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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內行看門道

2026-09-18 22:35:38 作者: 小小飛碟

  冉正重新踏入青石坪。

  這一次,他走得極慢。

  左腳趟出,足底先落跟,再經外側滾到前掌,大腳趾球最後吃地;膝尖始終對著第二根腳趾,不前頂,不內扣;骨盆微微一沉,腰胯如磨盤,把重心從右腿碾到左腿。右腳跟上時,腳踝輕輕一轉,整個人便沿圓弧換了半寸方位。

  「停。」俞岱岩忽然道。

  冉正停住,重心仍穩穩落在兩腳之間。。

  俞岱岩盯著他的足底:「你每走一步,腳掌為何不是平平落下?」

  冉正想了想:「平平落下,力都砸在腳跟。爹說過,走爛泥要先把腳底鋪開,像船底貼水,不然會陷。」

  「像船底貼水……」俞岱岩低聲重複了一遍,「誰教你腳踝往裡扣半分?」

  「沒人。直著走,膝蓋會擰;扣半分,力順著小腿上去,不硌得疼。」

  「膝蓋為何不過腳尖?」

  「過了,腿前頭那截筋會被扯著,走久了疼。」

  俞岱岩看向宋遠橋:「大師兄,聽見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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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遠橋點頭,神色凝重。

  武當弟子入門,先練樁功。多少人站了三年,仍不知道膝蓋疼從哪裡來,只知道師父叫忍,便咬牙忍。能忍的熬過去,不能忍的傷筋損骨,半途而廢。冉正一個鄉下孩子,無人指點,卻在泥地里硬生生摸出了保膝護胯的法子。這不是招式,是比招式更難得的自知。

  俞岱岩又道:「再走。」

  他讓冉正停下,命道童取來一方薄毯鋪在地上,又讓冉正赤足站上去,抬起一隻腳。冉正照做。俞岱岩看了看他的足底,見前掌與足跟都有薄繭,足弓卻不塌,腳趾能自然張開,便又讓他單足站立,再緩緩下蹲。

  「另一隻。」

  冉正換腳。左右兩腳的起落、穩定、支撐角度幾乎一致,只有右肩舊傷牽得右側稍緊。

  俞岱岩望著毯下不能動彈的手腳,沉默了一瞬:「我這副身子廢了之後,才知人身上許多道理,從前都在瞎用。站不住時,膝會替腰受苦;腰挺不住時,肩背又替腰受苦。你這走法,是叫每一截都只做自己該做的事。」

  冉正道:「腳底不吃地,腿上便吃虧;腿上吃虧,腰也跟著歪。」

  俞岱岩點頭:「是這個理。」

  冉正繼續走圈。

  這一次,俞岱岩不再只看腳。他看冉正的膝蓋,看髖部,看脊柱,看他每一次擰轉時肩背如何配合。看到第七步,他忽然讓道童把竹椅往前推了些。

  「停。擰腰時,胸口為何不先轉?」

  冉正道:「先轉胸口,腳還沒跟上,上身是空的。先落腳,腰再帶,力才不斷。」

  「誰告訴你『力才不斷』?」

  「練拳時不順,後來慢慢順了。」

  俞岱岩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卻讓周圍弟子都怔住了。三師叔自全身殘廢之後,極少在人前笑。便是宋青書,也只在年節時見他偶爾展顏。

  「大師兄。」俞岱岩道,「這孩子的根骨確是中下。」

  宋青書聞言,眉眼微松。

  「可他的骨頭雖弱,路卻走得正。」俞岱岩接著道,「武當多少弟子,根骨上佳,練到二十多歲,膝蓋先壞了,腰也僵了。這樣的好根骨,練出來也是廢的。冉正這塊骨頭差些,卻知道怎麼讓力氣不白費。下下之材得正路,強過上上之材走偏門。」

