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鋒落下時,冉正沒有抬手去擋。
擋是死。十歲的手臂接不住成人彎刀,硬碰只會連人帶刀一起砸到周芷若身上。他貼著地衝過去,左腳在濕泥上一碾,身子貼著刀背內側轉了半圈,肩頭撞上元兵膝彎。
這一撞沒有撞倒對方,只讓他的重心偏了一寸。
一寸夠了。
彎刀偏開,砍進周芷若身側的矮牆。土牆嘩啦塌了半邊,灰塵撲了周芷若滿頭。她嚇得坐在地上,雙手抱著頭,喉嚨里發不出聲。
「走!」
冉正反手拽住她的手腕,往泥圈方向一帶。周芷若被拽得撲倒在地,又立刻爬起。她記得昨日夜裡練過的步子,向左斜跨,蹲低,從元兵持刀手臂外側鑽了出去。
那元兵一刀落空,反手又是一記橫斬。
冉正腰胯一擰,右腳內扣,身子幾乎折成一個圓。刀鋒擦著他胸前掠過,粗布衣裂開一道長口。冰冷的刀風貼在皮膚上,激得他寒毛倒豎。他右手趁勢探出,扣住對方手腕,往斜下方一帶。
青龍探爪。
這一次卻沒有把刀帶脫。
元兵已吃過同伴的虧,五指扣得極緊。冉正力氣不足,非但沒能卸下刀,反被對方一擰胳膊,整個人拖得向前踉蹌。元兵抬膝撞來,正中他小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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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正眼前一黑,險些閉過氣去。
他咬著牙,借著前撲的勢子低頭,雙膝一彎,白蛇伏草,整個人從元兵兩腿之間鑽了過去。元兵抬起的膝蓋落了空,重心前傾,冉正反手抱住他的腳踝,用盡全身力氣一擰。
咔的一聲輕響。
不知是哪根筋被扭傷了。元兵慘叫著摔倒,刀也脫手飛出。冉正撲上去,雙手按住刀背,不讓對方再抓。可那元兵力氣實在太大,單手一揮,便把他掀出兩步,後背重重撞在泥圈邊緣。
肺里的氣一下被撞空了。
冉正張著嘴,卻吸不進空氣。丹田那點暖意散得七零八落,四肢又冷又麻。他看見元兵爬起來,一瘸一拐去撿刀;看見周芷若站在三步外,臉上全是淚,忽然抓起一塊石頭衝過來。
「別過來!」
冉正想喊,聲音卻擠不出喉嚨。
元兵回身一腳,把周芷若踹倒。她手裡的石頭滾進泥水,瘦小的身子蜷縮起來,半天爬不起。元兵提著刀,罵了一句聽不懂的話,朝她走去。
冉正撐起上半身。
手臂抖得厲害,撐了兩次,才勉強跪穩。他摸到自己腰後還有一截斷掉的船篙,是父親先前丟下的。篙頭削得尖尖的,沾著泥。
他握緊斷篙,站了起來。
沒有步法了。也沒有氣力。丹田空空,雙腿像灌了鉛。他只是往前走,一步,兩步,走到元兵側後,雙手握著斷篙,朝那人膝彎刺下去。
元兵回身揮刀。
冉正閉了一下眼,又睜開。刀鋒比他想的更快,直取他的脖頸。他下意識斜身擰轉,卻終究慢了半拍,只能偏開要害。冰冷的刃口擦過肩頭,帶起一片血花。
斷篙也刺進了元兵膝彎。
兩人同時慘叫。
冉正跌坐在泥圈裡,肩頭血流不止。元兵拔下斷篙,舉刀再劈。冉正仰頭看著刀光,忽然想起五歲那年第一次摔倒,父親把他從泥地里抱起來;想起父親蹲在門檻上抽菸,說「莫要急」;想起方才那隻手從自己腕上滑落。
原來他還是太慢。
刀光將落未落,一粒小石子破空而至,正打在元兵腕上。
聲音不大,像有人隨手彈了下指頭。元兵整條右臂卻猛地一麻,彎刀脫手飛出,斜斜插在泥地里。他抱著手腕倒退,還沒看清來路,一道灰影已越過燃燒的茅屋,落在泥圈之外。
袍袖一拂。
那元兵橫著飛出去,撞塌了半堵土牆,落地時只哼了一聲,便再無聲息。
冉正怔怔抬頭。
