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好像過去了很久。
一個月、三個月、六個月?又或者是整整一年?
搞不清楚。
我搞不清楚這些。
疼。
頭…好疼。
難道,我還在流血嗎?
不該是這樣的,我擁有著那種力量,怎麼可能會被那種程度的攻擊擊傷?
神明絕不會受傷。
雜亂無章的思緒填充在秦二郎的腦海,他沒辦法判斷自己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態。唯有從全身傳來的陣陣劇痛,正時刻提醒著他,自己尚且還活著。
黑暗又一次襲來。
只是相比較於上次,它們這次並不粘稠,更沒有種種潛伏在其中的陰影與石門。這片黑暗很純粹,並給予了秦二郎思考的時間。
老實說。
他有些想父親了,想那個嘴裡不著調,整日胡鬧卻又關愛自己的男人。最起碼待在父親身邊,還能經常聽到各種天馬行空的笑話。
他不想要去面對妖怪們…更不想要讓雙手次次沾滿鮮血。
它們很難聞,哪怕每次殺戮都會有一種成就感,但隨即就有一陣空虛感爬上心頭。
我到底該怎麼辦?他如此吶喊著。
你不屬於人類,那絕對不是你應該接受的命運。一個聲音突然闖了進來。
她聽上去妖嬈甜美,猶如攀上枝頭的黃雀啼鳴。
儘管秦二郎已經被迫聽過數不清的聲音了,但這次的聲音卻全然不同。先前的謬言就像來自遙遠偏僻之地,不由自主就蒙上一層令人警戒的疏遠感。
這種媲美黃雀啼鳴的聲音近在耳畔,就像是有人湊到自己耳邊,用著綿綿情語訴說自己的哀求一樣。
「快來吧,快來吧,我們將永遠陪在你的身邊。」
第二種宛如毒蛇的嘶嘶聲音響起,它相比先前是更清晰的,隨即不同的記憶碎片開始湧進他的大腦。
它們看上去就像是虛妄的幻想,因為二郎看到自己每天都被各種妖怪抬到鐵架子上面。然後,長針利斧開始在自己全身遊走,在伴隨著五個龐然巨物的驚嘆中,自己又會被扔到一間小房間裡面。
周而復始。
「你沒有選擇,沒有救贖,這將是你無法避免的命運!」
聲如洪鐘,他感覺有一頭雄獅正對著自己嚎叫。
緊接著,記憶開始重複。他看到自己被扔到那間房間後,一直有著一個女孩、一個屬於人類的女孩照顧著他。
明明是那等嬌小脆弱,但她就是孜孜不倦替自己包紮傷口。
他無法想像照料一個四米左右的巨人將會多麼辛苦,更無法設想自己照料一個毫無行動能力與意識的傢伙能夠有多少耐心?
可畫面中,那女孩從始至終都保持著微笑,那張平靜的面龐就像是在注視自己的弟弟一樣。
入夜,她就蹲在自己身邊,懷裡捧著一本厚重的書本呢喃著什麼。
「放棄吧,堅持只能得到痛苦。」
黑暗支離破碎,無數光線順著縫隙鑽了進來,伴隨媲美棕熊的嚎叫聲。
秦二郎彷徨凝視著呈現在面前的一切,他伸手想要抓住畫面中那女孩的面龐。就像是自己向天帝回答的一樣,一個答案也漸漸從自己心底浮現出來。
他決定了一些事情。隨即,刺眼的白光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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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終於醒了?」
秦二郎猛然起身,口乾舌燥的異樣感覺讓眉毛不自覺皺了起來。他轉頭想要尋覓一杯清水,依靠著自己所看到的記憶,也許水杯就放在…
「給你!」一個甜美的聲音如此說道。
隨即,他視線裡面就出現了一隻碩大的土碗。清澈的涼水就裝在那裡面,透徹到可以直接將他臉上的驚訝倒映出來。
女孩雙臂微顫,很明顯,把能供巨人使用的餐具抬到過頭的高度,讓她不得不用盡全部力氣。
可能是自己舉了太久,她有些吃力抬頭,表情困惑地問道:「你的手受傷了嗎?」
