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燈光不停閃爍著。
大約在很久之後,秦二郎才知道這些令人不悅的光線到底叫什麼名字了。它們被稱作應急燈,尋常都用在突發狀況的時候。
當然,現在的他只會將這些燈光視作為某種奇怪的蠟燭。
雷鳴餘留,猶如白蛇扭動的電弧在走廊閃爍。
它們是無法忽視的真相,藉助被提起來的那具焦炭虎妖告訴所有人。一直以來,被囚禁的半神已經掙脫鐵鏈,憤怒將化作真正的烈火降臨。
寅客尚有一絲氣息。全身襲來的針刺與麻痹感,讓這頭妖王沒辦法兩眼翻白昏過去,只能保持清醒。他只能感受著自己像一頭獵物般,被那尊半神單手展示在同伴面前。
自己前不久還向他們表達了鄙夷。
「不好好和同伴們打個招呼嗎?」
令人厭惡的聲音從腦後響起,那點自以為是的幽默感,讓他恨不得轉身撕碎一切。
然而,現實是刻骨銘心的。他現在就連挪動一下腦袋,都已經成為遙望不可得的奢望了。
「還不說話?」秦二郎笑著晃了晃手裡的寅客,笑著沖面前的四位妖王說道:「那就由我來替你好好跟夥伴們打招呼吧!禮儀還是很重要的,哪怕你們是一群畜生呢。」
「大家好,我是…哎,你叫什麼名字來著?」
好像是意識到自己並沒有詢問手裡的妖王名字,他貼心將耳朵湊到那張早就被燒成焦炭的虎嘴唇前。
「你偷偷給我說一下,咱們畢竟都這麼熟了。」
在說到最後一個字時,他特意用了一種低沉陰暗的語調。
一種猶如夢囈般的聲音,悄無聲息從他嘴裡流了出來。「名字。這可是我們每個人存在的象徵,所以你的名字是什麼呢?」
「…唔…你…」寅客嘶啞著吐出了幾個字。
秦二郎聽到後,有些遺憾地搖了搖腦袋。隨即,重新將視線放到面前的四位妖王身上,他放聲笑道:「好吧,那就由我來替你取一個名字吧。」
「你就叫爛貓好了。行,四位好好見一下你們的爛貓朋友吧!」
話音剛落,他就直接將寅客像丟垃圾一樣,直接扔到眾妖王面前。
這頭虎妖幾乎是滾到昔日老友腳邊的。他胸腔裡面那最後一口氣,伴隨著脖頸處皮膚與血痂破裂的悶響泄了出去。
一顆虎頭就這麼骨碌碌從脖子處掉了下來。
鮮血噴濺在牆面,大約五六米的距離。
一時間,那股令人不適的金屬鏽味瀰漫。而也正是這股味道,直接讓一眾妖王神智恢復。
羆君當即大吼道:「你這廝怎麼敢如此?」
「哪來的熊瞎子?」秦二郎嘴角上翹,那份輕蔑不自覺從眼睛裡面流露出來。他就像是看著四具屍體一樣,微微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勾了勾。「不喜歡我給你朋友取得名字嗎?」
「潑皮,休得放肆!」白王大喝道。
他單手直接從背後取出那根渾鐵棍,他那宛如白玉柱的鼻子一甩,一對獠牙猛地探出。
「你是自己一個人逃出來的?」
在擺起架勢後,他便眯起眼睛,嘗試繞過秦二郎,好好看看那傢伙背後。
「如果不想讓你的那個小白夥計受傷,現在給我乖乖轉身回到牢房裡面去。」
「你是在瞅誰呢?」
秦二郎沒有回答白王的問題。他反而特意側過身子,好讓那頭象妖看清楚自己後面到底有沒有自己想看到的。
「看到了嗎?」
他似乎還擔心對方看不清,格外貼心關切道:「有沒有看到什麼可以稱作為我弱點的東西?」
空無一人。
白王確定秦二郎身後的走廊裡面,沒有任何活物的蹤跡。先前這廝還帶著一個白娃娃,自己尚且可以利用其進行威脅。為了以防萬一,自己還特意將阿玄與其關在一起。
可是,為什麼這次他沒有將阿玄也跟著帶過來?白王驚疑想著。
他太熟悉阿玄的那份善良了,自己無需任何囑託,那女娃娃就會照顧同胞。
這本該是一石二鳥的陽謀,只要秦二郎逃出囚牢,這個能帶著毫無戰力的娃娃跨越森林的傢伙,絕對會將阿玄帶在身邊的。
「混帳,你單槍匹馬就敢直接闖到我等妖王面前?」
「老鼠越多,貓越能吃飽。」二郎如此說道。
「媽的,白王你跟這混蛋廢什麼話?」
眼瞅著形勢越發緊張,白王還想要先穩下面前的巨人。可羆君卻不想要繼續等下去了,親眼目睹同胞慘死,讓本就惱火的羆君當即怒起。
別在腰後的彎刀抽出鞘,走廊里投下的昏暗紅光,都不自覺被這股銳利糾纏。它們與彎刀仿佛融為一體,化作從天際而來的血月。
「小子,看老爺先捅你七八個窟窿再說!」
羆君大吼一聲,伴隨著全身黑毛抖擻。他腳板用力,直接化作一顆炮彈射了出去。
眨眼間,那輪血月便落在秦二郎脖頸。一點鋒芒沿著紅光乍現,區區一個人類的生死,仿佛就只在這瞬間決出。
羆君力大無窮,那副遠超一眾妖王的體型早就說明,這頭熊羆的力量了。
可哪怕如此,親眼目睹到秦二郎戰鬥的白王,依舊提起那根水磨渾鐵棍緊隨其後。
生死只在一瞬間,無論是誰!
