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太平店,官道折向西北。
雨停了兩日,路面仍爛得踩不住腳。馬車一路顛簸,車轍里積著黃湯,幾隻寒鴉落在道旁枯樹上,見人走近也不肯飛,只縮著脖子看。沿途村落十室九空,偶有幾戶人家,門口也掛著白幡。張無忌掀開車簾看了一會兒,默默放下。
「冉正。」他低聲問,「武當山遠麼?」
「不遠。」張三丰坐在車轅上,回頭笑道,「過了老河口,再往山里走兩日便到。只是你這身子,得慢慢走。」
張無忌點頭,又去看冉正懷裡的泥包。
那油布包被冉正用細繩系在胸前,隨著車行一晃一晃。張無忌忍不住問:「這裡裝的甚麼?」
「家裡的土。」
「帶去做甚麼?」
「種圈。」
張無忌沒聽懂。周芷若倒明白,輕聲道:「正哥哥走到哪裡,都要轉圈。」
張無忌想了想,認真道:「那我若在蝶谷活下來,也去看你轉圈。」
這話說得太自然,仿佛蝶谷只是一處不遠的親戚家,仿佛他去了一治病,便能活蹦亂跳地回來。車裡幾人都沒接話。張三丰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周芷若低頭去理腕上的紅繩,冉正則看著張無忌蒼白的側臉。
連日同行,張無忌已不像初見時那般拘謹。冉正看得出,他在武當山上被長輩們疼惜得太過,人人見他病重,說話都放輕,反倒叫他時時記得自己快死了。冉正不同,叫他自己端碗,自己下車,腿麻了便罵他自己不動。張無忌起初不習慣,後來反倒自在,常趁張三丰不注意,與冉正比誰能多走十步。
「你比我小,倒像我兄長。」有一回張無忌喘著氣說。
「誰叫你病著。」冉正答。
「那等我病好了,你便得叫我兄長。」
「等你病好了再說。」
那些破碎的舊夢裡,這個人會活下來。
可他的記憶只到這裡便斷了。胡青牛怎麼治,張無忌在蝶谷吃了多少苦,後來又如何流落江湖,全都模模糊糊,像隔著幾層紙。冉正甚至不敢確定,自己插手之後,這個人還能不能走到舊夢裡該去的地方。
午後,車隊到老河口外的渡口。
漢水在這裡分出幾條汊,河灘上泊著不少破船。眾人尋了間臨江茶棚歇腳。張三丰要了幾碗熱湯,周芷若把張無忌面前那碗吹溫了,才推過去。張無忌剛接過碗,手指忽然一抖。
瓷碗落地,摔成幾片。
「無忌!」
張三丰一步跨到他身旁,手掌已按上後心。張無忌臉色由白轉青,牙關咯咯作響,雙手死死抱住胸口,整個人蜷縮著往桌下滑。周芷若嚇得站起,冉正已搶上去,托住他的後腦,讓他側躺到長凳上。
「太師父,別輸太多真氣。」冉正道。
張三丰掌心一頓。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反駁。那日在漢水岸邊,冉正救人時說過「沸水澆凍土」的道理,老道回去後越想越覺得有理。他緩緩收回三分內力,只以一縷溫養之氣護住張無忌心脈。
「把他衣裳鬆開。」冉正轉頭對周芷若道,「你去要熱水,叫人把灶邊烘熱的棉被拿來。別太燙。」
周芷若立刻去了。
張無忌抖得越來越厲害,嘴唇泛紫,呼吸又短又急。冉正跪在他身側,先把領口和腰帶鬆開,再將他的雙手搓熱。指尖、腕背、肘窩,一路往上,動作快而不亂。張三丰則以掌心覆在他小腹上,穩住丹田周圍亂竄的寒氣。
「正哥哥,棉被!」
