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啊,求求您救救我吧!」一個聲音祈禱著。
這聲音聽起來就像是跌落進枯井裡,僥倖還沒立刻死去的野狗發出的吠叫一樣。
門外,竊竊私語的密談猶如嘲弄。
而他自己卻要像一塊丟棄的破布,不得不蜷縮在關押自己的昏暗的房間角落。有人懷疑,如果將牢房大開,這傢伙恐怕還是不會大搖大擺離開。
他簡直就像是一條喪家之犬,不,他就是一條可憐的喪家之犬。
那條纏繞在脖頸的項圈最能證明這件事。一開始,上面每天都會多出抓痕,但漸漸的,痕跡越來越少,直至全部消失殆盡。
最初,所有人都期許著反抗。否則,這樣就太沒有意思了。
它們需要夾帶著正義的嘲弄。
世上再也沒有比這更能治癒身心的良藥了。
在親眼目睹到那副殺戮場景後,還有多少妖吏擁有著面對人類的勇氣?
無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大概只是為了壯膽,總之絕大多數妖吏都會攢聚在一間牢房門前。它們會故意放大聲音,用特意讓裡面被關著的人能聽見的音量,大聲討論有關秦二郎的事情。
周而復始,從未停歇。
「大王們,今天還是聚在一起了?」某一天,有頭老鼠嘰嘰喳喳說道。
「別說廢話。」
另一頭狼妖放聲罵道:「這麼多年來,你有見過大王們這麼久聚集在一起嗎?很明顯,那人類非同凡響,寅客大王說了,咱們說不定可以藉助他將最後的人類全部推翻。」
「這是不是就意味著,未來咱們會有吃不完的香油了?」
這句話剛出口,他就聽到一聲敲打腦袋的悶響。真討厭,哪怕是來到妖怪們的世界,為什麼人類世界會有弱肉強食的欺凌,到了妖怪的世界也還是這樣?
「蠢貨!」伴隨著打擊,狼妖破口大罵道:「你能不能有點出息?統治人類、擴大疆土這麼重要的事情,難道在你嘴裡就只值得幾滴不重要的香油嗎?」
「鱗公大王還說了。這人類甚至可以解決困擾咱們妖族千年來的謎團,那就是聖池究竟是什麼?我們可以不可以補充聖池!」
「聖池是什麼?」老鼠重複道。
稀奇古怪的名詞讓它和他都不由得問出了這個問題,但前者是用嘴巴,而後者只是將其用心聲嘀咕了一下。
「當然就是壯大咱們妖族的寶物了。」
狼妖信誓旦旦,但蜷縮在角落的「野犬」可以聽出來,這傢伙其實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
真是愚蠢。「野犬」心裡嘲弄道。
這群野獸口中的聖池,早就已經枯竭。如果不是這樣,那群妖王也不會把他們全都抓起來了。
每日每夜,自己所遭受的一切折磨,都來自於那頭白象的實驗。他希望通過全新的、注入特殊鮮血的聖池來完成種族的延續。
每逢痛苦開始之前,那頭白象都會用類似門外野狼的口吻,吹噓自己到底有多麼重要。
裝腔作勢。
他厭惡這群裝腔作勢的混蛋,這總會讓他想到自己那個被砍下腦袋的弟弟。
沒錯,一條「野犬」也有著家人。
只是,他向那些家人露出獠牙,在「英雄」的幫助下,撕開了他們的咽喉。
他必須大口撕咬。
他必須宣洩出心中的那份怒火。
如果不這麼做,那自己積攢許久的痛苦又算什麼?
現在也是如此。
他一直都在積蓄著怒火,儘管每日都會被利刃刨開無數次,儘管祈禱從來都沒有在嘴裡結束。但他依舊懷揣著一份希望,這是一種幸運,更是每日痛苦的來源之一。
他之所以還有這希望,那全都是因為「英雄」。
因為「英雄」會來拯救自己的。他如此堅信著。
於是懷揣著希望,一整年過去了。
那扇鐵門也依舊沒有被「英雄」推開過,妖怪們倒是成為了常客。自己常常被一群鼠妖帶走,關在另一間奇怪的鐵房間裡面,還被捆綁在一張鐵床上面。
隨即,就是各種慘無人道的折磨了。不過,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也藉由折磨自己的妖王,徹底了解了整個世界。
那雙令人不安的蛇眸真是嚇人啊!