張三丰站在火光與晨霧之間——灰布道袍沾著江霧,白眉下的雙眼又沉又亮。張無忌跟在他身後不遠處,臉色仍蒼白,顯然是一路強撐著趕來。
原來老道那日離村後,並未走遠,只在下游太平店停船替無忌尋藥。五更時聽得上游蹄聲雜亂,又見江邊火光沖天,便立刻折返。終究是來遲了一步。
「小友,還能動麼?」張三丰問。
冉正張了張嘴,先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才擠出兩個字:「能。」
遠處仍有元兵在追殺漁戶。張三丰看了一眼,眉頭皺起。他活了百歲,見慣亂世,可每次見這些官兵對手無寸鐵的百姓揮刀,眼底仍會露出一點近乎少年人的怒氣。
「無忌,看著他們。」
他話音未落,人已走出三步。
冉正只覺眼前灰影一晃,張三丰已到一個揮刀追殺王麻子的元兵身後。那元兵尚未察覺,後領便被一隻手掌提起,整個人雙腳離地,下一瞬已飛進江邊的蘆葦盪。另一個元兵拍馬衝來,張三丰側身,讓過馬首,兩根手指在刀背上輕輕一搭。
那元兵連人帶刀轉了個方向,彎刀砍進自家馬腿。馬吃痛人立,把他掀翻在地。張三丰袍袖再展,第三名元兵手中長矛脫手,倒飛回去,杆尾撞在他自己胸口,撞得他口吐鮮血。
沒有拳風呼嘯,也沒有金光異象。
只是快——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只是准——准得每一分力都落在最要命又最省力的位置。那些元兵在他手下,甚至稱不上對手,只是一件件被隨手撥開的器物。
通譯見勢不對,撥馬便逃。張三丰沒有追,只彎腰撿起一柄彎刀,反手擲出。刀身貼著地面飛去,砍斷馬腿。通譯連人帶馬滾進泥灘,摔得七葷八素。
「滾回去告訴你們萬戶。」張三丰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過半個村子,「再敢沿江屠戮百姓,老道便去府里,親自問問他這官是怎麼做的。」
剩下的差役和元兵哪裡還敢停留,扶起傷者,拖起死馬,連滾帶爬地退了。村口只剩燃燒的茅屋、散落的屍首,以及滿地哭聲。
張三丰回到泥圈邊,先看周芷若。
女娃兒傷得不重,只是被踢了一腳,嚇得失了神。張三丰替她搭上脈,確認沒有內傷,才走到冉正面前,蹲下身,查看他肩頭的刀口。
傷口不深,血卻流了不少。張三丰取出傷藥,撕開冉正衣襟,敷藥包紮。張無忌站在一旁,盯著冉正那張失血發白的小臉,低聲道:「小兄弟,又是你救人。」
冉正扯了扯嘴角,沒力氣答。
他掙扎著跪起來,挪到冉老栓身邊。父親靜靜地躺在泥圈裡,半張臉浸在血泥中。冉正伸手探了探鼻息,又去按頸側。
沒有。
前世所有急救法都告訴他,已經來不及了。可他還是把雙手交疊,壓在父親胸口,按了兩下。冉老栓的胸膛沒有起伏,只有血從衣料下慢慢滲出來。
「小友。」張三丰輕聲道,「人去了。」
冉正的手停住。
他跪在那裡,腰背一點點彎下去,額頭抵在父親染血的衣襟上。泥水很冷,血還溫著。過了很久,他才重新坐直,把父親的衣襟整理好,又將那把剖魚刀放回他手裡。
「爹生前用刀剖魚。」冉正啞聲道,「死了也該拿著。」
張無忌眼圈一紅,別過臉去。他父母死時,他也這樣看過他們。
張三丰沒有勸,只在冉老栓身前合掌,低聲念了句道號。隨後他站起身,看向這道被血染紅的泥圈。
泥圈外有馬蹄踩出的亂印,溝壁上有刀鋒削出的新痕,圓心處卻仍舊完整。方才冉正幾次死裡逃生,都是沿著這道舊溝借步。張三丰百歲眼力,掃過地上腳印,便大致把先前那場搏殺還原了出來。
「你第一刀沒硬接。」老道道,「從刀背外圈繞過去,扣腕,順勢外擰。第二回對馬上的兵,先伏地,再借馬蹄入溝打滑。出手不多,每一回都選在對方自己站不住的時候。」