「羽主,就趁現在!」他捲起鼻子大吼起來。
「如果不想咱們所有人都死在這裡,現在就將這傢伙困在原地。」
「白王,不要傷他!」
羽主囑託了這麼一句後。她雙眼當即迸射出熠熠生輝的藍光,那與秦二郎使用體內那股力量,所展露的異樣一模一樣。
明明三位同伴都已出手,鐵棍與砍刀隨時都可以奪走那人類的生命。
但旁觀的鱗公卻不知為何,只感覺一股沒來由的寒意從背後襲來。他那顆淡黃色的蛇眸將所有畫面都收納其中,被切割成一段段,由這頭妖王仔細觀察。
最終,他確定了這異樣的來源。
第三隻眼睛。
那人類額頭突兀出現的第三隻眼睛,正散發著些許難以言喻的、不同凡響的金光。
這種感覺很奇怪,他感覺那顆眼睛仿佛透過肉體,正在窺視他們所有人的靈魂,更窺視著他們即將斷裂的命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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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秦二郎眼中,這幾乎都不算是什麼戰鬥。
這頭熊羆的動作慢到自己都無需反應,只需輕微側過身子,刀刃就擦著身體,直接劈空,卡進地板。
「什麼?」羆君詫異說道。
他瞳孔一縮,全然沒有想到,這人類居然可以反應過來自己的攻擊。
他還想要繼續反擊,可一股令人膽顫的寒意猛地襲上心頭,隨即全身棕毛炸起。
嘆息著,秦二郎右手攢聚起一團強制被某種力量收攏的氣流。
實際上,他從來都不關心這群畜生的名字,更不關心這群傢伙所謂的心情與想法。在下一個受害者沒有倒地前,喜悅永遠都不會縈繞在他的心頭。
這頭熊羆死期將至——
但也就在這瞬間,忽然另一種不屬於自己的想法猛地鑽進了他的大腦。
他眼前先是一黑。
緊接著,一頭從空中而來的巨大紅雀緩緩降落。
他可以確定,這裡就是自己的精神世界。而明明正在戰鬥的自己之所以會在這裡,那全都是因為有人對著他使用了與自己相似的力量。
這兩股力量十分相似,唯一的區別那就是後者更加詭異、更加渾濁。就像是那些還未被自己的眼睛清洗過的黑暗一樣。
「大人,息怒。」羽主的聲音在他腦袋裡面響起。
「我們並無惡意,在窺視到這股無上偉力後。我們早已明確您的偉大,吾等願意臣服,或者說,吾等天生就在等待您出現。」
「大人,懇請您寬…」
那頭雀妖絮絮叨叨,不停訴說著忠誠。然而,這些在秦二郎耳中格外聒噪,甚至他厭惡這股未被淨化的力量,更厭惡這等非人生物的聒噪。
沒有任何猶豫,伴隨著額頭眼睛迸射出的光亮。
他直接將這股順著鑽入腦海的渾濁力量,反向灌輸了進去。
砰!
