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非要讓我來講一下有關少臣大人的話?」
篝火旁,幾個背影圍繞成圈。搖曳的橘黃色光線照在每個人臉上,通過眼眸反射出更加矚目的光澤。
桑晨折斷樹枝,隨手丟進火堆。聆聽著奏響的噼啪聲,繼續說道:「那我不得不提出一個優點,那就是他是一位有著使命感與責任感的傢伙。」
「大概您並不相信,但杜村能發展到現在的情況,我確實是親眼目睹的。」
「這支獵妖隊途徑過杜村,那裡高粱粟米遍地,金晃晃一片的大地上,充斥著各種笑臉。」
「笑臉?」
秦二郎詫異得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反正他們並不害怕我們。」啟補充道:「那裡的人們沒有絲毫恐懼我們的表現。也許您並不清楚,但絕大多數村民都恐懼著士兵。」
「為什麼?」
「絕大多數部隊都是在向上負責。」
藉助著火光,啟的面龐都開始變得陰晴不定起來。
「大多數部隊都是私軍,除卻將軍與侯爵外。他們進入村莊大多都會劫掠物資。」
「國度不會為他們提供糧草?」
「基本就是杯水車薪,除了大商邑自己的部隊,其餘侯國都已經喪失了獨立圈養三萬以上人數部隊的能力了。」
啟似乎是在這種事情上經歷過不太好的事情,為此不願過多交談。
他拿起一枚剩下的樹莓塞進嘴裡,伴隨著酸甜的汁水在口腔炸開,輕聲繼續說道:「總之,那棟村子與別的不一樣。」
「我們在那裡可以感受到真正的被尊敬感覺,就好像自己的戰鬥是有意義的一樣。」
吐出這一句話後,桑晨與啟兩人紛紛將視線望向對面。
秦二郎正頷首凝視著火焰,一言不發,看上去正思考著什麼。他完全沒有預想到會是這種情況,最起碼在自己的印象中,少臣並不算什麼好人。
儘管他在杜村生活的時間不長,僅僅待了很短一段時間,都能感受到那裡充斥著偏見與惡意詛咒。
他常常都遭受著村民們的白眼,更有甚者,直接將自己的出現當作害死母親與兄長的原因。
少臣也常常這麼控訴著。
作為一村之長,他鼓勵村民們這麼做。直到最後,父親將自己帶離家鄉前,這種排擠都沒有結束。
一想到這裡,秦二郎就不由得攥緊拳頭。可伴隨著胳膊處的肌肉微動,倚靠在那裡的柔軟,忽然將他直接從記憶裡面拉了出來。
偏頭望去,只見阿玄正環抱著自己的胳膊,合眼熟睡。
儘管這場談話才剛剛開始,可替他們所有人都採集了許多樹莓的女孩已經有些累了。
他眼中的那份埋怨與無奈伴隨記憶全都收斂在心頭,隨即就由溫潤與柔和替代。沒有多餘動作,一條向桑晨借來的毛毯蓋在了阿玄身上。
他看著這份來之不易的祥和,不禁又想起被遺落在瘴域地下的夥伴。
明明這條歸鄉道路並沒有多麼遙遠,可為什麼自己一下子就失去了這麼多?
先是父親,再是同伴。
現在,就連自己的身份都開始被各種標籤替代。大概,那位懵懂的男孩伴隨著父親一起死在穀倉裡面了。
秦二郎輕嘆一聲,隨即抬眼望向桑晨與啟。他輕微活動了一下胳膊,在讓阿玄可以更舒服一些後,便低聲問道:「少臣在你們眼裡是這樣的?」
「是的。」兩人紛紛點頭。
「可是,在我眼裡。少臣就是一個混蛋,過去我就是生活在杜村的一員,然而無論是他還是那些村民,全都用了一種近乎於欺凌的方法對待我。」
回憶重新湧出,他扭頭看向那條即將通向終點的幽僻小徑。
「儘管如此,其實我也並沒有特別埋怨他們。畢竟,我的母親與兄長確實全都殞命了。這是不爭的事實,在這種條件下,現身的這個孩子絕對會被大邑人視作不幸。」
「啊?」桑晨有些震撼地看著面前的巨人。
「神明還會生活在凡人身邊?」
「也許吧!」
秦二郎怪笑了一聲,並沒有選擇糾正這種說法:「總之,我那會確實屢遭村民白眼。於是,父親就帶著我背井離鄉了。根據他後面的說法,其實他也不想繼續住在那裡了。」
「於是,我的父親秦毅就帶著我遠走他鄉。反正少國也不是多麼廣闊的地方,我們的職業也不需要蹲守在固定的某處某地。」
他在講述過去的時候,不停觀察著桑晨與啟的表情。
他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期待著什麼,難道真的憑藉一些故事,就可以扭轉這些人的想法?