「什麼?」
「我說,你的手是不是受傷了?如果舉不起來手,那我就換個小碗給你餵一點水。」
「…不。」二郎連忙搖頭,隨即吃力地捧起土碗,回答道:「我的手就只是有些麻木罷了。」
一點清涼入肚,他能感覺到自己乾燥的嗓子終於變得舒服了一些。可伴隨著乾渴結束,來自身體的劇痛就接踵而至,它們就像是埋在自己血肉裡面的剃刀,不斷切割著自己。
薄薄細汗從額頭漫出。
他倒吸一口冷氣,低頭望去。
這具身體已經無法用悽慘來形容了。兩條攜帶倒刺的鐵鏈貫穿肩膀,手腕腳腕全都有著陳舊的刀傷,那應該是挑斷他手筋腳筋的痕跡。
縱使先前埋藏在體內的弩箭全都被取出,可各種造型迥異的鐵環代替了它們。每一塊鐵環下方,都掛著厚重的鐵球。
很明顯,妖怪們正想盡辦法限制自己的行動。
「它們到底對我做了什麼?」他強制壓下憤怒,看著照顧自己許久的女孩詢問道。
然而,少女卻只是苦澀著搖頭。她揉了揉因為舉碗,而酸澀的肩膀,低聲說道:「你不會想知道的。它們就是一群毫不掩飾自己的怪物。」
「我看得出來。」秦二郎有些失聲喊了起來。
他迫切想要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自己為什麼會被關在這裡,青玉的情況怎麼樣?
太多了。
太多謎團浮現而出。
他們所處的房間就像是某個地牢,唯一露出的窗口也沒有陽光,僅有一種令人看著格外不安的紅光。
「抱歉。」
大概是意識到自己的恐慌,那女孩眼眸被一層水霧覆蓋:「我知道你現在還沒辦法面對這些,但還請你稍安勿躁。」
「否則,那些怪物發現你醒了後,很快就會衝進來給你注射奇怪的符水。」
「符水?」
秦二郎小聲重複起來。他勉強壓住自己的煩躁,這不僅是他冷靜的證明,更是為剛剛的失控表露出來的歉意。
憤怒不應該朝著照顧自己的女孩發泄,真正該接受自己怒火的,應該是將他們關在這奇怪地方的妖怪們。
「是的。」
女孩先是警惕地朝那扇鐵門看了一眼,隨即將臉湊到二郎手邊,繼續低聲解釋道:「這是一個猜測,它們每天都會給你注射某種奇怪的紅色液體。」
「而且,每天劑量都在增加。我也是根據每天進入牢房的小妖嘴裡知道,那好像是某種可以使人昏迷的符水。」
「這聽上去倒像是某種迷魂湯的翻版?」
「可以這樣理解。」女孩似乎能理解二郎的笑話。她抿嘴莞爾一笑,「但這效果卻比那種江湖把戲厲害得多。你已經待在這裡差不多一年了。」
「已經過去這麼久了嗎?」
一聽到都過去這麼久了,二郎不由得攥起拳頭。但他手腕的傷口在發力下,當即崩裂,鮮血直接射了出來。
「你的手?」
女孩先是一驚,隨即立馬轉身走進角落的黑暗。
秦二郎起初還有些搞不懂她要做什麼,直到看到對方熟練地從一塊鬆動的磚塊後面取出一個類似藥袋的東西,又從那個藥袋裡面拿出了治療傷口的藥物,還有一捆繃帶。
她的手很小,但也很巧。
不到片刻功夫,他手腕處崩裂的傷口就被包紮好了。
他其實還想要詢問一下,這些都是從哪裡搞到的。但在看到少女手腕處各種猙獰的傷口後,二郎也罕見地選擇避開這個問題。
他抿了抿嘴唇,在努力嘗試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正常些後,這才繼續問道:「我好像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呢?」
一個很勉強的笑容掛在二郎臉上,但在問出這個問題後,他就有些後悔了。
因為,他自己也沒有一個名字。
大邑人在十六歲之前,全都只有著一個簡單的乳名。
幾乎沒有人會將乳名視作真正的名字,他也是這樣的。
很諷刺不是嗎?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男孩,現在卻詢問一個和自己一樣被關在牢房裡面的女孩的名字。
