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初的原罪,來源於內心的貪婪。」
吵鬧聲逐漸停息,就在村門口正中央的位置,一個哽咽的聲音從匍匐在地的男人嘴裡響起,那裡面還夾雜著些許哭腔。
冷風拂過面頰,清晨的冰涼早就化作刺骨的嚴寒,惹得所有目睹的人們不禁顫抖起來。
「因為這份貪婪,我犯下了無法原諒的傲慢之罪。」那雙膝跪地的男人繼續控訴道,「還請允許…允許我的贖罪!」
抬起低下去的腦袋,他視線上移,落在最內層的村民身上。這些面孔全都十分熟悉,平日在看到自己的時候,都會露出尊敬的笑容,但現在全都被恐懼代替了。
從不知不覺間起,這坐落在山巒間隙的杜村村落,已經淪為審判與裁決的殿堂。
最內層的村民們,則是負責親眼目睹罪孽的觀眾。他們會聆聽犯人的告白與心跳,心跳從激烈到平息,一切他們都感受得一清二楚。
「求求您,賦予我一個贖罪的機會!」
少臣依舊跪著,可卻開始挪動膝蓋起來。粗糙地面裡面混雜著石子與脆片,他的褲子被輕而易舉磨破,鮮血開始順著傷口滲出來。
絕大多數觀眾尚且不清楚狀況,就像是還未知曉屠刀將至的家畜。
他們有些不解地扭頭,可面對自己的,僅有排列嚴密整齊的士兵們。
一件件反射著晨曦的盔甲格外耀眼,全員都將右手搭在刀柄上面。他們目光深邃,只是將一切全都牢牢刻在腦海裡面。
裁決需要記錄。
而這些獵妖隊的戰士們,則是最好的書記員。無需用筆與紙,只依靠腦袋與嘴巴,現在所發生的故事就會流傳到各自後代或親人的耳朵里。
「他們全都是我贖罪的證明!」
那聲音依舊顫抖,可少臣在吐露出這句話後,混合在裡面的恐懼被勇氣代替。他在匍匐至一排排士兵面前後,便踉蹌起身,繼續吐露道:「整座村子,就是我贖罪最好的證明。」
「杜村的大家都分到了田地。人們不會再為過去的貪婪犯下錯誤,夜不閉戶的傳說,現在正在我們的腳下實現。」
顫抖著,他慢慢抬起腦袋,將視線穿過種種士兵,鎖定了最外層的黑影。
站在還未被晨曦照亮的角落,享受夜幕餘韻的巨人凝視四周。就仿佛是真的在檢查,這座村子是否就像是少臣所說的那樣一般。
「絕無任何謊言!」
少臣察覺到這一點後,連忙喊道:「我已經不會再犯下那種罪孽了。傲慢已經逐漸從我的心裡慢慢消失,過去確實發生了很多,但就在這一年的時間裡。」
「我已經完成了一次有著不小成果的贖罪。如您所見,這座村子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就像是回應他的話語一般,周遭村民們也紛紛轉頭,將先前用來供奉的吃食全都高舉過頭。
這是一場無聲的辯論,用著實際行動告訴裁決者。他們已經過上了,可以拿出白面來贈予別人的富足生活。
躲藏在大人身後的幼童,好像也在證明著這一點。
他們的數量確實多了許多,每一家幾乎都有著七八個孩子。儘管身上的衣服有些破舊,但還是做到了乾淨整潔,而且最重要的,就是那些是真正可以做到保暖的東西。
作為書記員的士兵們也回眸看向黑影。他們前往過各種村子,但僅有這裡做到了這些,富足與豐饒確確實實就是這樣的。
「大人…」少臣雙手拱起:「…少臣真的改了。我已經努力挽救了上百的生命,就算曾經發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可這些還不足以彌補嗎?」
「彌補?」
沉默許久,藏匿在殘餘夜幕中的黑影開口了。他看上去好像有一些累,那具龐大的身軀都是在強撐站立著。
「彌補誰?」他聲音輕微,卻能進入每一個人的耳中:「彌補曾經生活在村落角落的那戶人家嗎?還是說,現在你們已經將謀殺換了一個新的稱呼?」
「穀倉裡面,當僅有十五歲的孩子抱著父親的遺骸的時候,你口中的彌補又出現在哪裡?鮮血是溫熱的,這也是我唯一能從你那裡感受到的溫暖。」
一說到這裡,黑影也慢慢開始活動起來。他邁開步伐,朝著夜幕與晨曦的邊界前進,直至將自己的面容完全暴露出來。
