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高往下,俯瞰嘰嘰喳喳圍繞在身邊的村民真是一件令人愉悅的事情。
尤其是面對曾經厭惡的傢伙,對於秦二郎來說,那名為杜村的地方毫無任何美好而言。如果可以,他很想要凝聚天雷,徹底將這片嘈雜的破爛地方毀滅。
然而,不允許,心中的那點道德不允許。
這種感受糟糕透了,那些可恨的面孔不停在眼前浮現,更討厭的是,他們瞳孔裡面裝著的不是自己。人們就算恐懼也不會是因為一個巫師的兒子。
過往就像是不斷被加水的牛奶,除卻留下稀薄的淡白色痕跡外,再無任何香甜與甘美。
一雙雙捧起食物的雙手遞到面前,裹挾著晨曦特有的清風,香氣與夾帶著期許的目光紛至沓來,以最甜美的角度化作利刃,精準貫穿秦二郎那顆本就傷痕累累的心。
「父親,現在我應該怎麼做?」
秦二郎肩膀微動,低聲呢喃起來。他向著早已離開人世的亡魂祈禱,可僅有糾纏指尖的氣流回應。
「哼,我現在到底是怎麼了?」
下一個問題湧出,他苦笑著搖了搖頭,繼續用著只有自己可以聽見的聲音,回答道:「不該迷茫的,答案早就在我的心裏面了。」
昂然屹立在人群中,他雙手指縫間開始迸射出奪目的白色閃電。
阿玄可不在自己身後,大概就在三刻鐘前,她陪同桑晨和啟一起消失在村落拐角,而後者是為了探求些許真相。
他們妄圖尋找那個故事的真相,很明顯,光憑藉一家之言,完全不足以讓殺戮被賦予上一層正當性。儘管這毫無意義,可那兩人非要這樣做。
他們自詡如此更能得到認同,更能獲得許可。
真是一個無藥可救的幽默。
兩個無力阻止悲劇發生的可憐蟲,相互依偎在一起,探求些許足以慰藉良心的行為。
大邑人將部分同胞稱作羌人進行殺戮祭拜,同樣也出自這種無可救藥的想法。
「不過,妄圖慰藉良心的前提,是還有著良心。」
一說到這裡,秦二郎粲然一笑。他餘光瞥向將自己包圍起來的兩層人潮,可以感受到,兩股截然不同的視線正朝自己襲來。
最內層的,是桑晨與啟二人留下的士兵。名義上,他們負責協助自己來完成即將發生的事情,可本質卻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人質罷了。
畢竟,阿玄的生命安全需要得到保障。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101 看書網解書荒,𝟣𝟢𝟣𝗄𝗄𝗌.𝖼𝗈𝗆超靠譜 】
他並不打算利用任何強制手段,將那個女孩強制捆綁在自己左右。只需要一份簡單的保障就好,依靠彼此珍視的東西進行制衡,這是最近學習到的好辦法。
至於外層的人潮,則全都是些許舊相識。
秦二郎可以像整理文檔的職員一樣,輕而易舉,就將他們的面孔從記憶裡面翻找出來。比如,一直妄圖擠進來的老人,曾經就很照顧他。
將被子強制塞進被凍得瑟瑟發抖的五歲自己的懷裡,那會這位老人擺出一副熱心腸的面孔,還特意張嘴朝著鄰里大肆宣傳。
可惜,填充被子的東西並非棉花,而是秋天隨處可見的蘆葦。它們沒有任何保暖的功效,但還是以棉花的價格,強行藉助著聲勢要求父親購買。
當時,人群就像現在這樣,全都擠了過來。
他們七嘴八舌交談種種,全然不顧正癱坐在雪地的自己。
最終,在看到自己雙手雙腳都被凍紅後,父親便不想要繼續爭論下去了。他忍痛交出了一大筆不匹配產品的金錢,購入了一塊混合著雜草的破布。
然而,就算是這等不公。那也只是杜村對待一對無所依靠的父子的冰山一角,就比如那位不斷用油乎乎的雙手撥開人群的大嬸。
年輕時候,自己所得到的各種外號全都出自她口。
在同齡孩子眼中,他就只是一個可憐兮兮的野犬。友情只是奢望,不停襲來的土塊與石子才是真相。
現在,那群孩子也穿梭在人群裡面。嬉笑與驚嘆此起彼伏,全然不知即將到來的,究竟是什麼?
