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已經有些忘記了。
就像是每一個九歲孩子一樣，明明想法在腦袋裡面浮現出來，但最終還是放置在記憶宮殿的犄角旮旯。
不過，這也是必然的。
哪怕是貴族權貴，他們也經常被名為「遺忘」的疾病纏上，更何況是一個九歲的白化病孩子呢？
人類往往都喜歡忽視自己經常得到的，唯有遭遇傷痛，方能回想起自己的所求。
反思是最為高貴的品質。但神明卻從未將這種高貴的品質施捨於他們。
居住在天邑的眾神們只是哀嘆、咆哮、歡笑與哭泣。
人類本就不是完美無瑕的瑰寶，可他們自身卻永遠自視其高。
青玉曾窺見過一份古籍。然而那並不是什麼先知的手筆，僅僅就只是一個古老人類描繪的故事罷了。
斬妖除魔、力劈山巒。
這是整個故事的基調，他將這些內容牢記於心，妄想未來會有一位這樣的存在前來拯救自己。
該如何稱呼這樣的存在？
神明？
不，既然傷口裡面會流淌出鮮血，那這種充斥著神秘色彩的稱謂就不該被用來形容。這類存在儘管有些媲美神明的力量，可卻依然會像人類一樣，受傷、流血、直至迎接死亡。
一定有著更恰當的詞語來形容他們。
明明就縈繞在嘴邊，可就是無法說出來。
它們不斷躲藏著，不允許這點情緒傳遞出去！
別這樣，你們需要從我的喉嚨裡面出來。青玉如此想著。
他的思緒早就飄到不知何處去了。
直到，一個混合著怪叫的聲音沖自己襲來，他這才猛地回過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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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命堪憂的追逐似乎結束，安全與寧靜正悄然降臨，儘管這也許是下一場風暴降臨前的預兆。
總之，安全了。
秦二郎與青玉全都安全了。眼下，他們正在被那頭名為狼顧的妖怪邀請，一併前往名為「瘴域」的城邦。
你沒有看錯，這些棲息在森林的妖怪們也組建起了城邦！
不過，這也沒有太多值得驚嘆的吧？
畢竟，它們可確切有著令人瞠目結舌的學習能力，無論是縫製衣物，還是口吐人言。曾經，神明贈予人類的偉岸神力，現在也頻頻在他們身上浮現而出。
「您那是什麼戲法嗎？」狼顧躡手躡腳地跟在二郎身邊問道。
「戲法？」
秦二郎重複著，他好像完全沒有注意到這隻妖怪的視線一樣，只是笑燦燦地回應道：「是啊，這可是我闖蕩江湖立命安身的好手段。」
「沒想到，您還是一位江湖人士啊？」
「別看我現在這個樣子，那以前好歹也是一位二巫呢~」
秦二郎炫耀般活動了一下右手，隨即眯起眼睛，讓人全然看不出他到底在看著什麼。所謂的二巫，其實就是普通巫師的幫手，只是為了體現出這份職業的神秘性，這才如此稱呼。
他歪頭繼續開口道：「話說，狼顧先生。您方才說的瘴域是不是快到了啊？」
「我們兩個那可全都是普通人，官府那邊還有通緝令，那瘴域到底能不能給我們提供治療啊？」
「我都快走不動了，那些箭矢太沉，我感覺自己中了差不多三斤重的弩箭。現在這世道可真不好辦，我們就是行商的小販，只是商令丟了，居然就落得個這樣的下場。」
秦二郎嘴裡一個勁亂嘀咕莫須有的東西，為了讓這長著顆狼腦袋的傢伙相信，還特意擠出了兩顆眼淚。
然而，面對這種說辭，狼顧卻沒有任何回應。他反而扭頭衝著最後面的青玉點了點頭，隨即開口笑道：「我們瘴域向來接待進林子裡面的獵戶，二位大可好好休息。」
「獵戶？」
一聽到這種陌生的詞彙，青玉就不由得從思考中回過神來。他依然思考自己到底遺忘了什麼，明明剛有一點苗頭，但為何還是差上那麼一點點？
