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與我們預期的完全不一樣。」一個表情凶煞的男人說道。
他大部分面頰與身軀都掩埋在黑暗裡面,僅有一束從斜後方投射來的光線。
他上半身赤裸著,探進光里的碗口大小的手腕纏繞著鐵鏈,上面懸掛著幾顆泛黃的白色珠子。它們來自男人腰部披掛的鐵甲,那裡不僅纏繞著鎖鏈,更有好幾顆顱骨。
其實有著幾顆顱骨並沒有太多的問題,大邑的許多將軍都有著這種習俗。他們喜歡用他人的生命彰顯勇武,嗜血在這顆星球隨處可見。
真正該被注意的,則是那張掩埋在黑暗中的面龐。
一顆黃虎腦袋就長在那裡,裸露在嘴唇外面的獠牙鋒利異常。
他是一頭可以談吐人言與擁有健碩身軀的虎妖。
他來自別的瘴域,那堪比白王的身形與更加健碩的身材,全都在揭露這一個更為恐怖的事實。
那就是這頭虎妖是一位妖王。
他被稱作寅客——一頭居住在森林東北部瘴域的妖王。
「不要著急,我們只需要像溫水煮青蛙一樣,慢慢將他變成咱們的同類就好。」
黑暗的房間裡面,一雙縴手點燃蠟燭,伴隨著橙黃色的火焰搖曳,其餘妖怪的身影全都被照亮。
他們總共有五個,現在全都圍繞在一張怪異的渾鐵圓桌前。
那雙縴手的主人長著一顆黃雀腦袋,纖細優美的身軀被一絲紅袍包裹著,上面掛著繁多的羽毛,它們在火光下,反射出絢麗的淡金色光澤。
她餘光瞥向身旁的蛇妖一眼,隨即開口問道:「話說,他已經注射了多少符水?現在的劑量甚至都可以藥翻咱們任何一個了吧?」
「你這是在沒話找話嗎?已經過去這麼久了,你居然連每日注射的藥劑劑量都不知道,就這還敢妄言溫水煮青蛙!」
一頭熊羆大吼起來。
他兩隻熊掌猛地砸在桌子上面,這幾乎是在場所有妖怪裡面,體型最為龐大的存在了。僅僅就是這麼一拍,整座房間都開始顫抖起來。
然而令人不敢置信地是,這面奇怪的渾鐵圓桌沒有絲毫凹陷的痕跡。
其餘妖怪臉上也沒有露出任何驚訝的神情,就好像理當如此一樣。
「羽主,我現在真想要將你那顆腦袋砸開。一個可以匹敵吾等妖王存在的人類,你居然還是這般輕浮?」
「我確實是在沒話找話。」被稱作羽主的黃雀妖莞爾一笑,「羆君既然這麼關注這些事情,想必您已經了解,他到底是什麼了吧?」
「賤人!」羆君怒罵道。
他原本還想要抬手直接照著那顆黃雀腦袋來這麼一下,但卻有一條長滿青色鱗片的尾巴搶先將他的手腕纏住。
那條青蛇吐了吐舌頭,雙手合攏,呵斥道:「好了,差不多就可以了。」
「鱗公說得沒錯。」
一直沉默不語的白王終於開口了。他冷眼凝視著面前的羆君與羽主,微微嘆一口氣,「那個人類確實恐怖,但他或許就是我們完成使命最關鍵的一柄鑰匙。」
「使命…」寅客眯起眼睛,重複起這個詞語。
「寅客這就是我們誕生出來的價值,每一代妖王都是為了同一個課題前進的。」
白王視線投向在場最先表達想法的年輕妖王,他那雙眼眸裡面罕見流露出一絲溫和。
「我們到底為何會出現在這裡?這座掩埋在地下的神殿到底是什麼?以及我們應該將人類改變成什麼?」
他一邊說著,那條宛如白玉的鼻子也不自覺卷了起來。
「眼下,這將是我們先祖遺留下來的課題發生改變與得到解答的關鍵時刻。一個足以匹敵吾等存在的人類,而且從始至終都沒有喝下聖水……」
「他簡直就像是一個怪物。」