秦二郎就在這種人潮下,步履蹣跚前進著。他其實大可以推開這些阻礙,大步流星,直接奔向縣衙,將久居在那裡的少臣撕成碎片。
但就像是話本裡面出現的,各種試煉開始前,都會有著一段高聳入雲,需要攀爬的階梯。
這些也只不過是完成復仇前,所需要面對的階梯罷了。
既然全身投入,那何不好好享受一下。回憶苦痛,用它們來磨礪自己鋒利無比的復仇之刃?
「好慢!」
他眯起眼睛,望向阿玄等人消失的方向:「如果再找不到線索,我就要直接動手了。」
有位士兵聽到了這句話,很明顯他被特意囑咐了什麼。於是,就在秦二郎那恐怖的視線下,瑟瑟發抖喊道:「大人…」
「也許,您可以好好看一下這棟村子。畢竟,這也是您的故鄉,不是嗎?」
「充滿苦痛回憶的故鄉?」秦二郎挑眉回憶著。
「難道這裡就沒有發生絲毫美好的事情嗎?」士兵繼續說道:「雖然我不知道是否可以理解,但在我十六歲的時候,其實也非常討厭自己的老家。」
「十六歲?」
一個關鍵的數字被秦二郎捕捉,他頷首終於將視線投向勇於開口的凡人。
「你叫什麼名字?」
「王魁。」
「真好啊!」
秦二郎輕聲感嘆了一聲:「所以,你為什麼討厭自己的老家?」
「大概是因為…」王魁強撐著精神:「很窮…家鄉很貧苦。老實說,杜村已經是少國名列前茅的村莊了。儘管您不喜歡這裡,但我卻做夢都希望這裡是我的老家。」
他的視線掃過那些裝滿各種食物的竹籃,咽了咽口水:「他們甚至都有著餘糧,來朝您這位神祇供奉。放在我老家,這簡直就是一個無法想像的情況。」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後面又不討厭了?」
「因為…那裡有著我家人存在的痕跡嘛…」
談到這裡,秦二郎很明顯注意到這位魁梧漢子臉上的笑容。那是過去他看著秦毅的時候,可能才會擺出來的表情。
「想要照顧好你的家人嗎?」秦二郎看著王魁問道。在看到對方點了點頭後,他當即就補充道:「那就不要試圖阻止我!」
「如果一會發生了什麼,出乎意外,又恰好是桑晨與啟吩咐你的事情。相信我,不要試圖去完成這些!」
他眼神逐漸變得銳利,就連視線都開始挪向遠方出現的一個人影。
「王魁,或者其他人。如果想要重新看到自己的家人,那就不要嘗試攔住我!」
村民們中,也有部分看到了那個身影。隨即,他們就開始呼喊出了一個重要的名字。
「少臣大人!」
伴隨著這一聲吶喊,秦二郎全身都開始爆發出一股非同尋常的力量。他依舊邁步朝著目標前進,只是這一次最外層的人潮開始不再跟隨。
就像是提前意識到了死亡,他們開始不自覺分成兩撥散開。
特意為兩人讓出了一條道路,讓他們可以面對面站在一起。
「真像啊!」
率先開口的是少臣,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確認什麼一樣,不停打量著面前的巨人。
「聽說您來自天邑,是降臨在下後國的天神!」縱使有些懷疑,可他依舊拱手行禮道:「此乃上蒼憐愛,沒想到您居然會屈尊來到我們這麼一個小地方。」
「我已經提前稟告少王,很快,就會有專門迎接您前往少邑的禮儀隊前來了。」
少臣談到這裡,甚至雙膝下跪,磕頭賀道:「總之,吾等少國杜村子民,在此拜見天神。還望天神憐憫,同意我王的邀請。」
「難道你還沒有認出我嗎?」