周芷若抱著一床還帶著灶火氣的舊棉被跑來。冉正接過來,將張無忌整個人裹住,只露出頭臉。茶棚里的客人早嚇得躲開,掌柜本想阻攔,見張三丰坐在那裡,白眉微垂,莫名不敢出聲。
「能聽見我說話麼?」冉正問。
張無忌眼皮顫了顫。
「吸氣。」
張無忌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含糊的喘息。
「跟著我。」冉正扶他坐起,讓他靠在自己肩上,「吸——一、二、三、四。停。呼——一、二、三、四、五、六。」
張無忌起初根本跟不上,胸口像被一隻手攥住,每一口氣都斷在半截。冉正不急,也不催,只一遍遍重複。張三丰渡入的真氣護住心脈,冉正則以呼吸牽著張無忌亂掉的節律,一點一點把他從寒毒里往回拉。
十幾息後,張無忌的呼吸終於慢了些。
冉正扶著他站起來。
「走。」
張無忌雙腿發軟,幾乎掛在他身上。冉正便半扶半抱,帶著他繞茶棚中間的方桌慢慢走。左腳一步,右腳一步,步幅極小,每一步都順著圓弧。走到第三圈,張無忌自己也能稍稍抬腳了。
「吸,走四步。呼,走六步。」
冉正的聲音不高,卻極穩。張無忌迷迷糊糊聽著,下意識照做。兩人圍著方桌轉了七八圈,他原本冰冷的手指漸漸有了一點溫度,牙關也不再咬得那麼緊。
冉正自己也並不好受。肩頭傷口剛結痂,扶著張無忌走,半邊身子都疼。可他不敢把疼露出來。人在劇痛和極寒中最容易亂,只要領路的人氣息一亂,張無忌便會跟著慌。他把每一步都踩得極輕,像在走自己門前那道泥圈,又像是把這幾年走圈攢下的安穩,一點點渡給身旁的人。
張三丰跟在旁邊,越看越是驚異。
冉正所走的,並非什麼高明步法。只是他日日走圈,早已把呼吸、落步、重心揉在一起,此刻扶著張無忌,便也把這些東西渡了過去。張無忌不懂拳理,卻能憑著人的本能跟上。九陽功的吐納,冉正只學了入門,張無忌卻在武當練過兩年,雙方一牽一引,竟讓那股寒毒緩和下來。
又走了十餘圈,張無忌額角終於滲出冷汗。
「好了些麼?」冉正問。
張無忌虛弱地點頭:「胸口……沒那麼冰了。」
「坐下,別睡。」冉正扶他回長凳,又把棉被裹緊,「喝溫水,小口。」
周芷若端著水來,餵他喝了兩口。張無忌緩過氣,看著眼前兩人,忽然笑了笑:「你們倆,一個像我大哥,一個像我姊姊。」
周芷若臉一紅:「誰是你姊姊?」
「你比我小麼?」
「我九歲。」
張無忌愣了愣:「那你是我妹子。」
冉正看了他一眼:「你這時候倒精神。」
張無忌忙低頭喝水,不敢再說話。
茶棚外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一匹馬渾身是汗,停在棚前。馬上漢子滾落下來,竟險些沒站穩。他身材魁梧,滿臉虬髯,胸前衣襟被血浸透,肩頭還插著半截斷箭。掌柜嚇得抄起擀麵杖,那漢子卻看也不看他,目光掃過茶棚,落在張三丰身上。
「敢問……可是武當張真人?」
張三丰起身:「正是老道。」
那漢子眼睛一亮,踉蹌上前,單膝便跪:「明教常遇春,求真人救命!」
冉正心中一動。
常遇春。
這個名字一出現,他心裡那條斷了的舊夢忽然接上了。漢水、常遇春、胡青牛、蝴蝶谷……原來該來的人,終究還是會來。
張三丰扶起常遇春,查看傷勢。常遇春胸背中了毒掌,肩頭箭傷也發黑,卻仍是聲若洪鐘。他說自己奉周子旺遺命護送小主南下,途中遭元兵和番僧追殺,小主中箭身死,自己拼死突圍,聽聞蝶谷醫仙胡青牛能起死回生,正欲帶傷求醫。行至老河口,聽說張真人在此,便來相求。