  張松溪道:「三弟,正路也須有好馬。他這副身子,若練到十五六歲仍無寸進,豈不是白費你心力?」

  俞岱岩笑了笑:「四哥,我如今這副樣子,最不怕白費心力。再者,練武若只挑現成好馬,那叫相馬,不叫育人。」

  宋遠橋看向冉正:「若練了十年,仍不如青書,你可悔?」

  冉正道:「不悔。」

  「為何?」

  「我練武,本不是為了勝過誰。」

  「為了什麼?」

  冉正想起父親倒在泥圈裡,想起周芷若被元兵逼到牆根,聲音低了些:「為了下次有人拿刀時,我能站在前頭,不必叫別人替我挨。」


  宋青書忍不住道:「三師叔,內力高低終究騙不了人。他繞圈再穩,遇上真正高手,一掌便倒了。」

  俞岱岩看向他:「青書,你五歲時在哪裡?」

  宋青書一怔:「在山上。」

  「你五歲時,有最好的飯菜,有師伯師叔看顧,有現成樁架,有人替你糾正姿勢。你若生在江邊,三日一餐,風雨不停,還能站到今天麼?」

  宋青書臉色微紅:「弟子不知。」

  「你不知,他卻知。」俞岱岩道,「他從五歲開始,便在一具比你差得多的身子裡找出路。這樣的悟性,不該用一副骨頭來定。」

  宋遠橋沒有反駁。

  張三丰此時負手從殿內走出。他沒有打斷弟子們的爭論,只站在階下看著。俞岱岩見他來了,不能起身,只垂目斂容,道:「師父,弟子想讓他再演三式。」

  張三丰點頭:「准。」

  冉正走到青石坪中央,先向眾人行了一禮,隨後擺出第一式。

  青龍探爪。

  他右臂前探,肩背打開,五指虛扣。因年幼力弱,這一式並無多少威勢,可探出之後手腕迴旋,腰胯隨之一擰,竟把前探的力順勢收回。旁人只覺他手臂畫了個弧,俞岱岩卻一眼看出,這弧中藏著擒拿與卸力的雙重用意。

  「像虎爪,又不是虎爪。」俞岱岩道。

  張三丰問:「何處不像?」

  「虎爪直中取利,撲、拿、鎖、扣,勁走剛猛。他這一探,先把自己轉開,再順對方來力回帶。攻在爪,命在步。」

  俞岱岩望著冉正那隻虛扣的手,緩聲道:「虎爪絕戶手講究搶中門,貼身斷人根路,招式狠辣。可這孩子方才手腕先松後緊,爪里藏圓,不像撲虎,倒像龍從雲里探出半截身子。若只看手,是殘招;若連同腳下看,便是完整的活物。」

  冉正心中微震。虎爪絕戶手這個名字,他在舊夢碎影里隱約聽過,似乎與俞岱岩傷殘之事有關。可具體內容他記不清,只知道俞岱岩此刻沒有因為自己的殘廢而厭棄狠辣武學,反能從一招殘式里看出活路。

  俞岱岩又道:「再演第二式。」

  第二式,游身擰翻。

  冉正身形一矮,左右轉換,繞著青石坪上那道不存在的圓遊走。宋青書越看越心驚。方才交手時,冉正只用了一半,此刻完整演來,他才發覺對方每一次換位都恰好避開正面,站在自己若出拳便最難發力的斜側。

  第三式,白蛇伏草。

  冉正雙足內扣,身子沉到極低,背脊卻未塌陷。整個人貼著青石滑出半圈,起身時腰胯一彈,又穩穩立住。肩頭傷口被牽動,滲出血跡,他卻面不改色。

  三式演完,青石坪邊一片安靜。

  俞岱岩問:「這三式可有全名?」

  「青龍探爪,游身擰翻,白蛇伏草。」

  「可有步法總綱?」

  「只剩十六個字。」

  「念來。」

  「趟泥走轉,擰腰坐胯,避正打斜,以圓破直。」

  俞岱岩閉上眼,默念一遍,再睜開時,眼底已有決然。

  「師父,弟子想收他。」

  這話一出,四下譁然。

  武當七俠親傳弟子何其難得。俞岱岩全身殘廢,平日多在後山靜養,門中雖有弟子侍奉,卻從未正式收徒。冉正根骨中下,來歷又是江邊漁戶,按尋常規矩,能在三代弟子裡掛個名,得幾年粗淺功夫,已算祖師恩典。

  宋青書急道:「三師叔,您從未收徒,怎能——」

  話到一半,他自知失言,硬生生停住。

  怎能收一個鄉下孩子做開山大弟子?

  這話若說出口,便太刻薄了。

  俞岱岩沒有惱,只看著他:「怎麼不能?」

  宋青書低頭:「弟子只是覺得,門中還有許多根骨更好的師弟。」

  「根骨更好的人,未必肯在泥里踩四年。」俞岱岩道,「也未必知道自己為何屈膝,為何落腳。」

  張三丰走下台階,來到冉正面前。

  「冉正,你可願拜俞岱岩為師?」

  冉正沒有立刻答。


  他先看向俞岱岩。這個坐在竹椅里的男人,四肢俱廢,氣血衰損,卻比站著的許多人都更清醒。他能看懂自己腳下每一處微小的分寸,也能聽懂那些無法對旁人說出口的筋骨道理。拜他為師,不是因為他位高,而是因為他識貨。

