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解釋了一個時辰,阿玄這才將所了解的來龍去脈講清楚。過度用腦卻是帶來了偏頭疼與疲憊,但更多的原因,還是她每次都必須要去制止男孩的攻擊性。
秦二郎現在就像是一頭受驚的弓背野貓,任何聲響與問題,全都會惹得他露出尖牙、發出咆哮。
就在這麼短的時間裡,那位自稱桑晨的先生已經鬼門關走了六遭。
部隊前進,即將抵達一處溪流。他們相互協商後,得到了作伴一同離開森林的結果,而秦二郎就盤腿坐在貨車的稻穀裡面盯著拉車的馬匹。
他好像已經與那匹戰馬結下了深厚的情誼,每次休息,都可以看到那匹馬依偎在那雙大手旁的場景。
清風拂過,落葉為必經之路,鋪上一層翠綠色的地毯。阿玄就赤腳踩在這條路上,聆聽著嘎吱的脆響聲。她目前還不太適應穿鞋,但這完全不影響行軍的進程。
或者說,倒是這群士兵拖累了女孩的步伐。
面對滿是荊棘與水窪的道路,阿玄可以做到在那裡面健步如飛,不僅如此,就連體力與反應都遠超普通戰士。
她喜歡用肌膚體驗自然的感覺,被雨水打濕的落葉冰冰涼涼,一股難以言喻的舒適感襲來。
她就像是天生的叢林精靈,悄無聲息就消失不見,隨即很快就會抱著可以使用的樹莓果實出現在人們面前。
一時間,部隊裡面都開始瀰漫起神女降世的傳言。
「神…呃不…」桑晨低頭看著手裡紅色的果子,不禁汗顏道:「阿玄大人。」
「大人?您還是別這麼稱呼…」
「不不不…這是最起碼的禮儀問題了。」桑晨咽了咽口水,在承受隊尾殺意的同時,繼續勉強微笑:「戰士們都有些累了,我們可不可以先休息一下啊?」
「休息?」
阿玄眼眸里透露出一絲困惑,明明他們三個時辰前剛休息過,為什麼這麼快又要休息?她詫異地點了點頭,莞爾一笑,貼心道:「當然可以了。」
「倒不如說,作為指揮官的桑晨大人為什麼需要和我商量這種事情?」
「禮儀…」桑晨擦了擦額頭汗水,只是一味苦笑:「這全都是必要的禮儀嘛。」
於是,在秦二郎「友善」的目光與阿玄的同意下,這支部隊在一片空地暫時休息了起來。
「二郎。」
女孩踩著苔蘚溜到貨車面前,她看著男孩撫摸馬匹的一幅溫和模樣,不由得皺眉說道:「怎麼不見你對待桑晨先生他們是這副樣子?」
「我又沒有做錯什麼?再說了,他們每個人看到我都畏畏縮縮的…這種感覺很不舒服,搞得我就像是什麼怪物一樣。」
「可是…」阿玄挪開身子,將那些正倚靠在樹旁、吃著自帶果子的士兵展露了出來:「你一開始就想要直接殺死桑晨先生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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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吃過好幾次虧了。」二郎伸手撿起一根麥稈,咬在嘴裡。
他凝視著那些正在歡笑的傢伙,這些人全都在小聲交談著什麼,在他眼裡這是一種警戒的體現。他們不想要將自己的對話內容公之於眾,可這種小手段在他眼裡毫無作用。
他早就操控氣流將那些細小的聲音送入耳中,儘管內容全都圍繞著家長里短,但那裡面還是摻雜著些許關於自己與阿玄的討論。
「總之,我會注意的。」他咬緊麥稈:「一旦這群傢伙要將我們帶入某個陷阱,我就會直接操控一直徘徊在這些人脖頸處的水汽。」
「不出一秒,這些傢伙就會被我割開脖子。」
「等等,你是從什麼時候做出這種事情的?」阿玄驚嘆問道:「難怪桑晨先生老說自己的脖子冰涼涼的,他都開始懷疑是自己身體出問題了。」
「……」
秦二郎沒有說話,只是偏頭用指甲開始剮蹭貨車的木板,隨後又百無聊賴拍了拍這玩意,就好像是確認這玩意是否牢固一樣。
畢竟,馱著自己這麼大隻的傢伙,如果突然坍塌也會造成一些困擾不是嗎?
