綿掌是武當拳里最難學的一門柔功夫。
宋遠橋第一次演示時,冉正站在弟子群中,幾乎沒有看清他是怎麼出掌的。只見那隻手掌輕飄飄推出,像春風拂過柳枝,落在木樁上時也沒有聲響。片刻後,木樁內部才發出極輕的一聲裂響,外表竟完好無損。
「綿掌不是軟。」宋遠橋道,「是把力道藏進柔里。掌到人身上,初時不覺,後勁卻能透骨。」
眾弟子聽得又敬又怕。
冉正看得心頭微震。
他過去練圓,多半在步。腳下繞開,身法卸力,至於手掌如何把對方的勁化掉,還只停在「順勢一引」的粗淺處。綿掌卻從另一個方向告訴他:柔不是躲,柔也能吞。
頭一個月,他練得極苦。
綿掌要求肩松、肘墜、腕活、掌柔,內勁連綿不斷。冉正練慣了走圈,腳下能松,手上卻總帶著虎爪手留下的緊。掌一出去,五指不自覺便想扣,腕背也容易僵。宋遠橋看了幾次,只道:「你若把它練成虎爪,便不如不練。」
「弟子明白。」
「明白不等於能改。」
宋遠橋說得不重,冉正卻知道這是實情。
他回到松濤院,把一口舊水缸灌滿,每日以掌緣撥水。手不離開水面,繞著缸沿一圈一圈推。水動,人不動;水亂,掌不追。起初手掌一撥,水花四濺,半日下來袖口全濕。練到第十日,水面上終於能推出一個安穩的小旋。
清風看得稀奇:「你這是在練掌,還是在攪湯?」
「練怎麼不跟水較勁。」
「水也會較勁?」
「會。」冉正看著缸中水紋,「你硬推,它便亂;你順著它,它便把力還給你。」
明月似懂非懂。
又過半月,冉正開始讓清風拿木棍擊他。
清風起初不敢,怕打傷他。冉正只說:「三分力。」
木棍當頭劈下,冉正側掌一貼,本想順勢化開,結果腕上一麻,棍子仍落在肩頭,疼得他齜牙。清風慌忙丟棍:「我就說不敢打。」
「再來。」
「還來?」
「方才我掌走早了。」
第二棍,冉正等木棍將至肩頭才出手,掌緣貼著棍身一纏,腳下斜退半步。木棍被他帶得偏了半尺,砸在地上。
清風愣住:「成了?」
「只成了一半。」
「另一半呢?」
「腳太慢。」
他把那一棍想了許久。
綿掌的柔,在手上;卸力的圓,在腳下。若手掌先動,腳下沒到,力便堵在腕臂;若腳下先退,手上沒纏住,棍子仍會追來。二者須同時,卻又不能同時用力。大圓化來勢,小圓轉腕肘,兩圓之間要有一條看不見的線連著。
這道理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冉正便把木棍當成水,把自己當成缸沿。棍來,不頂;棍走,不追;掌貼著它,腳繞著它。練到後來,清風三分力、五分力、七分力打下來,都能被他帶偏。可一旦清風變招,冉正仍會被打中。
「你怎麼總等我第一棍?」冉正問。
清風委屈:「我哪會甚麼變招?」
冉正一想也是,便去請明月幫忙。兩人一前一後,一個打頭,一個掃腿。頭幾日,冉正被打得狼狽不堪,肩上腿上都是紅印。明月過意不去,他卻越打越精神。
「再來。」
「師弟,你是不是有受打的癖好?」
「我若不挨這幾下,永遠不知道哪裡沒接上。」
一個月後,兩人齊上,冉正已能在木棍之間走出一個小圓。前一棍貼掌化開,後一棍隨步讓過,身體像在兩根棍子之間翻了個身。雖然仍不免挨幾下,卻不再慌。
後來他又添了兩樣笨功課。
第一樣,是在水缸里放一塊巴掌大的木片。掌緣推水,木片跟著轉,不許碰缸沿。木片一碰,便說明水被掌力逼亂。起初他十推九碰,木片撞得缸壁輕響,水面濺得到處都是。冉正把掌放慢,慢到一盞茶只轉三圈,才終於看清問題不在手快,而在手停。每次換向,他掌心都會有一個極短的停頓,水便在那裡撞上他的力。
他把那處停頓找出來,第二天再練,木片已能連轉七圈。到第七日,水面上只有一個安穩的旋,木片居中,隨水而行。
明月趴在缸沿看了半天:「這有什麼用?」
「棍來時,也有這樣一塊木片。」冉正道,「我看不見它,可勁力走到那裡,會先露出來。」