「好痛!」
又是被折磨的一天,再次被拖回來後,他就蜷縮在角落,讓黑暗將這具身軀的傷口遮掩起來。
他所能做的只有不停顫抖,而且還不能閉上眼睛。如果睡著,那先前遭受的事情將會延續,它們會轉移到夢裡,在自己休息的時間變成唱片不停播放。
他還是像往常一樣,豎起耳朵,像是往日那樣,想要從門外妖吏嘴裡得到有關「英雄」的消息。
然而,今天卻安靜得出奇。
到底發生了什麼?他茫然想著。
難道,「英雄」已經被那些混蛋折磨致死了?
在預想到最壞結果瞬間,他就猛地開口打斷道:「不,不會的!」
他仿佛是為了讓這些雜念消失,便開始不斷搖晃起腦袋。
然而,那恐怖的字眼根深蒂固。
只是短短出現的一瞬,就直接紮根在自己的心底。
死亡。
這個詞語開始從少年的心底萌生出來。
他瞳孔開始顫抖起來,明明自己都從夏羿的牢房裡面逃出來了,但現在卻要被一群妖怪關在另一個牢房裡面。
我到底是為了什麼?
我們到底是為了什麼?
難道命運真的不能眷顧我們,它就只會將兩個無助的傢伙推入死亡嗎?
問題一個接一個蹦出。
神啊,求求您救救我們吧!
祈禱依舊。
日復一日,就像牢房門外的對話一樣。
但是,今日卻沒有對話。
他已經沒辦法知曉任何有關「英雄」的事情了。
他一定是死了。少年苦澀著想著。
他踉蹌起身,儘量讓後背靠在牆面上。這會讓自己殘破不堪的身體舒服一些,儘管這只是杯水車薪的救贖。
一滴水從粉白色的眼角落下。他顫顫巍巍抬起右手,用食指小心接住那份晶瑩。
這叫眼淚,在被關押在這個鬼地方一年的時間裡面。許多有關人類的知識已經溜出大腦了,但他還記得這個東西的名字。
往往只有痛苦的時候,人才會落淚。
那麼自己究竟為了什麼而痛苦?
閉上雙眼,當那副夾帶著壞笑的面龐浮現眼前時,就算是情感早已麻木的少年,嘴角也不由得勾勒出一點笑容。
「青玉…」
沒錯,「英雄」就會這樣稱呼我。他嘴角微微上翹。
他認為自己現在一定是死了,儘管這有些恐怖。但一想到冥界會有「英雄」在那裡,好像一切的恐懼就全都煙消雲散了。
「青玉…」
呼喊聲越來越近,但少年卻以為距離冥界更進一步,直至——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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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玄,還真是多虧了你啊!」
走廊內,秦二郎倚靠在白王的水磨鐵棍旁。他抬頭瞥了一眼投射而下的陽光,它們藉助自己貫穿大地的雷霆,終於將這份恩惠灑進了這片走廊裡面。
只是有些刺眼了。
久居黑暗的少年壓根就無法承受光明,淚水早就不自覺從眼角湧出。
我一定是被詛咒了。他連忙低頭想著。
隨即,重新將視線投向正緩步靠近的同伴。他們的身影依舊隱藏在黑暗裡面,看上去有些神秘,但僅憑輪廓,他就可以確認他們的身份。
但他們並沒有回應自己的話語,這讓他有些困惑。隨即,伴隨著自己非同尋常的感知力,一股悲傷開始瀰漫在自己心頭。
「阿玄?青玉?」秦二郎再次呼喚了一聲。
然而女孩與男孩都沒有回應,這讓他心裡就不由得緊張起來。甚至那雙滿是碎骨與鮮血的雙手,都下意識將那根鐵棍捏緊了。
他們只是繼續在黑暗中前進,直至——
「我在…」
直至在快走進陽光投射的區域前,少女忽然止步回應道:「我在這裡…」
「青玉呢?」
他其實可以看到另一位同伴的身影,但在感受到內心升起的一份不安感後,還是選擇開口確認。
「他也在…」
阿玄的聲音有些哽咽。明明她和自己被關在一起的時候,話語裡面都充滿著自信。然而,現在那些情感全都被悲傷取而代之了。
「青玉?」二郎試探著喊了一聲。