鱗公忽然開口,打斷了白王的解釋。
「白王,我甚至都不敢相信,你自己一個人可以將那種存在制服。」他的聲音陰森沙啞,「而且,咱們每次注射的符水劑量都在加大。我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預感我們將會被那個男人撕成碎片?」
全然無視羆君的嘲諷,羽主托住下巴,粲粲笑了起來:「我早就說過了,他絕不會是什麼人類。你們難道忘記十六年前,那顆突然降落在森林的流星了嗎?」
「它降落在我的領地了。還記得我當時說的嗎?那壓根就不是什麼隕石,而是一個奇怪的金屬,還是一個內部被挖出一大塊空缺的金屬。」
一說到這裡,其餘四位妖王眼神都變得犀利起來。
「你難道想要告訴我們。」白王默默咽了咽口水,「咱們抓到的那個人類就是躺在那個金屬裡面的傢伙?」
「難道還有比這更好的解釋嗎?」
羽主兩手一攤,冷笑道:「反正,我是想不出還有什麼能和一個三米的人類媲美的異常了。他也許真的是來自天邑的神明,而我們終究成為他的…」
「好奴婢。」
羆君再也聽不下去了。他明白眼前這娘們就是想要臣服而已,臣服在最低賤的人類麾下。
「你既然這麼想要跪下來。那我可以替你將你的膝蓋挖掉。」他冷笑一聲說道。
「羆君,你難道還沒有發覺嗎?明明你是那樣崇尚神明,甚至還讓自己的瘴域遍布各種廟宇!」
凝視著羽主那副自詡看透一樣的蠢樣,羆君毫不掩飾自己的鄙夷,譏諷道:「怎麼?你難道打算告訴我,那個人類其實就是來自天邑的神明?」
「難道還有比這更合適的解釋嗎?」
羽主如此說道。
「你們全都沒有術法的天賦,唯有得到來自天邑力量的我可以感受到,一年前的天雷、烈焰真正的恐怖之處!」
她逐漸將輕浮收斂,鄭重說道:「他絕對就是來自天邑的存在。甚至於我們現在所待的玄鳥都是他的,你們難道還不理解嗎?神明已經降臨在我們身邊了。」
「然而,我們卻對待神明格外粗暴。種種現象已經證明,那具身軀絕非常人演變而來的。」
「吾等應當成為他的臣子,就像口口流傳的傳說一樣。」
寅客在聽到羽主的發言後,直接喪失了繼續交流的想法。他完全無法理解同為妖王的其他傢伙,這些傢伙僅僅就為了什麼先祖的課題,就非要在這座森林裡面生活幾百餘年。
現在,甚至有部分打算臣服於一個普通的人類?
他心裡冷笑著,隨即轉身就朝著房間的大門走去。
白王與鱗公最為古老,他們寧願屈居森林,都不願意踏足人類的領地。
至於羽主與羆君,這兩人純粹是在浪費自己從聖泉那裡得到的力量。他們全都沉溺在自己的欲望裡面,只會放眼於自己那片零星稀少的瘴域疆土,提心弔膽。
寅客越想越鄙夷這群傢伙。他難以理解白王與鱗公那種奇怪的邏輯,更無法認同羽主與羆君認可人類傳說的行為。
「寅客,會議還沒有結束!」
眼看著這頭虎妖就要離開房間,白王連忙喊道。
然而,寅客只是回眸看了一眼,隨即直接邁步繼續前進。而房間的大門則自動從左右兩邊打開了,就像是有著某種力量控制一樣。
你們就繼續守著老舊的信條活下去吧!寅客心裡想著。
他反正已經受夠這種將人類綁在床上,用小刀片不斷切割那具肉體,抽血敲骨的日子了。
他原本打算依靠積攢下來的力量,徹底將那些可憐的人類消滅的。
憑什麼遠比自己弱小的傢伙,可以過著比自己還要好的生活?
這不公平。
既然不公平,那自己就要去改變這一切!
