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空如洗,又到了一年夏季。溪流涓涓,和往常一樣孜孜不倦澆灌著田地。清晨剛下過一場細雨,若不是看到掛在綠葉上的露珠,都未曾察覺這場悄無聲息的雨,方才反應過來。
在大商邑,雨往往都是這般潤物無聲。藉助茂密的森林調節,這片區域的一年會被分成許多大小雨季。
在雨水的澆灌下,這裡擁有五個邦國中最棒的土地。
生活在這裡的居民無比幸福,美滿是這裡的代名詞。有些人窮其一生,都從未踏足森林,也未曾窺見森林半分。更不用談及居住在那裡面的怪物,它們在這裡就是一個嚇唬孩子的故事。
就像是其餘邦國將村落作為森林與國度的交界線一樣,大商邑也將他們整個國度視作為自己與森林的交界線。
一層又一層的包裹與封鎖,就只是為了讓最中心的區域的人過上富足生活。
大邑人就是如此,藉助畸形的生存之道,持續存活發展。就算真有所謂的天神,想必在窺見到這一幕後,也會嘆氣轉移視線。
秦二郎盤腿倚靠在樹墩旁,頭戴稻草編織的帽子,享受著陽光的溫暖。雖然常人感覺炙熱,但他自己卻只感覺到了舒服與愜意。
太墮落了。
沒想到,回歸日常生活大約二十年後,自己也會成為曾經最唾棄的大邑人一員。
神明大概早就不將視線投向自己了。
不對,準確來說,應該是神明暫時不再將視線投向自己了。
一想到這裡,他就不自覺微微睜開眼睛,將視線投向前不久剛剛開墾出來的花圃。
不出所料,「神明」正屈尊用剪刀裁剪著枯枝。去年稻穀的價格還不錯,因此他的「神明」現在可以穿著漂亮的紅色的、袖口夾雜藍綢的裙子。
沒想到,現在花朵都已經可以奪走本該注視自己的視線嗎?
真是太過大意,難道是這種愜意的生活,真可以消磨一個人的危機意識?
琢磨著這些問題,秦二郎舒展腰部起身,他邁著慵懶的步伐,緩緩湊到那道紅色身影的後面。
「餓了嗎?」
明明還未開口,「神明」的關心就到了。她回眸一笑,將沾著些許汗水的發梢別過耳後,繼續說道:「稍微忍耐一下,昨天你種植牡丹的手法太粗暴了。」
「今天我都發現了好幾個枯葉。真的是,都說花錢去購買一些種子了。你非要去什麼山丘,強制將這些從懸崖邊摘下來,挪移到咱家。」
這聲音裡面夾雜著些許埋怨,秦二郎略微表露出些許歉意,笑道:「抱歉,但心愛的妻子好不容易向我開口,搞得我一下子幹勁滿滿。」
「於是,抱著讓你睜開眼睛就可以看到花朵的心情。我特意親自前往了斷崖山丘,尋覓到了這些牡丹。」
他視線落在有些蔫巴的花朵上。必須承認,自己在採摘這些東西的手法上面,確實有些粗暴。
他都有些擔心會不會傷害到什麼根須
「不過,它們好像確實有些不太精神。阿玄,需不需要我去城裡找花匠學習一些技巧啊?」
「他們的知識肯定沒有我豐富。」阿玄有些不滿道:「放心吧!這些花卉很快就會恢復如初的,畢竟我可是流傳在孩子口中的森林之神。」
在談及那個稱呼的時候,無論是秦二郎還是阿玄,都不約而同露出了一抹微笑。
無需多言,他熟練伸手將妻子攬到懷裡,他們二人彼此體型懸殊,就算阿玄曾經受聖池改造,但身高也只能到他的腰腹處。
阿玄偏頭靠在上面,眼眸瞥向高大的丈夫面孔:「也許,我現在就應該去做點吃的,而不是在這裡搞什麼花卉。」
「你想要做什麼都可以。」
「是嗎?」一聽這話,她雙手不由得抱緊二郎的右臂:「總感覺這樣的生活就像是在做夢。」
「也許這就是一場夢。」
秦二郎輕聲說道。他其實最近已經從城鎮那邊聽到了些許風聲,但無論是謠言還是真相,現在的自己都沒有前往探索的勇氣了。
低頭凝視那張嬌小可愛的面龐,她臉上暈開的紅暈遠比花圃美麗。他到底還有什麼所求,難道非要像過去一樣,將自己平靜的生活整成一團亂才好嗎?
