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齒輕抵在嘴唇上面，在氣流鼓動下，演奏出足以令人歡笑的歌曲。它們與陽光相互交融，伴隨著陣陣清風，不停撫平心中的驚慌。
桑晨兩手疊在腦後，步伐踏出律動，儘量讓自己的演奏變得更加協調。
他對此有著充分的研究，他曾經的夢想就是成為一名名氣十足的歌手，只是在阿爹充滿父愛與關心的鐵拳下，最終他還是投入到軍隊裡面。
當然，他現在做這些事情可不是純粹炫技，又或者，藉此將壓在心底的苦悶全都抖露出來。
事實上，桑晨之所以這麼做就只有一個原因。
驅散恐懼。
人類往往都珍惜自己的生命，尤其是在他們尚且還有存活餘地的時候。
餘光瞥向隊尾，餘光瞥向隊尾，看到那輛承載神靈的貨車上，又多了一頭體型龐大、被斷頭的參天巨蟒的屍骸。他不免咽了咽口水，隨即加大嘴裡的口哨聲音。
畫面太過刺激，短短不到三息，戰鬥就已經結束
一頭需要他們獵妖隊花費整整三天才能解決的怪物，直接就被那位神明當場斬首。沒有任何武器，或者說那雙散發著耀眼白光的雙手就是最好的武器。
他感覺自己隨時都可能被殺死。
但是，這些全都不能表露出來。
或者準確來說，他自己也沒辦法確定這件事情。
那抹凜冽的目光格外駭人，就像是一柄最為鋒利的剃刀，可以直接把在場所有人全都切成碎塊。
我到底將他視作為了什麼？桑晨心中祈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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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水早就浸透這男人的後背，恐懼如芒在背，明明他很清楚這都是不該萌生出來的情緒。可誰又能在目睹到這種非人畫面後，依舊保持一顆平常心呢？
但也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忽然有一雙手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
看上去就像是被抓住的偷糧碩鼠，桑晨右手急忙去摸懷中寶劍，另一隻手更是開始瘋狂想要撥開肩膀上的手。他面色蒼白，完全沒有注意到，有另一隻陌生的手扣住了劍柄。
武器沒辦法立馬抽出來了。
一時間，恐懼徹底籠罩了他的全身。
桑晨已經邁入失控的狀態了。他那雙眼睛很快就被血絲覆蓋，眼瞅著佩劍被卡住，經驗豐富的他直接就轉化思路，朝著內襯的那柄短劍摸去。
但也就在這一瞬，突然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
「冷靜一點！」
啟略顯低沉的聲音讓桑晨的頭腦終於冷靜了一些。他單手拼盡全力按住那柄利劍，隨即回頭看向那位正坐在貨車裡的神明，默默咽了咽口水：「你是瘋了嗎？」
「不…不是…」
「不是什麼？」啟厲聲呵斥，繼續說道：「如果不是我手疾眼快，你差點就把我給砍了。還是說，這其實是你預謀許久的一場針對我的謀殺？」
「開什麼玩笑？」
大概是聽到友人熟悉的笑話，桑晨顫抖的身軀終於平復下來。他掙脫開啟，強顏歡笑道：「如果真的有這麼一場謀殺，我壓根就不需要什麼遮掩。」
「是嗎？」啟冷笑一聲。
「所以你有沒有好好與那位談一下？」他一邊說著，一邊將視線投向二郎：「如果繼續拖延下去，你擔心的事情遲早都會發生的。」
人與人之間需要交流，尤其是處在相同環境的情況下。
啟輕輕拍了拍桑晨的肩膀，不緊不慢地咧開嘴。