寅客低頭思考著,他羨慕人類居住的華麗的宮殿,更羨慕他們所占據的城邦與土地。
相比於人類,自己簡直就像是生活在原始社會的野獸一樣。
他不是野獸。
他遠比人類偉大。
「喂!」
突然,一個陌生的叫喊聲,打斷了他的思路。
「嗯?」
寅客有些詫異地抬頭,他可不記得自己走著的這條走廊裡面,會有人敢這麼跟自己打招呼。攜帶著困惑,他望向這條走廊的盡頭。
這裡的光線依舊很昏暗。
無論看多久,這些暗紅色的光線都格外難看。它們根本就起不到很好的照明效果,如果不仔細觀察,甚至有些人可以直接沿著黑暗悄無聲息溜進剛才的會議室裡面。
當然了,呼喊他的傢伙並沒有躲躲藏藏。
那傢伙就這麼直挺挺矗立於原地,藉助著光線,寅客可以看到,對方雙手好像都提著什麼東西。
他最初只能看清對方的眼睛,但伴隨距離越來越近,一股讓他不由得皺眉的鐵鏽味襲來,而在聞到這味道的瞬間,他就知道那傢伙手裡提著的是什麼了。
全都是妖吏的屍體。
不僅是白王,更有自己、鱗公、羽主、羆君等等所有人布置在周圍負責警戒的妖吏的屍體。
「真是讓我一頓好找啊!」
秦二郎凝視著面前的虎妖,在注意到那非比尋常的身形後,他就知道自己終於找到那伙妖王了。
他當即就將手裡的馬妖殘骸扔了出去,開口喊道:「喂,你叫什麼?」
「什麼?」寅客被眼前的場景震撼到了。
明明就只是一個人類,可為什麼自己全身的肌肉都開始顫抖起來了?而且,為什麼這傢伙還有這第三隻眼睛?
在寅客的視線里,一個長有三隻眼睛的黑影正站在遠處直勾勾瞪著自己。
他從來都沒有設想過這種情況,更沒有見過這麼奇怪的人類。
難道羽主說的是真的?寅客心裡已經有些懷疑了。
「你叫什麼?」二郎又問了一遍。
「媽的,你到底是怎麼從那麼多符水裡面醒過來的?」
寅客依舊沒有回過神來,他只是依照本能問出了自己的疑惑。
「這種事情我怎麼知道?」秦二郎大笑著,指了指自己的額頭。「大概是它的作用?又或者,我已經習慣你們的什麼破爛符水了。」
「真的假的?開什麼玩笑!」
伴隨著這句話,寅客直接俯身朝眼前的人類沖了過去。明明死亡的威脅格外強烈,但他的榮譽不允許讓他從人類面前逃走。
自己會贏的。
寅客祈禱著。
隱藏在肉囊裡面的利爪蹦出,他有信心可以直接將被他們折磨一年的人類撕成碎片。
距離越來越近,他甚至都聞到對方身上的血腥味了。
贏定了!
他嘴角上翹,利爪即將觸碰到眼前人類的胸膛。
先將心臟挖出來吃掉好了,接下來再慢慢吃五臟六腑,把剩餘的腦袋當作掛飾,好好在羽主面前展示一下。
什麼狗屁神明?自己才是……
寅客的思緒定格在了這一刻。就在他的利爪將要靠近秦二郎胸膛瞬間,突然這條昏暗無比的走廊裡面,驟然亮起了耀眼的白光。
隨即,響徹天際的轟鳴迴蕩。
一道雷霆從天際直接貫穿地面,精準落在寅客身上。
秦二郎動都未動,就有一具焦炭般的虎妖跌落腳邊。而剩餘四個妖王聽到動靜,全都從會議室裡面跑了出來。
寅客尚且還有一口氣。
他瞪大眼睛,活生生看著自己鄙夷的人類像是提起一隻野雞一樣,將自己展示在其餘妖王面前。
「這就是你們所有人的下場。」
秦二郎笑容變得格外瘮人。
「多反抗吧!不然,這場復仇就太沒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