第二樣,是在木棍中段系一根細繩。清風握棍打下,明月站在旁側拉繩。棍到半途忽被扯偏,冉正若只顧棍頭,腰肋便要吃棍身;若只顧繩,棍頭又會掃到肩頭。頭兩日他挨了十幾下,肋下青了一片。第三日,他不再看棍,也不看繩,只聽兩人腳步。清風手腕先沉,明月指腹先緊,繩未動,勁已在路上。
那一棍再來時,冉正左掌貼著棍身向外一送,右足已向明月那側斜進半步。細繩被帶得鬆了一線,木棍沒有砸下,反從兩人中間盪了回去。
清風忙撒手:「險些打到明月。」
冉正也驚出半背汗。他把木棍接過來,想了許久,道:「化力不能把禍推給旁人。再來時,我不往那邊帶了。」
「那你怎麼辦?」
「把圈縮小。」
縮小比放大更難。大圈有地方可去,小圈只差半寸便撞在一起。冉正在井邊擺了兩塊磚,叫自己雙腳不許出磚外,再讓清風持棍來打。起初他被逼得只能抬臂硬擋,綿掌全失。數十次後,他才找到腕肘間那點活路:腳不大退,胯先收;掌不大帶,腕先轉。來勢越直,圓越小,越要先叫自己不亂。
這兩樣功課沒有名目,也沒人能夸。可他再與兩人對練,棍到半途的變化漸漸少了用處。手掌貼上去時,他能覺出棍里那股力要去哪裡;腳下未動時,他已先把身後半步留出來。綿掌的柔,從水缸里走到木棍上,又從木棍上走回自己身體裡。
那夜他把木棍洗淨,靠著廊柱記了三行:力從何處來,向何處去,經何處斷。寫完又覺囉嗦,把三行揉作一行:先看路,再動手。後來清風再揮棍,見他眼睛不盯棍頭,反倒先看自己腳下,忍不住罵了一句怪。冉正只笑著讓他再來。
真正的難關,是在俞蓮舟面前。
那日俞蓮舟路過松濤院,見冉正與清風明月練棍,便停下看了一會兒。等兩人退開,他忽然道:「我來打一棍,你若能化開,才算摸到綿掌的門。」
他折了一段枯枝,隨手一揮。
枯枝不快,落點卻在冉正左肩。冉正右掌貼上去,腳下斜轉,剛把枝條帶開,俞蓮舟手腕一沉,枯枝忽從橫里掃向他膝彎。冉正急忙退步,掌心一亂,被枝條點在小腿上。
「只顧上盤。」
第二枝打來,先取膝彎,再挑手腕。冉正這次留了個心眼,腳先動,掌後到,勉強把兩連擊錯開。第三枝卻又回到肩頭,他一個大圓轉得過大,背後撞上井沿,痛得眼前發黑。
「只顧來勢,不顧自己身在何處。」
俞蓮舟丟下枯枝:「綿掌不是叫你在巴掌大的地方耍巧。院裡有井,有牆,有門檻,敵人不會給你留一片空地。你方才那一圈若在山崖邊,已經掉下去了。」
冉正扶著井沿,半天沒說出話。
這一下比打疼更有用。
從那以後,他練綿掌不再只看棍和掌。每次進院,先看井在哪裡,牆在哪裡,腳下哪塊磚松,哪一處泥濕。與人搭手時,先給自己留退路,再給對方留去路。大圓不是越大越好,若背後是牆,大圓便只能走半圈;若身旁有井,小圓便要多轉一分。
他又把木樁搬到院裡各處,故意把練武之地弄得狹窄。有時在井邊練,有時在廊柱間練,有時讓清風站在他背後,不許回頭,只靠聽風聲辨來路。
清風叫苦不迭:「師弟,你如今練功越來越像捉弄人。」
「敵人不會選寬敞地方等我。」
「你又沒敵人。」
冉正想起漢水邊死去的父親,手裡的木樁頓了頓:「總會有的。」
宋遠橋再來時,正看見這一幕。
兩根木棍交錯落下,冉正左手纏腕,右足斜踏,身子從大圓邊緣切入小圓中心,隨即又從小圓轉出。木棍一先一後落空,敲在地上。
「停。」宋遠橋道。
清風明月慌忙收棍。
宋遠橋走到冉正面前:「誰教你這樣練的?」
「自己瞎試的。」
「你叫它什麼?」
冉正想了想:「大圓套小圓。」
「何謂大圓,何謂小圓?」
「來勢是大圓,腕肘是小圓。大圓把力帶開,小圓把力收住。若只有大圓,人會被推著走;只有小圓,力又化不盡。」
宋遠橋目光微動。
他讓清風明月退開,親自伸手:「我來試你。」
冉正心頭一緊。
