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履蹣跚。
幾乎無人會選擇赤手空拳橫穿大邑的森林，誰都不清楚那裡面到底棲息著多少恐怖的生物。唯一可以確認的，就是這般邁入森林，猶如拔劍自刎。
二者最大的差別，無非就是前者是利劍劃開血肉，後者是尖牙貫穿咽喉。
這是大邑人全都知道的常識，然而現在卻真的有兩個瘋子，正不知疲倦邁著步調前進。
撞碎雨幕，秦二郎龐大的身軀從灌木中走出。披掛在全身的布料早已濕透，可他依舊賣力跨過那處灌木，一腳下去，沙沙作響的聲音便不斷奏響起來。
他輕微皺起眉頭，鋪在路徑上的枯葉斷木脆的像是干饃，混雜在裡面的碎石格外惹人不悅。
準確來說，這並不能被稱作為道路。
路逕往往是便利的……然而，此刻鋪在秦二郎面前的，僅僅就是一條雜亂無章的蜿蜒小路。他都沒辦法確定自己能否走完整條道路。
他神色漠然，全身襲來的劇痛，只是換來了簡單的一口呼吸。
細雨徹底將泥土的腥澀味勾引出來，它們混合著鐵鏽味，徑直衝擊起鼻腔。
「他們不會追過來嗎？」一個微弱的聲音響起。
秦二郎回首望去，視線衝進被樹蔭籠罩的，看上去空無一人的黑暗，開口道：「不會，他們的馬匹被我凍住了。正常的大邑人可不敢毫無準備衝進來。」
「那我們…」黑影深處，那聲音繼續悉悉索索抖出自己的字詞。
它們聽上去充滿擔憂與恐慌，而在種種情緒渲染的本質下，這些話語還攜帶著一種古老的韻律感。
大邑人的語言就是這樣，他們擅長遣詞造句，每個人都會發出類似文學大家般的、含蓄的強調。
「我們？」
秦二郎重複著，他緊皺的眉毛忽然上挑起來，滿臉都是戲謔。
「拜託，你不會以為我們是什么正常人吧？」
他一邊說著，一邊攤開雙手。那具遠超尋常的巨人後背滿是箭矢，但最讓人觸目驚心的，還是腹部那根直接從後背貫穿而出的巨大弩箭，正常人早就該死了。
「仔細看看我，青玉。」二郎神情有些落寞，「難道這是什么正常人該有的表現嗎？」
樹蔭之中，一抹令人矚目的雪白色漸漸浮現而出。他全身都被粗獷的布料包裹著，看上去就像是一個被粗魯對待的精緻玩偶。
青玉偏向粉色的眼眸微動，因為還在下雨的緣故，光線並不是格外刺眼。他可以將纏繞在臉上的繃帶摘下來，仔細看看這片從未觀察過的叢林。
當然，他的視線基本都被眼前的巨人吸引。
無論先前如何解釋，他都一直將這位拯救自己的巨人視作神明。但現在這種形象已經發生了一些改變，這大概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們都是正常人。」他粲然一笑如此說道。
「不。」
這本應該是秦二郎想要聽到的，可他現在卻出言否認了。
「或許你是，但我絕對不是什么正常人，甚至能否用人來形容我都需要重新商議一下。」
「說不定，我真的是什麼神明？」
二郎忽然想到先前青玉對自己的稱呼。
「這好歹也算是一個好消息，不是嗎？最起碼，這種說法證明這顆星球真的有天邑。」
「咱們未來可以去那裡生活。如果按照傳說，那裡最起碼遍地鋪滿各種美食與美酒，還有能夠接納一切的天帝來關愛我們。」
他笑了一下，嘗試用自己的幽默感緩解一下緊張，只是他不知道，自己現在的笑臉比哭還難看。
「咱們要不先休息一下？」
青玉來到二郎身邊，滿眼擔憂看著那具傷痕累累的軀體，關切道：「那些箭矢還沒有拔出來呢！」
然而，秦二郎只是搖頭。