冉正點頭:「我力氣小,硬打打不過。」
「所以你不是在打人,是在借人。」張三丰道,「借他的力,借馬的力,借地上的泥。這個『借』字,說起來容易,刀到眼前還能想起來,便不容易。」
冉正望著父親:「想不起來,就死了。」
「方才你救那小姑娘,用的是那日走圈的步子?」
冉正點頭。
「那扣腕卸刀,是家傳三式里的青龍探爪?」
冉正又點頭。
張三丰目光落在他肩頭:「你明知力氣不及,仍敢近身。誰教你的?」
「沒人教。」冉正頓了頓,看向泥圈,「它教的。」
張三丰沉默片刻,忽然邁步,走進泥圈。
他沒有依樣走圈,只沿著溝壁緩緩行了半周。老道步履輕得幾乎不壓彎一根枯草,可每到圓弧轉折處,他的足尖、膝胯、腰背便自然擰合,和冉正平日走圈時的發力軌跡隱隱相合。
「趟泥走轉,擰腰坐胯。」張三丰道,「避正打斜,以圓破直。是這十六個字麼?」
冉正一怔:「道長怎知?」
「那日看你走圈,猜到了前兩句。今日看你救人心切,刀下仍不亂,才猜出後兩句。」張三丰撫須道,「好口訣。可惜只余口訣,不見全篇。」
老道說到這裡,目光微微遠了些。武當山中也有踏罡步斗之法,道人禮拜星斗,步繞九宮,外人只道是科儀,其實暗合身法。太極未成形時,他也曾在松林間繞著一塊青石來回走,走得久了,才慢慢明白直線來去容易被人截住,圓弧一轉,舊力便能化入新力。眼前這套殘篇與武當路數並非一家,卻在最根本處撞上了同一個「圓」字。
「你祖上若只留下這十六個字,想必也曾見過高人。」張三丰道,「只是傳到後來,高人留下的理,變成了莊稼把式。若非你這幾年踩得苦,今日誰也瞧不出來。」
冉正低下頭:「家中祖傳,早已殘缺。」
「殘的是紙,不是理。」張三丰看著他,「你父親教你這些,是想叫你強身健體,還是想叫你上陣殺敵?」
「父親只想叫我活著。」
「這便是了。」張三丰道,「武功最初,從來不是殺人,是叫人活。你今日能活,那小姑娘也能活,便是這十六個字有功。」
冉正喉頭髮堵,說不出話。
村里倖存的人陸續聚攏過來。王麻子抱著死去的王二狗,哭得撕心裂肺。有人認出了張三丰,紛紛跪下磕頭。張三丰一一扶起,只讓他們先救人、滅火、安葬死者。
幾個漁戶抬來門板,把還能救的人放上去。有個少年腿被砍斷,痛得昏死過去;孫嬸額頭破了,仍抱著小孫子不撒手。張三丰隨身帶的傷藥不多,先給了傷勢最重的幾人,又教村民用燒過的布條包紮,用清水洗傷口。冉正聽得明白,老道這些法子未必合乎前世無菌原則,在這個年月卻已盡力。
忙亂間,張無忌走到冉正身邊,低聲道:「你爹是個好漢。」
冉正看著泥圈:「他只是個打魚的。」
「打魚的也能是好漢。」張無忌說得很認真,「我爹也是。他……他從前也常說自己不是什麼英雄,只是做錯了一件事,害了許多人。」
冉正想起記憶碎影里那個在武當山上自刎的男人,胸口又悶了一下。他沒有接話。
張三丰檢查完村中傷者,再次回到泥圈旁。老道蹲下,用手指摸了摸溝壁。四年踩踏,泥土被壓得堅實光滑,如今混著血,摸上去粗糲又黏膩。
「小友,你這套掌法,原本叫甚麼名字?」
冉正望向父親躺過的地方,望向那道被血填平的圓溝。
「八卦游龍掌。」
他說出這五個字時,聲音很輕,卻沒有半分遲疑。
張三丰眼中微光一閃。
「游龍……」老道望著滔滔漢水,緩緩道,「龍游於淵,屈伸自如。好名字。只可惜斷了太久。」
冉正抬起眼。
張三丰與他對視,一字一句道:「既是祖上傳下來的東西,你便記住今日。往後無論走到哪裡,無論學了多少別家功夫,都要想法子把它接續完整。莫叫這套掌法,真成了泥里一攤血。」
江風吹過,火光噼啪。
冉正跪在泥圈裡,背脊忽然挺直了些。
「我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