如果傲慢有著分級標準,保持這種想法的自己,早就化身為傲慢之王了。
尤其是他內心深處,也開始不再將自己視作為人了。
白王臨死前的那些話猶如詛咒,依舊不停在心頭縈繞,而且更令人絕望的,是他也正不停詛咒著自己。
無論是神明還是怪物,他好像早就失去了成為人類的選擇。
我到底是什麼東西?二郎捫心自問道。
伴隨著這個問題,一股悲傷瀰漫心頭。
他其實一直都保持著難以言喻的樂觀,期許在報仇後,自己可以重新撿起過去的身份,回歸普通生活。但是,無論是理性還是現實,全都在告訴他,這就只是一種妄想。
他可以感覺到自己內心的迷茫,尤其是在即將大仇得報的這段時間。
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秦二郎低聲自問道。
難道是自己在擔心?
難道是自己想要做得更好?
難道是自己還在思考復仇的方法?
不,它們全都不是真相!
無數種可能性從腦海中一一閃過,然而這些全都白費力氣。當察覺到異常的那一刻,其實正確的答案就已經浮現在心裏面。
難道我現在正在恐懼?
他從心底裡面吶喊出了那個答案。
一旦天亮,這支獵妖隊就會重新開拔。杜村就近在眼前,穿過沿著山巒的碎路,這場復仇就將要落下帷幕了。
可是,一份擔憂正悄無聲息地瀰漫出來。它來源於白王臨終的詛咒、青玉放棄跟隨的決絕、父親被割喉的無助。
恐懼有著源頭。
而秦二郎的源頭,就來自於先前種種遭遇的綜合。他擔心自己會失敗,就像青玉與父親那樣,因為膽大妄為將心愛的人,再一次推入地獄深處。
「唔…」
在意識到這個問題的瞬間,忽然一陣輕柔的呢喃聲響起。
秦二郎頷首望去,只見那位少女依舊倚靠在自己的臂膀熟睡。他靜靜看著恬靜淡雅的睡容,這就是自己恐懼的源頭。
如果一定要對抗恐懼,成功讓審判推進…
一個念頭開始從他腦海里迸發而出。
「好吧,讓我們繼續故事吧!」
他活動肩膀,面露微笑繼續看向桑晨與啟二人笑道:「總之,經歷種種事情之後。我的父親被夏羿派人謀殺了,這很奇怪,因為在我們前往他家裡祭祀之前,我們壓根就沒有見過面。」
「於是,我進行了一定程度的調查。雖然手段有些粗糙,但最終還是」
「所以,您就是謀殺夏羿的人或神?」桑晨呢喃道。
下後國邊境發生的貴族死亡案件影響很大,就算是居住在少國的戰士們也略有耳聞。
「又或許,我只是一個匍匐在人間帶來苦痛的怪物。」秦二郎戲謔回應道:「無論現在的少臣變成了什麼樣子,反正在我印象裡面,他並沒有多好。」
「現在,他又和我的復仇扯上關係。」
一說到這裡,他便徹底暴露出了自己的意圖。無論是桑晨還是啟,他們二人全都在那股宛如利刃的注視下,顫抖起來。
「也許,你們不應該找我進行什麼交談的。」
透過兩人的眼眸,秦二郎充分窺視到了他們的抗拒。
「反正,我已經有些後悔了。」桑晨哭笑不得說道。
「所以你們打算怎麼辦?」
秦二郎為火堆添了一把柴火,天幕盡頭,正漸漸升起一輪太陽。晨曦正貫穿夜幕,不知不覺中,他已經講述了整整一夜的故事。
「我可以從你們的話語中,感受到你們對少臣的敬畏。其實我可以允許你們阻止我的,但也只准通過武力的形式。」
「和你打架?」
一聽這話,就連沉默許久的啟都不禁發出了一陣怪笑:「我感覺你這提議還不如讓我們所有人去上吊,最起碼後者還顯得平常一些。」
「我甚至都懷疑,你一抬手,我們在場所有人都會被火焰籠罩,變成一具具散發臭味的焦炭。」
「我只會將你們擊暈過去。」