「大人…」少臣呢喃著。
然而,這個稱謂卻惹得黑影當即暴怒喊道:「喊出我的名字,否則,又如何得知,到底是誰前來降下這次裁決!」
「秦二郎…」
少臣咬緊牙關,將這三個字吐露出來。
「秦毅的事情確實是我做的不對,但是…曾經他也是生活在這片土地的一員,我們也全都是他的街坊鄰里啊!」
「雙手沾滿鮮血的街坊鄰里。」
「二郎,任何人進行的任何選擇,最終全都會迎來自己的代價。」少臣說道:「秦毅是一個逃犯。他做出了一個選擇,那就必須要承受一個代價。」
「這是針對你的審判!」
在聽到「逃犯」二字瞬間,秦二郎便再也無法按捺自己的怒火。他直接撞開士兵,直撲到依舊挺立的少臣面前。
如果仔細觀察,那就會發現。
眼前這位巨人的眼眸裡面,蘊藏著足以將整片土地焚燒成灰燼的烈焰。
而最可悲的是,在場所有人都無法阻止這件事情。
他就像是一頭掙扎著從牢籠爬出來的野獸,名為道德的鐐銬早就被扭斷,等待這些人的只有無盡的憤怒與利爪了。
「看來他什麼都沒有告訴你啊!」
少臣露出一副悲傷的神情:「二郎…在這座村子裡面,在整個國家裡面,每家每戶的孩子都被登記在案。」
「在少國,孩子是最重要的財富。就算你在荒郊野外撿到了一個的孩子,那也需要交給官府進行登記排查,將其交付給親生父母。」
「看這個表情,想必你也應該猜到了什麼吧?」他看著秦二郎略顯震撼的表情,繼續說道:「沒錯,在失去了自己的妻兒後,一個名為秦毅的男人又得到了一個孩子。」
「很快,這就迎來了眾人的猜疑。就算他再怎麼宣稱這孩子來自於亡妻,可是個人都知道,在妻子被害前,她的肚子就再也沒有大過了。」
伴隨著這些話語,秦二郎呼吸聲都逐漸變得急促起來。他的眼眸徹底被血絲覆蓋,儘管早有類似的猜測,可在聽到真相前,那些也全都是一個幼童無邊的幻想而已。
「秦毅需要將你交給官府。我已經勸過他無數次了,可得到的只有拒絕!」
少臣輕拍胸脯,儘量將懊悔表現出來:「我不明白為什麼?最終,我給他下達了最後的文牒,如果再不將你交出去。就會有人採取一些強制手段。」
「可最終,秦毅卻帶著你直接離開了家鄉。已經十六年了,孩子,你的親生父母還不知道在什麼地方哭了整整十六年啊!」
不知為何,在提到「親生父母」四字的瞬間,秦二郎腦海里不自覺浮現出夢裡的天帝與蒙面女人。
「憤怒沖昏了我的頭腦。於是,在秦毅離開後,我也將他打為逃犯。恰好也就在一年前,一對巫師父子獻身福溪村的事情傳入我的耳朵裡面。」
他露出了一抹苦笑:「這壓根就不要猜測什麼。我知道那是你們,為此特意聯繫了夏羿大人,讓他派遣官吏將逃犯擊斃,將你帶回來。」
「可儘管有這般苦楚,但我依舊犯下了傲慢的罪孽。沒有考慮到,秦毅養育你十五年的情感。對不起,而現在我們更知道了,當年突然出現在森林的孩子到底是什麼?」
少臣攤開雙手,露出就像是擁抱太陽的神情。
「神明!」
「一個活生生的神明!」他如痴如醉高歌道:「如果神明非要賜予我死亡,那就來吧!」
「希望您在殺死我後,泯滅掉最後的一絲人性。未來,您將踏上非同凡響的道路,還請不要為這點小愛忘乎所以。」
如此完美。
這真是一個如此完美的答案。
無論是村民,還是整齊排列的士兵,全都為這個故事動容,辛苦搭建的裁決殿堂正在瓦解。
秦二郎默默低頭,可這並不是代表著屈服。因為,他能夠感受到這番話語下面,隱藏的那一份若有若無的虛妄。
他必須要以秦毅兒子的身份將少臣處決。
否則,無人會想起,一位偉大父親慘死在穀倉。他們只會知道,在神明降臨大地後,有著一位忘我的奉獻者,讓他們完美無瑕的神明成功完成了最後的改變。
等待。
等待一個時機。
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正向這裡靠近,他甚至嗅到了那股淡淡的香味——就要來了,完成這場裁決的最後一塊拼圖。
「殺了我吧!」少臣依舊喊道。