然而,阿玄完全沒有理解自己有些自說自話的想法。她只是默默走到面前,隨即雙手猛地夾住自己的臉頰,壓低聲音,無奈問道:「你怎麼越來越過分了?」
「沒…沒有…」
這樣的回答並沒有迎來女孩的原諒,反而讓那雙肆意揉捏的手變得更加激烈起來。
「二郎,咱們不都已經好好交流過了嗎?桑晨先生卻是就只是少國的獵妖人,他們來到瘴域就只是削減妖吏的問題。」
「但…但是…」
「秦二郎!」
「嗯?!」
如果先前的二郎就像是弓背的野貓,那現在就是被人直接按在地上了。他只是一味心虛地將視線瞥向一旁,完全不敢直視女孩,更不想要去感受那份憤怒。
「先把嘴裡的麥稈吐掉,這東西肯定沒有洗過,一定很髒的…很好,你下次不要隨便將什麼東西都放進嘴巴。」
阿玄雙手還在揉捏著那張臉蛋,雖然動作幅度依舊很大,但力道總體還是降低了一些。
這最起碼錶明力道稍微輕了一些,不是嗎?
緩慢地靠近,阿玄將額頭貼了上去,不斷用力,但嘴裡還繼續詢問道:「你想要吃一些果子嗎?」
「不…」秦二郎有些想要拒絕,可在看到女孩已經從兜里取出來後,就立馬點頭同意。
於是乎,在嘴裡被塞了一些樹莓後。他就變得安分起來,隨即就聽到阿玄長嘆了一口氣。
「阿玄…」
「怎麼了,二郎?」
「你為什麼要嘆氣?」
他咀嚼著那些樹莓,視線投射向遠處仍在交談的人群上面。桑晨與啟兩人正朝這邊看來,眼神裡面充滿著好奇與恐懼。
「我也沒有什麼好的辦法。」二郎嘀咕道:「你知道的,我的父親被我害死了,青玉也被我推到了那種地步。如果…如果就連你也…」
「秦二郎。」阿玄再次呼喊了一聲這個名字。
她揉捏臉蛋的動作終於停了下來,隨即便頷首看向雙手抱住的面龐:「無論是父親,還是青玉。他們的苦難全都不在於你,造成這一切的都有跡可循。」
「我們現在不就是正在踏上制裁創造痛苦的壞人的路上嗎?
妖王只剩下一個了,就連杜村也快要到了。為什麼…為什麼你還要將這一切都推在自己身上?」
秦二郎並沒有第一時間回答這個問題,他品味著口腔里的果肉,舌尖被那股酸甜感包裹:「這是從那裡找來的果子?」
「啊?」
「這些果子味道很好,你是從哪裡找到的?」二郎重複道。
「它們來自灌木叢裡面,如果你感覺好吃,下次我能為你多摘一些回來。」
「真的嗎?」二郎露出了一個笑容:「可是灌木裡面還有許多相似的果子。」
「如果我沒有記錯,除卻這種果子,其餘吃下去都會發生全身發麻的感覺。」
「它們雖然外貌相似,但那些果子長著的纖毛是彎曲的。」阿玄孜孜不倦講解著。
她還是保持著那副溫柔的樣子,就像是春天吹拂花朵的溫潤清風一樣。
她一直懂得與別人友好交流,明明被白玉京關了整整十三年,從未見過人類。
但是相比較起來,秦二郎反而才像是那個一直被妖王關起來的寵物。
有關溝通的看法,他與她早就有了不同的準則。
對於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他們已經有了截然不同的看法。儘管這樣略顯卑劣,但秦二郎早就已經會將所有陌生人視作敵人。
「纖毛。」
阿玄有些困惑地抬頭,她不明白為什麼男孩會突然重複這個詞語。
「分辨敵人與朋友和分辨有毒與沒毒之間,根本就沒有任何區別。」
秦二郎茫然地看向灌木叢,他憑藉自己非同凡響的視線,直接透過枝條縫隙,窺視到埋藏在裡面的果實。
阿玄則耐心等待著解釋。
「我沒辦法分辨出那個纖毛。」二郎苦澀著哽咽道。
「這就是你現在如此苛責自己的原因嗎?」
「我說不清楚。」
「二郎…」
「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如此苛責自己。」二郎抿嘴:「我不是一個好的兒子與朋友。」