然而,不知是回應內心的擔憂,還是高居天邑的神明都在嫉妒自己的圓滿。
本該晴空萬里,此刻整片北方的天空都籠罩著一層厚厚的烏雲。隨即而來的,則是一個零散踉蹌的身影靠近,他們和烏雲在一個方向,唯一區別就是他們更靠近自己。
「阿玄!」
看到這一幕瞬間,一股不妙的預感瀰漫心頭。他小心將手臂從妻子懷裡抽出,然後小聲說道:「先回到家裡去。」
「二郎,他們是…」
「不清楚,大概不會是來給咱們送信的郵差。畢竟,他們沒有那匹看上去特別帥氣的赤色馬匹。」他開玩笑說道。
然而,阿玄只是輕拍掌背,囑託道:「注意安全。」
女孩很清楚自己留在原地,不會有任何作用。反而,還容易產生更多不好的遭遇。她相信自己的丈夫,在她微小世界裡面,那幾乎是最偉大的、最強大的存在。
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遠離,秦二郎也緩緩摘下帽子,朝著那幾個身影走去。他打量著這幾位不速之客,自己可從來都沒有在村子裡面見過他們,不過正常人也不會不走大路,直接從樹叢裡面現身。
他披掛著破破爛爛的斗篷,面部全都隱秘在陰影裡面。
「抱歉,先生。」他率先開口:「這裡不太歡迎雜技表演,如果是想要好的觀眾。我比較推薦隔壁的謝村,那裡的人更容易欣賞藝術。」
面對這般挑釁,對方並沒有回應,反而說出了一個令他沒有想到的名字——
「二郎?」
在聽到這稱呼瞬間,秦二郎當即皺起眉毛。他已經有了一個不錯的名字了,而且還是妻子為自己取的,尋常鄰里都會用那個名字來稱呼自己。
知曉秦二郎這三個字的,除卻妻子以外,整個世界都不超過三個人。
「你是…」
他湊到開口的黑袍人面前,顫抖著伸出右手,有些踉蹌地摘下一直遮擋面容的兜帽。隨即,一個堅毅的面孔浮現而出,秦二郎瞳孔微動,強壓住震驚的神情。
他太熟悉這張臉了,就算上面早就被疤痕與泥土覆蓋,甚至就連那頭烏黑的頭髮被白色填充,自己都沒辦法遺忘那個名字——
桑晨。
過去,自己就是在他的幫助下,不僅完成了完美的復仇,更是得到了一處足以安享晚年的家園。
「二郎大人…」他用沙啞的聲音呼喚道。
再確認眼前之人就是秦二郎後,桑晨先是長呼了一口氣,隨即全身癱軟著,踉蹌跪坐在了地上。舟車勞頓,徒步跨越山巒險峻的他,全都是憑藉一口氣強撐到這裡的。
不由分說,秦二郎雙手直接將疲憊不堪的老友抱起。隨即,好奇地打量著突然衣著奇怪的桑晨,他們其實也絕非完全不見,只是上一次見面已經是五年前了。
奇怪,明明啟一直都跟在桑晨身邊才對的。
帶著這個疑問,他將這位突如其來的客人帶回自己的家裡。
阿玄將兩杯熱茶端到兩人面前,她困惑地看向桑晨,然而這傢伙注意力全都被糕點吸引,在她示意下,這傢伙當即狼吞虎咽地將那點桂花糕送入腹中。
「快喝點熱茶。」
一看這架勢,秦二郎有些汗顏:「這玩意一塊就能噎死個人,你快喝點水吧。上次,剛出鍋的我吃著都感覺有些乾巴,現在這都放了快兩天了。」
「沒關係,還是很好吃的。」
就著熱水,桑晨將嘴裡的糕點吞了下去。隨即,視線就開始向四周打量起來,看著屋內溫馨的裝飾,他的眼角又不禁泛起了一點淚花。
「真溫馨啊!」他感嘆道。
老實說,眼前突然出現的三個人都很不正常。秦二郎可以感受到他們周身散發出來的一種氣息,就像是剛剛經歷噩夢,突然從床上醒來的傢伙一樣。
他眯起眼睛,餘光瞥向窗外的烏雲,開口道:「所以到底發生了什麼?到底是什麼,讓你居然不願從少國來到商國找我?」
他其實已經猜到了大概,應該就和先前去城鎮聽到的流言蜚語有關。
「妖怪!」
桑晨就像是回憶噩夢一樣,喊出這個詞語的一剎那,臉色當即變得異常難看:「阿玄大人,二郎大人。妖怪,一群妖怪…」
「冷靜一點,你聲音都變形了。」
「不…不…大人們,我…我真的不願意叨擾你們,可是…可是他們實在是太恐怖了。」
他的聲音驟然增大,在參雜著些許尖叫,開始不停吶喊道:「所有國度的王者們…他們…他們全都被污染了,鱗片…利爪…各種…各種怪異的事情都開始發生了。」