他內心那份不安感變得愈發強烈起來,迫切想要確定夥伴安危的他,不由得上前幾步。但在快跨越光明與黑暗的界限之際,突然那個熟悉的聲音呵斥了自己。
「停下!」青玉嘶啞著喊道。
這聲音刺耳絕望,就像是剛從水裡撈出的求死者一樣。
「青玉,我是二郎啊!」
「我看得見。」青玉依舊低吼著。他氣息很不穩定,每說一個字都需要用出全部的力氣。「二郎,你必須站在那裡。你也只能站在那兒了。」
在吐出最後幾個字時,他的腔調忽然一轉,突然望向天花板的窟窿,詢問道:「那是你做的嗎?」
「我凝聚雷霆劈開了這個,但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二郎焦急喊道。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你怎麼了?你聽上去一點都不好,到底發生了…」
「二郎,你只能站在陽光下,就像我只能站在黑暗裡面一樣。」
青玉依舊有氣無力絮叨著一些毫無邏輯的話。
「你是不是忘了?我本身就接觸不到陽光,看一眼太陽眼睛就會紅腫流淚,被照一下,皮膚都會起泡發癢。」
一談到這裡,他就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眼眶。
「它們無時無刻證明,我就只適合待在黑暗裡面而已。」
「說什麼胡話呢?」秦二郎惱火喊道。
然而,在黑暗中的青玉只是苦笑著搖頭。他突然推開一直攙扶自己的阿玄,倚靠在牆邊,繼續說道:「這絕對不是什麼胡話。你也是,你這個女孩也是一樣的。」
「什麼?」阿玄說道。
她還想要繼續攙扶青玉,但伸出去的雙手都會被撥開。「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這些又不是什麼無法改變的事情。」
「真的嗎?」
青玉在聽到這句後,突然粲粲一笑。他那雙令人熟悉的粉色眼眸,此刻正在黑暗裡面散發著幽綠色的光澤。
這看起來十分不祥。
「不要隨便給別人希望。」他貼心提醒了女孩。
「謝謝你將我從那裡救出去,我也很謝謝你照顧二郎這麼久。」
「到底發生什麼了?」秦二郎大喊道。
這種無法確定的失誤就像詛咒,不斷撕扯著秦二郎本就傷痕累累的心。他邁步妄圖靠近,但潛伏在黑暗的青玉連忙抬手阻擋,而陽光恰好能照映在上面。
秦二郎可以看到,那隻原本應該粉白色的右手,現在皮膚卻呈現出一種令人不悅的灰色。
他注意到那隻手纖細瘦弱,就像是一根被皮包裹的骨頭,但指尖又長著遠超手指長度的爪子。
他已經不敢想像,怪物們到底對自己的同伴做了什麼?
「這怎麼…」
秦二郎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扭曲了。
「我們總得需要付出一定的代價,否則命運永遠會追在咱們身後的。」
意識到自己再也沒辦法遮掩,青玉便挪步,湊到自己的英雄面前。
一頭通體灰色,毛髮全都被拔掉的生物顯現在二郎面前。
他四肢過分修長,看上去毫無比例與美而言。先前的牙齒也全都被替換,變成了銳利無比的犬齒。
那群怪物熱衷於將別人變成同類,尤其是利用那名為聖池的存在。
青玉現在看上去就像是長著一顆人腦袋的野犬,這群妖吏好像將最後一點聖池的作用用在了他身上。
「他們到底對你做了什麼?」秦二郎聲音有些顫抖。
不知道是否是情緒過於激動的緣故,就連腳邊的白王屍骸都不自覺蒙上了一層寒霜。
「很多。」青玉燦燦一笑,「二郎,這顆星球有著許多我們還未知曉的謎團。探索也許才是唯一的……」
他很想要將自己所知道全都告訴給秦二郎,包括他們現在呆著地方,其實就是大邑所有傳說的頂點——從天而降的玄鳥。
但是,一群披甲持械的腦袋從頭頂窟窿邊緣探出。
好像,那些人類找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