「其實在場所有人都知道你心裡在想著什麼。桑晨，你完全遮掩不住自己心裡的情緒，這大抵是學習過藝術的人的通病。」
「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你很清楚的老朋友，一味地恐懼只能埋下禍根。」啟說道：「好好想一下，就連我們這些肉體凡胎都可以看出的事情，難道他就看不出來嗎？」
「你終於確信他是神明了？」桑晨像是許久才抓住蟈蟈的孩童一樣，笑著看向老友。
然而，啟卻只是微微聳肩。他太了解自己這位老朋友轉移話題的手段，只要遇到任何不願回答的問題，對方都會從他的話語裡摳出一些零散的話題轉移開。
「一個可以輕而易舉將那頭巨型妖獸秒殺的傢伙，就算不是神明，那也絕對不是什麼尋常存在吧？」
「少來！」桑晨乾笑幾聲：「你就是不願意承認，其實他就是…」
「如果你真的認為是神明，那為什麼現在這麼害怕？」
眼見桑晨還打算繼續胡攪蠻纏下去，啟當即將對方心底最深處的想法，全都擺了出來。
「實際上，在親眼目睹殺死那頭巨蟒後。你的內心其實就有些動搖了，「我們到底遇到了一個什麼存在？」這個問題就像是詛咒一樣，開始纏繞在你的心尖。」
「不是嗎？」看著臉色越來越差的桑晨，他嘴角不由得翹起來：「別擔心朋友，這其實並非是什麼特殊的想法。」
「我們在見到任何不尋常的存在時，都會思考這個問題。它到底是怪物還是神明？」
「所以，他到底是什麼？」桑晨弱弱問道。
啟側身將那位存在的身影重新展現出來，儘管看上去遊刃有餘。但是，他臉上掛著的苦笑格外矚目。
「老實說，我其實也不知道。」他輕嘆道：「不過，最起碼他還是願意向咱們展露一些善意的，不是嗎？」
「如果沒有他出手，我們甚至需要付出將近三分之二的人數來換取對抗那頭妖獸的生機。他有著不施以援助的選擇，無法選擇的，從來都是我們。」
「是啊。」
桑晨微微點頭，但注視秦二郎的視線裡面，那份恐懼感正在默默降低著。
「可這些和我與他交流又有什麼關係？假如我真的因為言論，將那位惹怒，搞得咱們所有人都被殺死怎麼辦？」
「最起碼，這不是突然的。」啟像是下定決心一樣，「桑晨，假如我們真的繼續保持下去。你能保證自己的行為不會向他表露出一些誤解嗎？」
「恐懼是懷疑最好的養料。他大概會想著，明明自己拯救了我們，但為什麼我們的眼眸裡面還有恐懼？會不會我們正在進行某些陰謀，這些會不會是心虛的表現？」
他眯起眼睛，聲音都變得堅定起來。
「這些照樣是無法被預測的，所以你必須去進行一次交流。就算有可能會遭遇最壞的結果，但我們最起碼也做出了一些努力。」
「不是嗎？」
桑晨在聽到最後三個字後，整個人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明明自己都不想要靠近那位神祇的，但為什麼雙腳還是不自覺朝著那輛貨車走去？
這段路看上去也就十幾步的距離，但他卻感覺走得格外漫長。
「上天啊。」桑晨小聲嘀咕了一句。
隨即，終於邁步湊到那位巨人面前。他剛想要開口，可沒想到對方卻搶先一步，湊到自己面前，咧嘴問道：「你有什麼事嗎？」
聲音不算友好，但也不算很差。
「呃…就…」話到嘴邊，可桑晨只感覺艱難：「大概就是…午安先生…」
「午安？」
秦二郎煞有介事地重複著這兩個字。他仰頭望向已經有些昏暗的天空，挑眉回應道：「呃…晚上好，所以你打算和我說什麼？」
「我其實打算跟您說…」
老實說，這並不是一個很輕鬆的差事。直面一位活生生的巨人，桑晨完全沒辦法正常思考與構詞。他每一個字幾乎都是從嘴裡蹦出來的，這種感覺很糟糕。
「…對了，阿玄小姐呢？」他忽然轉移了話題。
秦二郎微微眯起眼睛，饒有興趣地回復道：「你好像對我的同伴很關心啊？她去林子裡面採摘一些樹莓，因為我多嘴說了一句很好吃。她好像打算給我多弄一些回來。」