「這應該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吧?」少女好像也意識到這一點。她也露出了一個笑臉,和他的一樣勉強。「反正,這裡就只有咱們兩個人,想要呼喊對方又不是一定要名字的。」
「可我最起碼想要知道,給予我幫助的人到底是誰?」
秦二郎低頭看著手腕處的繃帶,如此說道。
「你叫我阿玄好了。」
一個和二郎一樣,聽上去就像是乳名的名字迴蕩在牢房裡面。
隨即,阿玄就開始向二郎講述這一年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以及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根據阿玄所說,她原本是福溪村一處農戶家的女孩。但因為家境貧寒無力撫養,父母直接將她丟到了森林裡面。唯一給她留下的東西,除了那點襁褓外,就只有阿玄這個名字了。
阿玄無疑是不幸的,但她也有著自己的一點小幸運。
白王需要一個有智慧的人管理圖書,然而妖王手底下的妖吏們僅有簡單交流的水平。它們沒辦法完成類似書籍分類的工作,於是,當她被狼顧撿到並帶到白王面前後,那頭大白象就萌生出了讓這孩子來管理自己圖書的想法。
於是,當她被狼顧撿到並帶到白王面前後,那頭大白象就萌生出了讓這孩子來管理自己圖書的想法。
於是,一個在妖怪群裡面長大的孩子出現了。她被白王授予了各種知識,並且通過白王所記載的書籍,她也了解了自己的族群,以及各種知識。
然而,就在某天整理圖書的時候。突然,一個龐然巨物撞進了白玉京的圖書館。
秦二郎就這麼出現在她眼前了。阿玄從前可沒有見過這種情況,就在她還在思考該怎麼辦的時候。
突然,好多鼠妖涌了進來,它們不由分說,直接往二郎體內注入足夠讓大象昏迷的符水。
這幾乎是她首次接觸活的同胞,尋常就算看到,那也不過是被妖怪們啃成爛肉的死屍。
白王是博學且迷信的。他不知為何格外相信所謂的宿命,因此這也是她從圖書管理員變成照顧囚犯的護士的原因。
總之,在她的矚目下,這位同胞每天都被妖怪們帶出去,傍晚再帶著一身傷回來。
可能是出於兔死狐悲的憐憫,也可能是那份薄弱的認同感,阿玄心中萌生出了一份妄圖拯救同胞的使命。
阿玄心中萌生出了一份妄圖拯救同胞的使命。她很想要拯救這個外貌僅有十五歲的巨人。
然而,她最終失敗了。
她也變成了白王麾下的囚徒,不過那次行動也絕非徹底失敗。
她最起碼知道,不止有一位妖王對巨人感興趣,整片森林剩下的四位妖王全都來了。
他們全都瘋狂利用身旁巨人的軀體做實驗,而她與另外一個孩子成為了最好的實驗品。
「這一年來,大概也就發生了這些事情。」
阿玄一邊檢查二郎的身體,一邊將最後一點故事講完了。
他發現在這個故事中,眼前的少女一直都在淡化自己所遭遇的,寬慰他所經歷的。
「跟著你來的那個孩子還活著,只是他被關在哪裡,我也有些不清楚。」
「原來是這樣。」
秦二郎屏息凝神,他原本還想要再詢問什麼,但從那扇鐵門後,傳來的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直接讓他選擇了閉嘴。
他閉上眼睛,開始凝聚體內的那股力量。
然而,在阿玄詫異的注視下,這個男孩的額頭慢慢鼓起來了一個腫包。
「瑪德,那傢伙到底是什麼做的?」
門後,鼠妖尖銳的責罵聲響起。
「這符水越打越多,現在都需要咱們老哥倆各自背上一桶了。」
「別抱怨了,你沒聽白大王說嗎?一旦那小子醒過來,咱們所有人都得死的。那傢伙可是能召喚出雷電,如果…」
話音未落,秦二郎的額頭再一次鼓起,出現了第三隻眼睛。
復仇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