「沒錯，先前二位遭遇的東西，就是獵戶們尋常會狩獵的東西。」
「那些豺狼？」秦二郎插嘴說道。
他不願意讓這怪物多糾纏青玉，那傢伙可沒有多少心智，應付不了這種非人的怪物。
「豺狼？」
很明顯，這並非是那些怪物真正的名字。狼顧自顧自複述著這個稱號，嘴角都不由自主翹了起來。
「這倒也算是它們的稱號，只不過我們尋常都喊那些畜生為羌獸。」
他一提到這個名字，原本還沒有反應的青玉，突然一抖。
羌。
青玉直到現在都無法遺忘這個稱謂，那是先前父親與下人對待自己的蔑稱。更是他出生就將成為弟弟祭品的象徵，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狼顧當然不會放過這一異常情況。他連忙轉身想要仔細詢問，但還未開口，就有一雙大手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雖然只是簡單的觸碰。
可卻依然讓狼顧全身的毫毛炸了起來。他感覺自己就像是被一頭野獸咬住咽喉一般，那種即將喪命的恐懼感，直接讓他下意識退後了一大步。
「你幹什麼？」他露出獠牙，有些恐慌地看著二郎。
然而，對方卻只是露出一副人畜無害的笑容。
「咱們是不是到了？」
秦二郎莞爾一笑，抬起手指向前方。
只見，一處有著開墾痕跡的建築群出現在他們面前。這些建築風格與大邑百姓的別無二致，全都依靠榫卯結構堆疊，刷過樹膠的黑乎乎瓦片層層疊疊排列在房頂上。
乳黃色的象牙柵欄將整個城邦包圍起來，還有高聳的箭塔作為防守力量。
二郎能夠看到那些高塔上面擺放的床弩。上面每一根弩箭都比插在自己腹部的要大，箭頭猙獰，布滿各種倒刺。
但可能是還下著雨的緣故，一層薄薄的水霧將它們籠罩起來後，這裡非但沒有危險的感覺，反而還如夢如畫，宛如一片桃源仙境。
街道上，還有零散的行人穿梭著。他們幾乎每個人都與狼顧一樣，全都有著相似的人身獸首。
「對對對。」
眼見確實抵達瘴域，狼顧便匆忙點頭附和起來。只是他先前那副從容早已消失不見，很明顯在被秦二郎拍了一下後，恐懼化作種子埋進他的心裡。
「還真是壯觀啊！」
秦二郎壞笑一聲，繼續假裝沒有看到這點異常，讚嘆道：「沒想到，這裡還真有一座城池，而且看上去與福溪村別無二致啊！」
「是吧？」
狼顧粲然一笑，他有些心不在焉地點著頭。但從始至終，視線都沒有停留在秦二郎與青玉身上，他那雙狐狸眼睛就那麼一直看著瘴域中心那座由華麗的象骨壘疊而成的高塔。
「那裡不會就是我們和先前獵戶要休息的地方吧？」
不等狼顧開口，秦二郎就搶先問道。
「啊？啊…對對對，那裡就是我們給你安排的住所。哎呀，你們大邑人不是常說賓至如歸嘛？」
狼顧一邊說著，一邊朝著瘴域門口招手。
秦二郎見狀轉頭望去，只見那門口正好有著一頭名為大象的生物。不，準確來說，應該是一頭長得和大象一樣，但卻有著雙腿直立，身高堪比自己的妖怪。
這傢伙渾身都穿著華麗的淺藍色襯衫，一襲金絲白袍披掛在外。他就盤腿坐在轎上，下面有多頭類似狼顧的妖怪正卯足了勁，吃力地抬著轎子。
它們看上去已經等候一段時間了。
「這不會是迎賓隊吧？」
看著已經有些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的狼顧，他繼續發揮助人為樂的精神，替對方找了一個還算不錯的藉口。
「沒錯沒錯。」
狼顧連忙點頭，只是他感覺每次點頭，那被拍了一下的肩膀就變得越發疼痛。
「是嗎？」
秦二郎挑眉笑了笑，隨即回頭衝著青玉囑託道：「好吧，那你稍微在這裡等一下。看我信號，等一會你再進去吧！」
「好。」青玉望著那高大的身影，微微點了點頭。