一聲脆響傳開,本就在觀察著的鱗公仿佛立馬知道了什麼。他連忙轉頭,只看到剛剛還完好無損的羽主,現在直接變成了一具無頭屍骸。
不等眾人反應,秦二郎隨即抬腳猛地朝身側的熊羆膝蓋踹了過去,這看上去就像是欺凌手足無措的孩子一樣。這頭龐然巨物哀嚎著,直接踉蹌跪在了地上。
鱗公再次看清楚了,那一腳直接將羆君的膝蓋擊碎了。根據殘留在腳邊纏繞的土屑,這頭蛇妖徹底意識到,這個人類體內的力量遠超想像。
「繞我…」
好像是感受到死亡將至,這頭大熊拼命想要從喉嚨裡面擠出求饒的話語。
但是,秦二郎卻不打算進行施捨,自己的仁慈很早之前就已經消耗殆盡了。
他目光凜冽,趁著白王那柄鐵棍襲來之際,直接將右手連帶著那團氣流塞進那張想要求饒的熊嘴裡面。
「唔…」
伴隨著一聲哽咽,羆君先是腮幫子鼓起,緊接著,再是一整顆腦袋越發膨脹。
兩隻黑眼珠子直接噴了出去,連帶著一些碎肉一同飛出
「砰——」秦二郎貼心為其配音道。
隨即,那一整顆狗熊腦袋在眾目睽睽下炸開了。
「秦二郎!!!」白王怒吼著。
憤怒將那雙象眼都染成了紅色,他狂奔著,就連那棍身都開始響起不協調的破空聲。
一棍當頭襲來。
秦二郎彎腰閃躲,左手掌心雷光乍現。不等反應,他先是一腳踹在象肚子,直接將衝到面上的白王推開。
那頭象妖吃痛皺起眉毛,但卻沒有絲毫停息的意思,依舊步步緊逼。
「混蛋,你的那個白毛夥計死定了。不僅是那傢伙,甚至還有一直照顧你的阿玄。」白王嘴裡絮叨著詛咒,鮮血也順著那張大嘴鑽了出來,「都會死的,你這怪物…」
「怪物可沒資格這麼稱呼別人!」秦二郎反駁道。
隨即右手猛地接住那柄鐵棍的瞬間,左手猛地按在了這頭白象的肚子上。
面對他人最怨恨的詛咒,他將報以最絢麗的光彩回擊。
攀附在走廊四周的電弧像是感應到了什麼一樣,在那點雷光亮起瞬間,它們全都化作媲美細針的點刺,四面八方朝著他沖了過來。
眨眼間,原本潔白如玉的身軀,變成長滿密密麻麻空洞的樣子。
「我會將他們在你面前全都碾死!」白王哀嚎大叫著。他拼命想要後退,但秦二郎的左手就像是有著某種詭異力量一樣。
那具宛如白玉做的身軀就是無法逃脫,只能任由電弧摧殘體內的五臟六腑。
「怪物…你就是怪物…」白王眼角滑落血絲,嘴裡依舊不停咒罵道:「各項數值…都證明…你相比我們更像是…怪物…」
「真是可悲…除非你是天神…否則這根本就解釋不通。」
「是嗎?」
秦二郎聽著這些詛咒,默默將攥緊鐵棍的右手鬆開。鱗公已經逃之夭夭了,他也不打算繼續尋找那條噁心的長蟲。
真是討厭。
尋常都是狗嘴吐不出象牙,怎麼這象嘴裡面也沒有幾句好話?
這對象牙真是討厭,說起來,阿玄也快找到青玉了吧?他一邊想著,一邊五指合攏。
白王現在就像是迴光返照一樣,嘴裡依舊絮絮叨叨個不停。
「我生活了幾百年都沒有見到什麼天神…」他嘴唇打顫,「所以你到底是什麼…不言而喻…」
這番言論有些嘈雜了。秦二郎不悅地想著。
他很想要開口反駁這頭怪物,但……
依靠什麼?
當他餘光掃過躺在腳邊和遠處的兩具無頭屍骸,再凝視面前千瘡百孔的白王時,只覺得自己無論如何辯駁,都顯得有些蒼白無力了。
「真是磨蹭啊!」
在聽到後方傳來有些踉蹌的腳步聲後,秦二郎便全力一拳照著那顆大象腦袋砸去。他回眸一瞥,在看到黑暗中,有位攙扶著少年的女孩後,不自覺嘆一口氣。
確認同伴無礙,是當前最重要的事情。
兩截象牙,沿著血跡滑落。
只是,當顱骨碎裂聲迴蕩在走廊,那一截白玉般的象鼻跌落在血泊之中後,那份來自白王的詛咒,再一次縈繞在他的腦海。
叢林間,似乎是被劈死寅客的天雷吸引,一夥黑影悄無聲息靠近瘴域。
「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