面對仇人的這些言論,秦二郎再也掩蓋不了自己的厭惡,露出來了鄙夷的神情。他可以清楚感受到,少臣眼眸裡面的那份與眾不同的恐懼。
無論是士兵還是村民,他們僅僅只是因為自己突出的外形,表露出了這份恐懼。
但少臣卻不一樣。他大抵是清楚自己所做的,為此不斷用神的名號,開始層層隔絕自己為人的一面。
「您在…」
「說出來!」
秦二郎俯下身子,蹲在跪在地上的少臣面前,冷聲道:「將你的罪孽,全都不留餘地地說出來!」
-----------------
「咱們到底要尋找什麼?」一個男人抱怨道。
就在杜村靠近邊緣的位置,一間年久失修的茅草屋內。桑晨正雙手抱胸,有些無助地看著依舊堅持的啟罵道:「你個老頑固,這種事情到底有什麼需要堅持的?」
「你是什麼意思?」
「他想要殺死少臣,無論理由到底是不是復仇,難道我們真的有什麼辦法嗎?」
一說到這裡,桑晨餘光就不由得瞥向正蹲在屋外,一顆梧桐樹底下的女孩。他輕輕嘆了一口氣,有些無力繼續說道:「啟,也許咱們應該選擇相信!」
「如果,他真的是一位嗜殺之人…或魔、或神,總之,假如他真的嗜殺,那就不會讓咱們安全抵達這裡了。」
這一番言語格外真切,然而卻並沒有阻止正在翻找破碎瓦罐的啟。
他掀開年久失修的床板,看著下面厚厚一層的灰塵。隨即,又將視線挪向一棟刻著各種痕跡的樑柱,這應該是記錄孩子身高的東西。
「說話啊!」看著依舊不停的同夥,桑晨有些煩躁道。
「別吵!」啟回眸瞪了一眼:「難道咱們就要放任無緣無故的殺戮?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們又為什麼要去拔除妖獸巢穴?」
「反正都差不了多少,現在的那個和那些妖王有什麼區別?」
此言一出,就連不斷勸說放棄的桑晨都沉默了。確實,假如真的就這麼不管,那他們又為什麼要拋頭顱、灑熱血參加獵妖的行列?
在大邑,這可不是什麼輕鬆就能領賞的工作。
他們的付出與收入壓根就不成正比,但這兩人卻依舊這麼做著。不為其他,就是不希望那種殺戮,發生在別人的身上。
沉默瀰漫,可很快就被另一個聲音打破。
「當然有區別!」阿玄不知何時出現在窗邊。她滿手都是泥土,看著髒兮兮的,但那雙眼睛卻純潔無比:「二郎,才不是什麼只會廝殺的野獸!」
「他就只是一個十六歲的孩子罷了。」
「孩子?」
桑晨重複著這個稱呼。如果不是尊重眼前的女孩,他大概會直接開口笑出來。
「當然!」
然而,阿玄卻像是完全沒有發現這種形容的錯誤一樣。她只是依舊自顧自說道:「他是一個善良的孩子,只是暫時因一些事情煩惱罷了。」
「你是指那個復仇故事?」啟靠在牆邊,挑眉道:「恕我直言,大人。我們需要一點證據,否則那永遠只是一個故事。」
「你們看一下那裡就好!」
阿玄就像是早有預料一樣,突然側身指向梧桐樹底部。那裡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被刨開了一個小坑,兩具骸骨白花花露了出來。
「這是……」
在看到那些東西瞬間,桑晨與啟直接就沖了過去。他們的視線全都被那些骸骨吸引,導致只有阿玄注意到,就在屋內,被掀開的床底下,有著一些不規則的痕跡。
它們看上去就像是……
蠕動的蛇留下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