「喂,冷靜一點!」
然而,桑晨早就陷入自己的過去。他猛地從椅子站起來,突然就像是發狂一樣,直接撲向正對面的秦二郎,雙手緊緊抓住對方的右手,放聲哭喊起來。
「大人,所有國度的王公貴族都已經被污染了。來自白玉京的青玉大人已經告訴我了,有個名叫鱗公的妖王,是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青玉?」
「沒錯。青玉大人說自己一直在追查那頭妖王,那傢伙一直都在用名叫聖池的詭異東西,出售給所有貴族,並宣稱那是可以長身不死的神藥。」
他聲嘶力竭吶喊著,雙眼都被血絲布滿。
「一旦喝下那個東西,全都會變成妖獸。有些人會存有些許智慧,但絕大多數都會變成鱗公的傀儡,現在少國、虞國、羿國與魯國全都淪陷了。」
「就連大商都開始出現那條妖獸的蹤跡。我們需要您,人們需要您啊!」
桑晨哀求著,他把自己最後的精力全都用了出來。在吐露出最後一個字後,這個男人直接就昏死了過去,而一本書也從懷裡掉了出來。
秦二郎茫然看著眼前的一切,他有些手足無措,凝視著地上的書本。
然而,還不等自己伸手去拿,突然屋外一陣慘叫聲就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
「有怪物啊!」
在這一句吶喊下,只見先前桑晨等人出沒的灌木叢內,好幾頭造型迥異的怪物露出了獠牙。
它們看上去就像是當年在森林裡面,遇到的那兩頭造型詭異的怪物。它們叫什麼來著,好像是被自己冠以了豺狼的稱號?
「真是見鬼!」他苦笑著說道。
隨即,他又帶著些許愧疚的神色,看向正面帶笑容的妻子。他張嘴還想要說些什麼,然而對方卻默默搖頭,輕笑道:「怎麼了?還是你希望我親你一口,給你一點點鼓勵?」
「雖然這聽起來很棒。但是,總感覺我直接衝出去,一切美好都會從咱們這裡消失…」
「不過這樣,璀璨也會降臨在大邑。」阿玄捧起熱茶輕笑道。
她低頭看著碗中的倒影,就像是已經窺見未來一般。
「親愛的,我們已經得到二十年的安穩了。接下來該出發了,那些妖獸正在大地肆虐,它們需要制裁,需要一位英雄的制裁。」
「可我們的生活…」
「秦長贏先生!」阿玄皺眉,呼喚出自己為丈夫起的名字:「我又不是死了,快點去拯救我們的鄰居吧~我也很久沒有看到,你戰鬥的樣子了。」
「這有什麼好看的!」
撂下這樣一句話,秦長贏雙手迸射出閃電,當即衝出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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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獸之亂持續了整整三年。
這其中沒有太多值得被歌頌的史詩,僅有一位擁有浩瀚偉力的天神,掃蕩群魔亂舞的故事罷了。
大商邑的王宮內。
在眾人翹首期盼的注視下,被人們冠以神帝之名的秦長贏,單手握持那柄巨斧,正一步一步靠近被長槍釘在柱子上的蛇妖。
後世,有人將其稱為帝贏屠龍傳!
不過現在,那就是一條嗷嗷待哺的可憐畜生,即將走向自己生命的終點罷了。
秦長贏眼神冷冽,高高舉起戰斧,低吼道:「見鬼,你就不能老老實實蜷縮在森林裡面嗎?」
「怪…怪物…」
鱗公聲音沙啞著。他很想要為妖王們報仇,明明已經顛覆整個人類國度了,可為什麼,最終所有人全都被這傢伙一個人又重新凝聚起來了?
「你…你就是…」
「廢話真多!」
話音剛落,那柄戰斧便猛然落下。
一顆蛇頭滾落台階,一個王朝重新迎來了王者與輝煌。
自那之後,秦長贏統一整顆星球,足足五十餘年。
直至,第二次璀璨降臨至大邑。
一抹來自蒼天的金光,降落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