「哎？」狼顧詫異歪了歪頭，有些焦急地勸說道：「一起進去啊，你們也看到坐在轎子上的存在了吧？那可是白王，是整個瘴域的最高統治者。」
「他老人家博學多智，早就安排好給你們的住所和食物了。沒必要分批進去了，你們兩個就一起進城吧！」
「博學多智？」
當事實如此明顯之後，秦二郎就再無任何想要繼續裝傻的意思了。他之所以願意跟著這傢伙來到什麼瘴域，那就只是為了搜刮食物與衣服罷了。
畢竟，他們未來還要翻山越嶺呢。
「如果真的博學多智，那他怎麼會派你來到我面前呢？」他小聲如此說道。
隨即，就再也沒有理會狼顧，獨自一人，徑直朝著那自稱為白王的傢伙走去。
狼顧見狀，他也不再多想，直接轉身伸出利爪，猛地朝青玉撲了過去。
反正按照計劃，他們如果沒有一同前進，那就由自己來幹掉剩下來的那個人。
這也是為何狼顧不停勸說他們一起的原因，畢竟他也沒辦法知曉，那通體白色的鮮肉會不會施展那令人膽寒的戲法。
不過，最終還是有一個人剩下來了。
那就由自己親自來解決吧！
雖然，尋常都不參與戰鬥，但他還是對自己的速度與利爪有自信的！
看吧！
那全身雪白的獵物連反應都來不及，依然傻呆呆杵在原地。
贏了。
剩下那頭大的鮮肉也會被白王幹掉，最後，他們也將被白王拖進白玉京，要麼成為白玉京的養料，要麼成為他們的一份子。
總之，這場狩獵是自己勝利了。
狼顧嘴角不自覺上翹起來，他眼看自己的利爪在逐步靠近，心裡都不自覺吶喊起來。
「再近一點，趁著這白東西還沒有施展什麼戲法，再近一……」
然而也就在這一瞬間。他突然感覺自己的身體好重，不，不是變重，而是渾身都變得僵硬起來，這感覺就像是……
——被冰霜凍結一樣！
青玉確實沒有反應過來。
他完全沒有想到，狼顧在轉身朝自己露出獠牙的瞬間，一道恐怖的白光就從對方肩頭迸發而出。隨即，一眨眼，一尊半狼半人的雕塑就出現在了自己面前。
始作俑者已經遠去。
那傢伙正站在什麼白王面前，嬉皮笑臉說著一些什麼，應該還是那套完全不好笑的笑話。
畢竟，自己都看到那頭大象眉頭的皺紋了。
但是…
但是，在看到那傢伙背影的瞬間。他就忽然徹底想到了自己一直遺忘的事情了。
前不久，那傢伙又突然宣稱自己是神明了。
明明先前一直否認的，但現在又突然這麼說。
青玉有些無奈地一笑。他走到狼顧冰雕旁邊的石頭上，盤腿坐了下去。
自從穀倉開始，自己就一直將他視作為神明了。在處決陳老爺與阿蒙那伙人的時候，他看上去是那麼遊刃有餘，就仿佛是本該如此一樣。
他本以為這種印象將會伴隨自己今後的全部人生。
可直到那柄刀砍傷了那傢伙。
直到，夏羿那傢伙用普通的武器砍傷了那傢伙後。
一切有關神明的幻想就破碎了。
青玉忽然意識到，眼前這位高大的巨人也會受傷。伴隨越來越久的相處，他就越來越堅信，這傢伙最起碼是不能光用神明來形容的。
英雄。
形容這樣存在的稱謂，突然從他腦海裡面冒出來了。
秦二郎是英雄。
一位會流血的英雄，一位用嬉笑掩蓋悲傷的英雄。
無論別人如何看待，他現在就是這麼想的。
青玉目光熱切，伸手托住腦袋，自顧自笑了起來。
而他所暢想的英雄，現在正將那頭大象腦袋從轎子上踹了下來，大笑著，直接將那傢伙的衣物全都扯了下來。
果然，這絕對就是……
「土匪！」
白王雙手侷促掩蓋住自己龐大的身軀哀嚎道。他暴怒地看著不斷殺戮手下的巨人，心裡不由得叫苦起來，他沒想到這次狼顧能誘拐到這麼一個禍害。
轎子下，種種妖獸全都被烈火與冰霜覆蓋。
眼見如此，他便也不再理會衣物被強制扒下來的事情，當即抄起一桿水磨渾鐵棍，照著那傢伙腦袋掄了過去，嘴裡大喝道——
「潑皮，速來領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