這句話明明聽起來幽默十足,但無論是桑晨還是啟都沒有笑出聲來。因為他們真的認為,眼前的巨人可以做到這種事情,而且還是輕而易舉的。
「還真是善良啊!」
「當然,我又不是什麼嗜殺的人。」
秦二郎無視了桑晨話語的譏諷,他輕輕將阿玄抱起,咧嘴繼續問出了個問題。
「所以,在知道我要對少臣做什麼後。你們打算怎麼做?」
「阻止…」
啟像是在說著夢話一樣,嘴裡不停嘀咕著兩個字。他眼神都變得有些迷離,但再想到了什麼後,當即恢復到過去精明的樣子。
他仰頭凝視著起身的巨人,高大的身影惹得他脖頸有些微微發痛。
「過去,我曾聽一位賢人說過,孝子對待仇人要做到睡草墊、枕盾牌,不與仇人共存於世。如果殘害您父親的兇手真是少臣大人,那我個人是不會阻止的。」
「這是哪位賢人說的?」秦二郎有些驚訝說道。
然而,還不等啟回答,桑晨就起身拱手回應道:「啟所說的,正是我想要說的。就算少臣大人此刻真的禮賢下士,治理有方,但它們都不足以彌補過去德行的缺失。」
「倘若事實果真如此,那我等願意助您一臂之力。」
聽著這兩人的話語,二郎很快就捕捉到了一個關鍵。他視線掃過兩人,用著夾帶略顯憤憤的語氣,冷笑道:「不管你們後面說得多好,這些前提不都建立在少臣是否謀害了我的父親嗎?」
「當然。」二人拱手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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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村。
縣衙內,明明公雞還未打鳴。一位身著粗布藍素官袍的男人就翻開卷宗讀了起來,村鄰瑣事盡都記錄在上面。
他單手執筆,有條不紊地批註著各種事情。
案旁,僅有一位侍從而立,他雙手端著一個木案,上面放著干饃與熱茶,看上去,這應該就是一頓質樸的早餐。
「少臣大人,還請您先用膳。」
在確定藍袍男人批改完一卷書後,侍從這才敢低聲開口提醒道:「倘若再不吃,下一頓又要傍晚了。」
「不急。」
少臣擺了擺衣袖輕笑起來。他轉身看著侍從,剛想要伸手去抓那饅頭,可忽然心頭一緊,一股沒來由的恐懼席捲而上。
「奇怪?」
他抬手摸了摸跳動的左眼皮,小聲嘀咕道:「阿侍,我為什麼感覺心頭不安呢?」
「難道,是最近遺漏了什麼很重要的事情?」
「大人怎麼會有遺漏的事情?」名為阿侍的男人如此說道。
他壓根就不相信自己家勤勉的老爺會遺忘什麼,就在他準備開口勸誡之際,忽然有位官差急急忙忙、連滾帶爬跑了進來。
「幹什麼呢?」他當即破口大罵道:「如此莽撞,豈不失了少臣大人的顏面?」
「大人!」
然而,那官差早就不管這些。他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不等吩咐,直接喊道:「不好了,那支獵妖隊回來了。」
「這有什麼不好的?」少臣困惑道。
「可…可…可他們隊列裡面還有一個巨人!」
「什麼?難道是流傳許久的那個…」
少臣並沒有喊出那兩個字,可在場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麼。
然而,官差想要說的不止這些。
「大人…不對…那…那巨人長得和秦二郎——」
「——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