他早已陶醉在自己的故事裡面,就連那一雙眼睛都不自覺眯了起來。
「神明大人,少臣大人是有著苦衷的啊!」
有些村民如此說道。
就連桑晨和啟留下的士兵,都紛紛露出了祈求的目光。
可也就在這時,一個略顯幼小的身影突然高舉起手裡的一卷捲軸,在不遠處揮舞起來。
只聽她放聲沖這邊喊道:「找到了!二郎,我已經找到了少臣殺害你父親、母親與兄長的證據了!」
「什麼!?」
此言一出,原本勝利在握的少臣猛地回首。他在看到有位女孩正捧著一個竹簡的瞬間,面色當即變得慘白,隨後連忙回頭向秦二郎喊道:「這簡直是一派胡言!」
「是嗎?」
秦二郎眼神逐漸變得犀利。
「不可能有這種東西!」少臣聲音重新變得哽咽:「壓根就沒有的事情,怎麼可能會……」
「氣味!」
阿玄氣喘吁吁,努力從這層層人群中,擠到秦二郎面前。她滿頭大汗,可即便如此,那雙清澈的眼眸裡面,依舊瀰漫著一種悲涼。
「這是我在你壁爐灰燼裡面發現的。你在給夏羿的書信中,屢次強調自己謀害了秦二郎的母親與兄長,現在還想要殺死秦毅,將秦二郎占為己有。」
「荒謬!」
少臣臉色都已經變得慘白起來:「我為什麼要這麼做?而且,夏羿已經在一年前就死了。假如我真的做了這件事情,就算留下互通的書信,那也早就燒掉了。」
「別忘了,這已經整整過去了一年。我如果真的犯下這種罪孽,那為什麼要留下這種把柄?」
這番言論確實存在一些邏輯漏洞,就連秦二郎也不免露出了擔憂的神色。然而,他卻注意到,阿玄並沒有氣餒,反而看上去準備十分充足。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她冷笑一聲:「但是,在看到這些之後,你又該做什麼解釋?」
話語剛落,桑晨與啟二人便抬著一個紅木箱子出現在眾人眼前。不等回應,他們就直接打開箱子,露出來了裝在那裡面的兩具骸骨。
「這是?」秦二郎皺眉道。
「他們是埋在您老宅梧桐樹前的骸骨。」桑晨與啟面露難色道。
很多東西並不需要過多的解釋,就像這擺出來的這兩具白骨,上面散發出來的若有若無的氣味,與秦毅的味道十分接近。
秦二郎梳理線索後,再搭配那超人般的思維邏輯,一場已經被夯土掩埋十六年的冤案正浮出水面。
「這些又能證明什麼?」少臣繼續喊道。
他從來都不相信,自己十六年前干出來的事情,可以被翻找出來。
因為,貪戀神明的視線,將一對純潔的母子烹殺獻祭。儘管,現實上什麼神跡都沒有發生,但他還是感覺自己得到了智慧。
畢竟,那可是古書上記載的方法。
無論是竹簡,還是這兩具骸骨。它們又能證明什麼?
他們壓根就不敢拿自己怎麼樣?
他們就只是一群…
「吾乃森林之女神。」阿玄忽然開口道。
她攥緊那份竹簡,伴隨著將其高高舉起,本就熱愛敬仰她的士兵們,全都紛紛歡呼起來。
「已經走投無路了嗎?」
少臣被這突如其來的出現嚇了一跳,但很快就反應過來,冷笑道:「小孩,就算有一群士兵認同你,但這可不代表你就是神明。」
「這沒有任何作用,倒不如和我一起拜倒在真神麾下。」
一談及神明,少臣與村民們的視線都不約而同落向秦二郎,縱使後者臉色鐵青,可他們依舊錶現出一副怡然自得的樣子。
就仿佛,神明奪走自己的生命,那也沒有絲毫關係。
「殺掉他!」阿玄繼續開口說道。
就像是法官宣判死刑的錘子一樣,她伸手輕輕撫摸秦二郎小臂暴起的青筋,鄭聲道:「進行裁決吧!」
「秦毅之子秦二郎,在此向少臣進行裁決。以森林之神的名號,揮舞復仇的閘刀吧!」
話音剛落,桑晨與啟紛紛附和起來。隨即,很快周圍的士兵也緊跟著大喊起來。
他們重複朗誦著自己敬愛的神祇名號,就像村民們對秦二郎、少臣的狂熱一樣。
唯一不同的是,前者聲勢浩大,而且真可以驅動最大的力量。
「謹遵神令!」
秦二郎動了。就像過去擔任祭祀一樣。只是這一次,他是真心實意為神明祈禱的。
來吧,投入罪孽的懷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