「你自己求醫便罷,跪老道做甚?」張三丰問。
常遇春抬頭看見張無忌。
這少年裹著棉被,面色青白,分明也只剩半條命。常遇春一怔,隨即道:「這位小爺也中毒了?」
「玄冥寒毒。」張三丰道。
「胡師伯能治!」常遇春脫口而出。
張三丰眉頭皺起。
冉正坐在一旁,靜靜看著。接下來常遇春會勸張三丰讓張無忌去蝶谷,張三丰會顧慮明教邪名,會不放心,會掙扎。那些殘影里,這段路就是這樣走的。冉正能救張無忌一時,卻給不了他根治寒毒的本事。真正能拖住這條命的,是胡青牛,是蝶谷,是那一段他不該改寫的命運。
常遇春聽完張無忌來歷,拍著自己胸口道:「真人若信得過我,我帶這小兄弟去!胡師伯若不救,我便跪死在他門前。若小兄弟有失,我這條命賠給真人!」
張三丰沉默良久。
茶棚外江水拍著石岸,一聲一聲,誰都沒有說話。老道一生見過太多死別,少年時送走師父覺遠,中年時送走舊友,百歲時又親手埋了愛徒張翠山。可知道歸知道,每一次把至親的人交到未知的路上,仍舊像從身上割下一塊肉。
冉正垂下眼。若他記得完整的舊夢,或許能告訴張三丰,張無忌此去雖然九死一生,卻終究會活下來。可他記不清。他怕自己一句多嘴,改了常遇春的選擇,改了胡青牛的決定,改了那條本該通向九陽神功的路。模糊的熟悉感有時不是饋贈,是枷鎖,叫他連勸都不能放開去勸。
張無忌低聲道:「太師父,我跟你回武當。」
這一句話說得輕,屋裡幾人卻都聽見了。張三丰看著徒孫,眼中滿是難以掩飾的痛惜。他何嘗不想把人帶回武當,日日守著?可武當守不住他的命。
「無忌。」老道蹲下來,替他攏了攏棉被,「胡先生醫術通神,你去蝶谷,未必沒有生路。」
張無忌咬住嘴唇。
「你若能治好,常大哥便送你回武當。」張三丰伸手,替他擦去眼角將落未落的淚,「乖孩子,分別數月,不用悲傷。」
張無忌搖頭:「我不是怕分別。我是怕……怕再也見不到你們。」
周芷若把袖中另一塊乾淨手帕塞到他手裡:「那你天天吃飽飯。病好了,就能見。」
張無忌握著手帕,眼淚終於掉下來。
冉正看著他,忽然想起舊夢裡漢水舟中那個餵飯的小姑娘。如今場景換了,人物多了自己,命運卻仍固執地拐回舊路。他心裡說不出的滋味,只能伸手拍了拍張無忌的肩。
「活下去。」冉正道,「你方才還說,要來看我轉圈。」
張無忌抬起頭,用力點頭:「我若活下來,一定去。」
常遇春傷勢雖重,卻不敢耽擱。張三丰替他拔去斷箭,敷上傷藥,又取出幾兩銀子給他僱船。臨行前,常遇春向張三丰磕了三個頭,又向冉正鄭重一拜。
「方才聽掌柜說,小兄弟救過張兄弟。常遇春記下了。」
冉正側身避開半禮:「照顧好他。」
「拿命照顧。」
渡口邊,常遇春把張無忌背上小船。張無忌伏在他寬厚的背上,一直回頭看。張三丰站在岸邊,冉正和周芷若站在稍後。船篙一點,小船離岸,朝下游去了。
「太師父!」張無忌忽然喊,「我會回來!」
張三丰揮了揮手,沒有說話。
周芷若也揮著手裡的帕子,眼圈微紅。冉正沒有揮手,只看著那條船越來越小,直到江霧將船頭吞沒。
一條向東,去蝶谷。
一條向西北,去武當。
江水在渡口下分成兩條白線,雲影壓在水上,仿佛有人用無形的手,把幾個孩子的命各自撥向不同的遠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