「你已經報仇了，接下來就該輪到我了。」他低聲說道：「少臣……那謀害我父親的兇手還沒有得到制裁，等我親手扭斷那傢伙的脖子，再討論休息的事情。」
「再說了，神明是無懼這些的。」
秦二郎頷首凝視著腹部那枚箭頭，他可以很清楚感受到，那些扎進自己體內的弩箭仍在孜孜不倦放著他的血。
每一處弩箭的箭頭上都帶著倒刺，攜帶著被貫穿的碎布料一起與血肉交融起來。
正常來說，他現在早就該倒在地上，因為大量失血與傷口感染而發燒不止了。可這些全都沒有出現，反而令人詫異的是，那些傷口甚至都開始自我修復起來。
他有一種預感，自己正慢慢遠離「人」的概念。
「那些箭頭就讓它們堵在裡面吧！」他感受著青玉眼神裡面的擔憂，最終略微有些鬆口道：「等到下一個村莊，咱們就短暫休整一下。」
「真的不用提前拔出來嗎？」
「如果你打算我好不容易減緩的流血加重的話，那就將它們拔出來吧！」
他又講了一個笑話，可並沒有任何人笑。
青玉只是默默點了點頭，隨即拉住自己的指頭，繼續說道：「好吧，那咱們還是快一點走到下一個村莊吧！」
感受著來自指尖的柔軟，二郎有些彷徨，這傢伙的手可比自己溫暖的多，雖然還夾帶著一些顫抖，但裡面更多的是感激與認同的情緒。
這是久違的好感覺。
尤其是在自己正慢慢感覺偏離「人」的道路的情況下。
秦二郎嘴角微微上翹，開口笑道：「事先說明，我不拔出箭頭的理由裡面，絕對沒有怕疼。」
「是嗎？」
青玉終於回應了他的一個笑話，那粉嫩的眼眸閃過一絲狡黠。「我就暫且認為是這個樣子吧。不過，害怕疼痛又不是什麼丟臉的事情。」
「我怎麼感覺，如果我點頭認同這句話，你就絕對會以此來嘲笑我？」他斜眼看向盡力跟上自己步伐的男孩，如此說道。
「別把我想的和你一樣！」面對懷疑，青玉只是壞笑道：「咱們之中僅有你會這麼想，其實你很不好意思接受善意吧？」
「胡…」
秦二郎還想要反駁，但那個「說」字還沒出口就直接被強行停止了。他臉上那股輕鬆的神色也隨即消失不見，只留下對抗官兵時，露出的嚴峻與冷冽。
他停下腳步，更是拉住還想要繼續往前走的青玉。
「怎麼了？」青玉困惑地回頭問道。
他並沒有感覺到什麼異常，或者說，他壓根就沒有相關的能力，唯一能做的就只是觀察秦二郎的反應罷了。
「腳步聲！」二郎壓低聲音回應道。
此話一出，青玉就當即不再說話。
一時間，整片叢林就只剩下悉悉索索的雨水聲。雨點兒肆意拍打著樹葉與站在原地的一大一小組合，它們也不知曉到底有何危險，甚至它們從來都不關心這些。
環境變得安靜起來，周遭的一切都仿佛被靜滯了一樣。
直到，一縷寒風撲面而來。
幾乎是一瞬間，三團黑影直接從草叢跳出。它們張開血盆大口，一股惡臭的氨氣味當即衝散了泥土的腥澀。
厚黑的毛皮下，一根根彎曲的利爪散發冷冽的白光。
它們就是被大邑人稱作妖魔的存在，儘管這些還屬於比較低等的存在。但其中任何一隻，都足以讓先前追趕的官兵膽顫了。
它們全都眼冒紅光，口水止不住流淌下來，一看就是嗅到這裡別樣濃郁的血腥味。
看吧，這就是大邑的森林。
這顆星球幾乎沒有獵戶的概念，沒有任何個體想要去與這種存在對抗。它們成群結隊，甚至其中某些還具備著人類才有的特點。
狩獵，就是一場得不償失的歷練。
但是，這裡有人願意承受這種歷練。
妖怪們速度很快，可秦二郎卻比它們更快、更敏捷、更麻利。
青玉先是看到一抹紅色的身影閃過，然後再是感受到自己握著的那隻大手消失不見。