「我不接受這種評價。」
秦二郎抿然一笑。
「那也只是在你的眼裡,父親臨終前,滿眼都想要讓我離開。青玉也是如此,他希望我離開那裡。」
他正說著,但感應到了一股異常,隨即起身,可嘴裡繼續說道:「人們都在恐懼著我。」
「因為他們沒辦法分清楚,我究竟是那種樹莓?到底是纖毛筆直的,還是帶著小鉤的?」
「然而,無論是哪一種。我所得到的結局,就只有從灌木叢里被摘下來。」
命運的絲線早就扼住了男孩內心的炙熱。
「兩位大人,還容許我叨擾一二。」
一直都在小心翼翼觀察情況的桑晨躡手躡腳走來。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小人物,讓人不禁想起那位妖吏狼顧。
也許,他就和狼顧一樣,都是某個巨大陰謀下的小人物。
可也就是面對小人物,秦二郎自己都不慎翻車。親手將一次災難推向了他與他所關注的人面前,這種痛苦絕不能發生第二次。
「怎麼?」他眯起眼睛:「終於有勇氣來到我面前了?先前,你一直都在跟阿玄說話,搞得我都以為你很怕我的。」
「我更多是敬畏。」桑晨彎腰笑道。
「大人,其實我也一直想要找一個相對合適的機會。畢竟,只是和阿玄大人交流有些片面了。」
此言一出,秦二郎猛地跨步,靠近這個身高不到自己腰腹的人類。
強烈的身高差距,在陽光與耳畔奏響的流水聲中,構成了一幅充滿美麗與暴力的畫卷。
所以還在休息的士兵們,現在全都屏息凝神起來。他們將視線全都望向自己的隊長與神明,有一部分戰士甚至都開始摸向腰間的匕首。
秦二郎將這些全都盡收眼底,隨即臉上露出了一抹冷笑。他在眾目睽睽下,直接將手搭在桑晨的肩上,重複道:「交流?」
「你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死期將至。」
「難道是我又做了什麼惹怒神祇的行為?」桑晨問道:「如果您一定要殺我,那還請您放過剩餘的戰士。不過,你可以將啟也幹掉,一個人盡入冥府還是有些太孤獨了。」
「喂!」
一聽這話,啟當即就要破口大罵。然而,他剩下的話還沒有出口,就被秦二郎匯聚在左手的風壓直接打斷了。
狂風拍打著泥土與發梢。
在所有人的矚目下,一道折射陽光的白色氣刃就這麼出現在眼前。
秦二郎一手搭在桑晨肩膀,另一手連帶著視線全都轉向旁邊的灌木。他語氣平和,甚至還夾帶著些許無奈:「殺你?」
「拜託將軍,這場謀殺的始作俑者絕非是我。」他嘀咕著,並默默感受那股夾在空氣裡面的腥味。
「這是什麼…」
「噓!」二郎輕微呵斥道:「馬上就要謀殺你的兇手要現身了。你不打算好好與刺客見一面嗎?」
話音剛落,突然一道恐怖的黑影直接從灌木叢中探出。人們完全沒有看清楚敵人的樣貌,只有一對散發著寒芒的尖牙格外清晰。
一條通體白色的巨型蟒蛇顯露了身姿。它看上去足足有幾十米長,堪比古老巨木粗壯的軀體異常危險。
然而,這些全都不是最可怕的。真正駭人的,是這頭野獸口腔裡面正亮起一股類似火焰的光亮。
幾乎是下意識,秦二郎直接彈射出去。他在那股烈焰噴射出來的瞬間,直接形成一股巨浪抵達。在這股刺激下,一陣足以短暫遮擋所有人視線的水霧瀰漫起來。
他們只能聽到金屬碰撞聲,但很快就被一道凌厲的切割聲取代。
水霧散去。
只見,秦二郎麻利甩了甩左手的血跡。他將視線重新投向桑晨,連看都沒有看那頭怪物一眼,就直接將巨大的蛇腦袋踢飛到一旁。
「對了,你剛才打算跟我說什麼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