「啊~它們確實很美味。您還真是幸運，噢，如果這沒有違背您神明的身份，還請允許我這麼形容。」
「幸運是好的詞彙。」他輕輕點了點頭：「不過，我是擔當不起這種描述的。我既不幸運，也不是神明。」
「不，大人您…」
「怪物！」
一個徘徊在桑晨心底許久的詞語，突然從秦二郎嘴裡吐露了出來。
「先生，你看待我的眼神可不是對待神明的。」
「不…不是…」
「噢~這不需要什麼遮掩。」二郎露出了一個微笑，不管本意如何。反正在桑晨眼裡格外駭人恐怖。
「曾經，我就是服侍和祭祀神明的一員。作為一名不算好的巫師，我還是可以分清楚崇拜與恐懼的眼神。」
他興致勃勃，就像是發現了某個嶄新玩具的孩子一樣：「所以，你完全不需要有任何遮掩。」
「假如我是你的話，在面對這樣一位近乎四米高的巨人的時候。一定會尖叫出來，哪怕他曾經幫助過我。因為我根本就分不清，那到底算幫助，還是怪物本能的廝殺。」
「大人，我們絕對沒有這麼想。」
大概是察覺到這邊的對話氣氛有些奇怪，啟匆忙趕來，幫助桑晨打掩護道：「如果沒有您，那頭巨蟒一定會讓我們損失慘重。」
「噢~先生，這就是你部隊裡面的聰明人？」秦二郎冷笑說道。
這句話直接將這場對話推向陰謀的極點，它直接將桑晨與阿玄粉飾成懷有陰謀的說客。
無論是啟還是周圍偷聽的士兵，他們全都感覺到了一股無可比擬的殺意。
如果他們接下來說錯一句話，當即就會身首異處。
「您可以稱呼我為桑晨。」
然而，面對秦二郎的問題，桑晨卻選擇了一種令人完全沒有想到的回答方法。
「哈？」
秦二郎眉毛上挑起來：「晚上好，桑晨。所以，你打算用什麼手段來將我引入什麼樣的陷阱？」
他有些詫異地看著面前的長官，可能是報上名號的方法表現出了一些善意，自己心底那份殺意確確實實降低了。
「前路大概也不會有什麼陷阱。」桑晨面色蒼白回應著。
「可我也無法保證，還會不會出現類似中午那頭巨蟒一樣的危險。這片森林的妖獸很多，但我可以肯定，我們絕對沒有想要將您引入什麼陷阱。」
「如果非要說要將您引入什麼地方，那大概也就只有阿玄大人口中說的杜村了。」
秦二郎在聽到這些後，並沒有著急回應。反而，他先抬起了自己的右手，但也就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周遭所有士兵都紛紛拔出了武器。
「全都住手！」桑晨額頭布滿冷汗命令道。
隨即，他就看著那雙可以時刻奪走自己生命的大手，放到了自己的肩膀上面。
這很沉重，就像是一塊巨大的岩石一樣。
「不用擔心，我不會對你們怎麼樣。」秦二郎露出了一抹怪笑：「但是，我需要你們告訴我一些消息。既然，你已經將自己想說的都說了，那我也需要問一些自己想問的，不是嗎？」
「當然，大人。」
「告訴我，有關少臣的全部。」
「少臣大人！可為什麼？」
「因為仇恨，他即將會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慘痛的代價！」
夕陽落下，天空徹底被黑夜籠罩。
在桑晨與啟眼中，面前的巨人早就被怒火填滿，直到，灌木叢又一次發生了奇怪的異動。
戰士們紛紛緊張起來，然而秦二郎卻連忙抬手喝止。就在所有人困惑之際，只見阿玄從樹叢裡面冒出一個腦袋。
「你們怎麼了？」
她懷裡還抱著一大堆樹莓。
看到這一幕的秦二郎立刻將怒火收斂，就像先前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他從怪物又變回神明了。桑晨心裡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