宋遠橋一掌緩緩拍來,看似不快,掌心卻像一片壓下來的雲。冉正不敢硬接,右掌貼上去,腳下沿大圓斜轉。剛把掌力帶偏,宋遠橋第二掌已從另一側追到。冉正腕間小圓一轉,勉強纏住,內息卻亂了一線。
第三掌來時,他終於接不住,被掌緣按在肩頭,連退三步。
「如何?」宋遠橋問。
「前面兩步明白,第三步跟不上。」
「為何跟不上?」
「氣息斷了。」
「為何斷?」
冉正想了想:「大圓轉完,腳下該進,我卻只想著退。」
宋遠橋點頭:「綿掌不是一味卸。卸到極處,便要還。你只把人家的力送走,不知把它收回來,練得再好,也只能挨打。」
冉正怔住。
大小圓合一,不只是化,也要有收。水來,掌順勢引開;水盡,掌便要順著余勢回去。過去他總把自己當成一塊不動的岸,如今才明白,岸也要會潮漲潮落。
「再練。」宋遠橋道。
這一日下午,紫霄宮後坪上,師徒二人一掌一掌拆了許久。宋遠橋不用快招,只把綿掌里最細微的吞吐變化一遍遍給他看。冉正起初只能守,守到三十招後,終於在一次帶開掌力後,順著對方收回的空隙,把右掌輕輕貼到宋遠橋肋下。
沒有發力。
宋遠橋卻停了。
「這一下,從何處學來?」
「方才師伯教的。」
「我教的是掌。」
「腳是我自己的。」
宋遠橋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不多,卻像春冰裂開一線。
「明日起,你每日到我廊下,把你那些大圓小圓講給我聽。」
冉正應下。
第二日午後,他依時到了廊下。宋遠橋不讓他比劃,只讓他坐著講。冉正從水缸撥水講起,講到木棍纏腕,又講到井邊半圈、牆邊小轉。講得口乾,宋遠橋始終只聽不問。
等他住口,宋遠橋才道:「你的大圓,從何處起?」
「從腳下。」
「小圓呢?」
「從腕肘。」
「錯了。」
冉正一怔。
「若大圓只從腳下起,你方才接我第二掌時,為何腕先酸?若小圓只從腕肘起,清風第一棍變向時,你為何先動膝?」宋遠橋道,「你看見的圓,是手足走出來的形。真正使它們不斷的那一口氣,你卻沒說明白。」
冉正想了半日,答不出來。
第三日再去,他說:「從呼吸起。」
宋遠橋仍問:「呼時圓大,還是吸時圓大?」
冉正被問住。回去後,他對著水缸練了一夜,發覺呼氣時掌能沉,吸氣時腳能換,可若刻意想哪一處大,兩手反而都亂。第四日他答道:「不分大小。氣斷時,圓才分。」
宋遠橋這才點頭:「還算沒有白想。記住,話能講錯,身上不能斷。你那些名目,今日有用,明日或許便是累贅。」
這一番問答比拆招更耗神。冉正每日從廊下回來,都要在古松下再走數十圈,把白日說不明白的地方一步步踩明白。有時說對了,身上卻做不到;有時身上順了,嘴裡又講不清。到第七日,他已隱約覺出,大小圓只是門外的說法,門裡還有一層東西沒摸到。
這日講完,宋遠橋忽然道:「還有一句。」
「請師伯指點。」
「綿掌練到這個地步,對付拳腳已有用處,遇劍卻另當別論。劍比棍長,比人手快,劍尖輕輕一轉,你的大圓便可能套空。三日後三代弟子劍術會課,你也去看。」
冉正怔了怔:「弟子尚未學劍。」
「正是未學,才要先看。」宋遠橋道,「等你手裡有了劍,眼裡便容易只剩自己的劍。現在去看,先學別人如何出劍。」
廊下有人輕輕咳了一聲。
宋青書不知何時站在那裡,手中提著一柄木劍。他向宋遠橋行禮,隨後看向冉正:「大師伯讓你看劍,你看歸看,莫把拳里的纏法帶到劍上。劍若也只會繞,便失了鋒。」
冉正道:「弟子記下了。」
宋青書目光在他掌上停了一瞬:「三日後,你若敢,也下場試一試。」
「我沒有劍。」
「木劍也是劍。」
宋青書說完便走。廊外松影被風一吹,碎在他腳邊。冉正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練了數月的雙掌,忽然發覺掌上的繭再厚,也終究隔不住劍鋒。