  冉正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頭。

  「弟子冉正,拜見師父。」

  俞岱岩不能伸手扶他,只道:「起來罷。」

  冉正起身時,見兩名道童上前,把竹椅抬正了些。俞岱岩在椅中靠坐得端正,腰背仍挺得筆直,鄭而重之地受了他這一禮。

  「好。」俞岱岩道,「從今日起,你便是我門下弟子。我手腳都不便,許多招式不能親自演給你看,你須自己多想,多問。」

  「弟子省得。」

  「但有一樣。」俞岱岩看著他,「想可以,不許逞強。你肩頭有傷,從明日起,先養三日,再談練武。」

  冉正一怔,隨即點頭:「是。」

  宋遠橋見事情定下,便讓眾弟子散去。年輕弟子三三兩兩離開,議論聲壓得很低,卻仍能聽見「漁家子」「三師叔」「泥圈」幾個詞。宋青書走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冉正。

  冉正也看見了他。

  兩人目光相接,宋青書沒有說話,轉身出了青石坪。少年背影挺直,道袍下擺被山風吹起,帶著一股不肯服輸的銳氣。

  張三丰走到俞岱岩身邊,笑道:「岱岩,你眼光倒毒。」

  「弟子只是身子廢了,躺著坐著,看腳看得比旁人久些。」俞岱岩道。

  「這話若叫旁人聽見,當你怨命。」

  「弟子從前怨過。」俞岱岩望著冉正,「今日見了他,倒覺得不全是壞事。若我沒廢,未必看得出他那些腳底下的小心思。」

  張三丰撫須,笑而不語。

  拜師禮定在次日。

  冉正淨面、束髮、換上新道衣,在紫霄宮祖師像前敬香,再向俞岱岩奉茶。宋遠橋、俞蓮舟、張松溪、殷梨亭、莫聲谷皆在。周芷若也被特許上山觀禮,站在殿角,眼睛一眨不眨。

  入了武當,冉正才知道,山裡的土比漢水的硬,踩下去不吃腳。漢水邊的泥是軟的,踩下去會陷,走圈時腳底能感受到那股粘滯感;武當的土是硬的,踩下去只留一個淺印,走圈時腳底發滑。他花了整整三日,才適應了這不同的土質,重新在松濤院的泥地里踩出一道圓溝。

  冉正雙手捧茶,跪在俞岱岩面前。

  這一跪下去——他心裡出奇地靜。前世拜師,敬的是技藝,也是人與人之間一點託付;今生父親死前,把他託付給那道泥圈;如今他跪在武當大殿,等於把未來數年交到眼前這個殘廢道人手裡。冉正不知道這條路會通向何處,卻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在這座山上有了真正的歸處。

  「師父請用茶。」

  清風上前,替俞岱岩接過茶,送到他唇邊。俞岱岩飲了一口,目光轉向身旁小几。明月會意,捧起一隻舊布囊,雙手遞給冉正。裡面沒有兵刃,也沒有丹藥,只放著一卷武當基礎樁功與導引術。紙頁邊角磨得起毛,是俞岱岩受傷前親手抄錄,受傷後由他口述、弟子代筆增補,墨跡有深有淺,可見主人時常翻看。

  「先學這個。」俞岱岩道,「你的圈是自己的,但身體如今已在武當。武當的山路、石階、松風、樁架,都會教你新的東西。莫把從前當包袱,也別把武噹噹枷鎖。」

  冉正雙手接過:「弟子謹記。」

  禮成之後,眾人退出大殿。

  冉正穿著新道衣,走到青石坪邊。昨夜下雨,石面濕滑,他赤足踩上去,在先前走過的位置又踏了一圈。新鞋底薄,沾著山裡的水氣,等走完一圈,青磚上留下了一串淡淡的濕印。

  那濕印彎彎曲曲,最終首尾相接,成了一個極淺的圓。

  有幾名尚未散去的弟子站在廊下看熱鬧。有人低聲道:「這算什麼功夫?」另一人道:「三師叔收了個磨坊弟子罷。」話音未落,宋遠橋從殿前經過,眾人忙噤聲散開。

  冉正聽見了,也不惱。漢水邊王二狗笑過他,村里老人議論過他,如今換成武當弟子,說的仍是差不多的話。人看不見泥底下的根,只能看見眼前轉圈的人像個傻子。可根若不扎,風一吹,什麼漂亮架子都要倒。

  俞岱岩遠遠看著,忽然道:「從今日起,你每日在此走一圈。」

  冉正回頭:「一圈?」

  「先一圈。」俞岱岩道,「山裡的圓,不比泥地。你什麼時候把這一圈走明白了,再走百圈、千圈。」

  冉正望著腳下青石,鄭重應下。

  「是,師父。」

  山風穿殿而過,吹得檐角銅鈴亂響。冉正站在那個濕圓的中央,第一次覺得,漢水邊那道泥溝並沒有離他遠去。它只是換了一個地方,換了一種質地,在武當山的青石上,重新等他落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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