鮮血早就順著雨水浸透了二郎的衣服，他怒目直視，趁著最快的那頭妖怪的利爪觸碰到自己皮膚瞬間，左手攥拳，猛地自下而上沖了過去。
一道清脆的聲音打破寧靜。那頭妖怪的頭骨當場四分五裂，令人感到惡臭的血腥味瀰漫出來。
剩餘兩頭妖怪一見，當即就像是受驚的尋常野獸一般，紛紛向後退去，並全都聳起脊柱大吼起來。
直到這時，秦二郎這才看清楚，襲擊他們的到底是一個什麼東西——
這是一種造型介於狼與豺豹之間的生物。
如果它們臉上沒有那模仿人的麵皮，大概他絕對會將其視作為一種特殊品種的野狼吧？
「這長得可真不好看！」他饒有興趣地吐槽起來。「你們叫什麼？豺狼？」
「吼————」
兩頭豺狼並沒有吐露人言的智慧，它們還尚且停留在渴望血肉的原始狀態。
眼見如此，秦二郎也不想要再多跟這些東西廢話了。他先前打出的一拳用的力太大了，搞得他自己小臂癒合的傷口都重新扯開了。
真是見鬼。他如此想著。
隨即，默默抬手回憶起先前凍結馬匹的感覺。他需要那種感覺，這似乎才是正確的使用力量的方式。
他有一種預感，自己所能擁有的力量，還有著許多尚未明朗的使用方法。
先前使用的狀況，簡直與一口氣將盆里的水潑出去的孩子別無二致。
該怎麼形容這種感覺來著？
噢對了，操控！
那種別樣的操控感才是他所需要的！
一想到這裡，秦二郎就不自覺深吸一口氣。隨即，他掌心的溫度開始逐漸降低，冰粒開始逐步匯聚於此，並在氣流的操縱下，開始高速旋轉起來。
然而，那兩頭「豺狼」可不會給他任何機會。
它們眼見巨人沒有選擇繼續進攻，當即就朝著他再次撲了過去。
一爪，一咬。
它們左右夾擊，妄圖直接將眼前這塊鮮美的血肉吞咽下肚。
可惜，秦二郎縱使渾身滿是箭矢，依舊有著遠超它們的反應力。他只是側身、後撤、抬腿，就直接一腳將相對瘦弱的那頭豺狼踹飛了出去。
就在第三頭豺狼抬頭就要朝自己咬過來之際，他直接調轉掌心，將那顆高速旋轉的冰刺瞄準這怪物的腦袋發射出去。
砰！
伴隨著第二聲脆響，又一隻無頭的妖怪跌倒在地，同樣失去腦袋，但這頭很明顯更加可憐，整個上半身都被炸成了肉沫，腦漿橫飛。
最後一頭豺狼踉蹌著起身，它的肋骨被那一腳踹斷了。
在看到兩個同夥全都變成無頭屍體後，它連忙扭頭就要回到那處灌木裡面。
秦二郎沒有追趕，他只是將左手變作手槍模樣，隨即冰粒就直接從指尖浮現而出，並且凝聚的比第一次更快、更好。
「拜拜，一路走好！」他壞笑著說道。
隨即，冰粒化作一道藍光高速飛了出去，在觸碰到那頭豺狼瞬間，冰霜瞬間蔓延，棱刺直接將其變成了一灘爛肉。
不到一息，戰鬥結束。
秦二郎扭頭剛想要向青玉炫耀，但還未開口，就有另一個陌生的男人聲音率先贊道：「好手段，當真是好手段啊！」
「誰？」
話音剛落，那處灌木叢再次一動。一位穿著類似深藍大褂的、乍看像是讀書人的傢伙走了出來。
它風度翩翩，左手輕握一柄摺扇，好不瀟灑。
然而，這等有風度的傢伙，卻長著一顆如狼似虎的野獸腦袋。
如果不是那顆狼腦袋，秦二郎大概就真的要將這傢伙視作為誰家走丟的公子。
一見到這個能說人話的妖怪，無論是青玉還是二郎，他們全都警惕起來。
它宛如狐狸一樣的眼睛左右一掃，隨即就忽然抬手。二郎見狀立刻凝聚一發冰粒在指尖。
然而，還未等冰粒發射出去，那妖怪公子提前拱手行禮，畢恭畢敬說道——
「二位，狼顧在此見過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