說,在場所有人都意識到了一點。那就是他們不僅可以在這條通往穀倉的小路找到秦毅父子,還有可能抓到明日夏大人要用來給公子慶生的羌人。
一時間,陳老爺那張橫肉復生的大臉直接被貪婪與欲望填滿。他都不敢想,自己替夏大人解決這兩件事情,究竟可以得到什麼獎賞!
意識到這一點後,他就好似發瘋一般,連忙衝著所有差役大喊道:「快追!」
「大人!?」師爺還想要說些什麼。
然而,現在這位陳老爺可是什麼都聽不下去了。他一把推開身旁的師爺,直接扯著嗓子大吼道:「你們全都沒聽到我的話嗎?追,你們所有人全都給我去追啊!」
青玉能夠感受到自己身後的動靜已經變得嘈雜起來。很明顯,他們那些傢伙已經發現了自己,不過沒關係,他也快跑到這條小路的盡頭了。
「自己為什麼要一個勁朝這裡跑呢?」他如此詢問著自己。
這是一個難以回答的問題。大概是因為自己從後門偷偷跑出來時,突然看到這條小路盡頭閃爍著炫目的淡藍色光芒吧?
他喘著粗氣,一瘸一拐邁出自己的最後一步,隨即抬頭,一座看上去有些陳舊的穀倉就這麼出現在自己面前。
「這是…」
青玉粉紅色的眼眸裡面閃爍著希望。他注意到,這座穀倉全身上下都覆蓋著白霜,透過窗戶還能看到裡面亮起的藍色光芒。
「我果然沒有猜錯…」他如此說道。
一個傳說。
年幼的男孩曾聽過一個傳說,那是關於只出現在夏天、掌管冰霜與幼童的神明的故事。
大邑人信奉著各種神明。他們所有人都相信,自己的祖先在離世後,靈魂會升到天邑成為傳說中的天帝的手下。
而每一個孩子都會被祖先庇佑,得到一個獨屬於自己的本命神。
從小聽阿娘說,天生粉嫩雪白的他,一定是被冰雪神庇佑的。
那是一位只存在於夏季的自然神靈,地位遠不及先祖神明。
但也只能這樣了。
自己天生異樣,那些高高在上的祖靈們壓根就不會瞅上他一眼。
因此,只有先天的神祇可以庇佑自己。
根據傳說,這位冰雪神只會在夏季下雪的時候現身。而眼下,這座布滿寒霜的房間,不就是那位大人現身最好的證明嗎?
「他一定就是我的本命神大人!」青玉激動地喊道。
隨後,他便迫不及待直接推開了穀倉大門。這扇門很厚很重,但為了活命,他已經完全不顧及這種事情了。
伴隨著一陣「嘎吱」的聲音響起,門上的冰碴也細細簌簌落了下來。
當黑暗率先映入眼帘之際,身後就響起各種嘈雜的叫喊聲。
青玉有些驚慌失措,但很快他就放心了。因為他看到了,那位屬於自己的「本命神」。
這位神明大人全裸著,可以看到身軀上的每一寸飽滿的肌肉。儘管只是蹲踞在谷堆旁邊,可青玉依舊能夠察覺到,這位神明大人有著非同尋常的身軀。
不過,要說最能確定他神仙身份的,還得是那隻怪異的黑眸金瞳的第三隻眼睛。
「你逃不掉了!」阿蒙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青玉見狀,當即衝著那位似乎還在沉睡的神明喊道——
「您一定是天神吧?他們要將我扒皮抽筋,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吧!!!」
然後,「神明」默默抬起了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